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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一拜 ...

  •   “一拜天地!”
      喜气洋洋的僖王府中,锣鼓喧天,红绸高挂,这是自三年前那场惊天变故以来,府中头一次举办如此盛大的喜事——僖王沈诺大婚的吉日良辰。
      三年前,当今陛下于秋日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围猎,却未曾料到,在追逐一头鹿时,陛下竟遭敌国细作暗算,误入一片迷雾重重的山林。彼时,太子沈谨与尚是十一皇子的僖王沈诺闻讯后心急如焚,率领侍卫翻山越岭,几乎寻遍了整座山头,终于在日落西山前找到了陛下的踪迹。然而,陛下那时已身陷一个巨大的沼泽之中,更危急的是,敌国杀手亦在四周虎视眈眈。
      危急关头,僖王沈诺毅然决然,以自身为盾,掩护陛下与太子沈谨先行撤离,独自迎战数名武功高强的刺客。最终,僖王力战不敌,不幸坠入万丈悬崖。当众人再次寻到他时,只见他四肢尽断,身中奇毒,模样惨烈至极,令人不忍直视。
      陛下与皇后见此情景,悲痛欲绝,当即下诏,昭告天下:四海之内,无论何人,只要能治愈僖王之伤、解其剧毒,便赏赐千金厚禄、良田百亩。然而,三年光阴荏苒,纵使有奇门医圣登门,亦有名门医仙到访,却也只是勉强接续了僖王的双臂,那深入骨髓的剧毒,至今仍未完全清除,只解了十之七八。往昔那位风采卓绝、备受万千宠爱的十一皇子,如今只能终日与木轮椅为伴,再也寻不见曾经的明媚笑颜与活泼身影,唯有无尽的苦涩药味与缠绵难愈的痛楚,萦绕在他的身侧。
      “二拜高堂!”
      僖王大婚之礼,由太子沈谨亲自担任礼仪官主持,而当今陛下与皇后更是亲临僖王府,端坐于高堂之上,满怀感慨地见证这对新人的结合。
      僖王沈诺本是陛下嫡出的皇子,与太子沈谨乃一母同胞的兄弟。自从三年前那场意外之后,众人心中无不笼罩着一层阴霾,因此在这场本应欢天喜地的婚事中,每个人都难□□露出几分惋惜与愧疚之情。
      康皇后凝望着坐在木轮椅上、向自己微微颔首的儿子,心中犹如刀割般疼痛难忍。她双眸早已通红,泪水在眼眶中不停打转,却唯恐破坏了这喜庆的氛围,只得强行将泪意压下。她迅速拿起手中的丝帕,轻轻拭去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
      抬起头来的沈诺,瞧见母后这般隐忍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但他仍努力扬起一抹微笑,试图安慰自己的母亲。然而,康皇后见到儿子这般懂事,情绪反而更加难以抑制,只能紧紧咬住下唇,一遍遍告诫自己:今日是孩儿的大喜之日,绝不能落泪。
      “夫妻对拜!”
      贴身侍卫霍桥小心翼翼地推动木轮椅,将自家主子转向新娘的方向。
      沈诺缓缓抬眸,目光在新娘身上轻轻掠过,随即俯身,与新娘相对而拜。他所娶的,乃是镇南侯府的嫡女。其实,以他如今这般残破的身躯,对婚姻嫁娶之事早已心灰意冷,然而他的父皇与母后,却因他身体的残缺而费尽心思,甚至听信了一位江湖术士之言,认为可用冲喜之法来祛除厄运。冲喜也就罢了,偏偏这新娘并非寻常女子,而是镇南侯府的嫡女。
      传闻此女降生之时,天现异象,有高人断言其为“天命凤女”。但无论是天命所归,还是出身高门,嫁给他这位十一皇子,表面看来都不算委屈。只是,这位新娘在他尚未出事之前,曾被先帝——也就是他的皇祖父——亲口许配给他的亲兄长,即当今太子沈谨为妻。
      得知此事后,沈诺多次试图劝说兴和帝与康皇后收回成命,然而二老却执意将侯府嫡女许配给他,仅仅为了一个“冲喜去厄”的虚名,便要让一位本应幸福美满、欢欢喜喜嫁与兄长的女子,转而嫁给他,从此困守后宅,虚度一生。
      劝不动父皇母后,沈诺便寄望于兄长能明事理,不料太子沈谨却道:“只要对你有益,为兄什么都可以舍弃。昔日的指腹为婚,本就是皇祖父的一句戏言,如今皇祖父仙逝已久,还有谁会记得那些旧事?”
