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攻》悬刀

6、第 6 章 金娑困

　　金娑困引来的人是一伙逃兵。
　　七八个人穿着镇南军的服饰，满身血污、疲惫至极，他们闯进庙中时篝火已经熄灭，漆黑一片，根本没有细查就七倒八歪地瘫坐在地上。
　　如今乱世，叛军四起，诸侯割据城池，朝廷举军平叛，却发不出粮草，大军一路溃退到长江以北，加上饥饿和瘟疫，引起将士哗变，原本平叛的大军反而成了四处烧杀抢掠的兵匪。
　　他们这伙人原也是奉命去附近村庄征粮，却遭遇村民激烈反抗，一个士兵失手杀了个冲在前面的青壮，开了这个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村子上下都屠了，甚觉解气，待将村庄搜刮殆尽，吃饱喝足后，又担心东窗事发，回去被军法处置，于是便起了落草为寇的心思。
　　可惜这群人原就是乌合之众，并没有能出谋划策之辈，将抢来的粮食挥霍一空后，很快人心涣散，后又被朝廷张榜围剿，死的死、逃的逃，最终剩他们几个人流窜至此。
　　连日奔逃他们已成惊弓之鸟，此刻难得有个落脚地，但荒山破庙却难免让人想到穷途末路，不知还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黑暗中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其中一个人躺在地上道：“在这山里转了三日都没找到出路，你们说是不是那村里六十几口的冤魂……”
　　“别胡说！”一人打断道，声音却颤抖：“那……那都是哪百年的黄历了？哪有冤魂能跟出千里地的？”
　　没有人附和他，风吹过四处漏风的破庙，像鬼吹的哨子。
　　半晌有个满腮胡茬的中年人冲角落问道：“二狗，你不是在山上当过道士吗？能不能画个符什么的驱驱邪？”
　　“什么道士……我就是个扫地的，什么还没来得及学，道观就出事了。”名唤二狗的年轻男子闻言叹息一声，摸摸浑身上下，最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叠成三角的黄纸道：“这张符是道观的高功画出来分发给我们这些弟子防身的，过了五年也不知还有没有法力……”
　　他刚将这张符拿出来，四周的风突然停了，黯淡的月亮从云层后渗出来，落在破庙里。
　　“这地上怎么有灰？”有人突然叫道：“是刚烧过的，这里肯定有人！快起来！”
　　一群人慌慌乱乱地起身，点起火把，破布上的松脂已经干了，点了好几下才听滋啦一声，黑暗里燃起一线火光晃晃悠悠地朝上升腾。
　　众人先看见被灰尘和落叶掩埋的半截蒲团，然后是倒塌的供桌，旁边就是凌乱的铺盖，很显然人刚离开不久，有人刚要上前查验，就被中年人拦住，火把继续往上照。
　　庙中央正是那座观音石像，彩色莲台的颜料已经剥落，像腐烂的蛇皮一样炸开，再往上就照不到了，举着火把的人正准备移开，火光突然窜了一下，霎时四周大亮，众人全都愣在那里，差点忘了呼吸。
　　观音石像披着层层叠叠的白纱，手持净瓶，仿佛还在香火鼎盛的旧日，与四周的破败格格不入，尤其在火苗跳动的边缘，竟隐隐绰绰照出一张艳若桃花的脸。
　　没有悲悯，只有视人如草芥的魅意。
　　那张面孔只闪过一瞬，快得像错觉，即时火把就熄灭了。
　　月光照进庙中，众人重新适应了一会儿昏暗的环境，就见石像莲台边缘坐着个模糊的人影。
　　“什么人！？”中年人回过神，大声喝问道。
　　月光怜爱地慢慢照到越见罗脸上，他头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鬓边的发丝，仿佛没听见中年人的问话。
　　众人惊疑不定，半晌终于有人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姑娘，你一个人？”
　　开了这个头，旁人也耐不住，撞开那个人叫道：“小娘子别怕啊！我们不是坏人，你一个在这荒郊野岭多危险，不如下来跟哥哥们一起走……”
　　在饥困交迫、山穷水尽之际，苟身在破庙中等着未知的明天，不想却意外冒出一个绝色美人，简直就像上天的怜悯，又或是菩萨显了灵，