      “可是,兄长,她本该是你的妻子,我怎能……”
      “好了,阿诺,便听父皇母后的安排吧。这些年来,你的苦楚,为兄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当年若是我……”
      沈谨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沈诺轻声打断。
      “兄长,当年之事,绝非你的过错,我从未怪罪任何人。只是,兄长,赵家嫡女嫁与我,本就委屈了她。我不愿耽误她的一生,恳请兄长代我向父皇母后陈情:冲喜仅是冲喜,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我便会与赵家嫡女和离。我与她之间,本无可能,届时还望兄长莫要因她曾嫁我而心存芥蒂,辜负了她。”
      “阿诺!”沈谨听闻此言,只觉心如刀绞。这三年来,他眼睁睁看着曾经鲜活明亮的弟弟日渐消沉、心灰意冷,身为兄长,却无能为力,“你这又是何苦呢?”
      沈诺淡然一笑,神情中透出一丝释然:“赵小姐心中所属,本就是兄长。此番婚事,本就是我们违背诺言在先,若再让她跟着我受苦受难,我心中又如何能安?兄长,若你与父皇母后不应允此事,我便是死,也绝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好好好!为兄定会向父皇母后转达你的心意,但你万万不可再说这些丧气话了。”沈谨心疼不已,连连应承。
      沈诺低低应了两声,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天边如焰火般绚烂的晚霞,已染红了半边天际,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吞噬殆尽。沈诺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手中的书,随即将它轻轻合上,置于桌案之上。
      他此刻身上依旧穿着方才拜堂成亲时的那身大红婚服,乌黑如墨的三千青丝被一顶精致的玉冠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纹丝不乱。
      微风悄然拂过庭院,卷起了地上几片微末的枯黄落叶,轻轻吹到了沈诺的身畔。他被这阵风撩得微微眯起了双眼,待风过后再缓缓睁开时,那双眸子便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种看人不清、视物不明的模糊状态,眼神显得有些空洞而呆滞。
      “霍桥,把灯点上吧。”沈诺轻声吩咐道。
      侍立在一旁的霍桥连忙应了一声,迅速取出火折子,将房间里的几盏灯烛一一点亮。
      然而,即便灯火已被点燃,沈诺的视线却依旧一片朦胧。摇曳生姿的烛火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团昏黄晃动的光影,就连站在他面前的霍桥,他也只能依稀辨认出一团模糊的黑影,五官身形全然看不分明。
      他这眼疾乃是中毒所落下的病根。当年虽请遍了天下名医,也只能勉强清除部分体内毒素,未能根治。因此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每个月里,仅有那么三两日他的眼睛能如常人般视物,其余绝大多数时候,眼前都像蒙着一层薄雾似的,一片朦胧。
      “玉清院那边……怎么样了?”沈诺沉默片刻后问道。
      霍桥低头答道:“方才进了一些饮食。”
      沈诺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开口道:“我过去看看。”
      霍桥没有多言,只依从主子的意思,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沈诺,缓缓朝玉清院行去。
      玉清院内,此刻正是烛火通明,四处悬挂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舞。沈诺进来时,院中除了守在门口的两名老嬷嬷之外,并无其他仆从。加之庭院里种的多是梧桐树木,此时正值秋日,叶片枯黄凋零,不免透出几分萧瑟与寂寥的意味。
      “奴婢拜见王爷!王爷万安!”侍立在门前的两名嬷嬷一见沈诺到来,慌忙跪下磕头请安。
      沈诺微微抬了抬手,霍桥便上前,给她们每人递了一锭银子,“这里不必伺候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两名嬷嬷喜滋滋地收了赏银,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齐声道:“多谢王爷赏赐!奴婢告退!”
      待她们退下后,霍桥推着沈诺来到新房门前,却并未直接进入。
      沈诺抬手,在门扉上轻轻叩了两下,温声问道:“娉婷,可是已经歇下了?”
      然而话音落下许久,房内都寂然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沈诺只得又敲了两下门,语气依旧温和:“我能否进来与你说几句话?”
      屋内仍旧一片寂静。
      正当沈诺准备再次叩门时,房门终于被轻轻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身着近侍丫鬟服饰的婢女,她低头行礼道:“奴婢拜见王爷,王爷万安!”
      霍桥本就因对方迟迟不开门而心生不悦,正欲出声,却被沈诺抬手制止。
      沈诺声音平和地问道:“起来回话吧。可是你家小姐身子不适?”
      丫鬟抱香先是小心翼翼地抬头瞥了沈诺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跪着回话:“回王爷的话,小姐……小姐确是有些不适,这才让王爷在外久候,还望王爷恕罪。”
      沈诺闻言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无妨,你起来吧。我能否进去?只想与你家小姐说几句话,绝不会打扰她休息,说完便走。”
      抱香跪在地上,显得犹豫不决,眼神躲闪,前后张望。
      霍桥见状,忍不住压低声音呵斥道:“能进还是不能进,你直说便是。何必做出这般模样!”
      抱香被他这么一吓,顿时冷汗涔涔,支支吾吾地答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王爷请进。”说完,她便跪着向旁边挪了挪,让出了进门的路。
      沈诺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由霍桥推着进了房内。
      新娘子依旧规规矩矩地盖着大红盖头,端坐在床沿,仿佛一直在静静等待新郎官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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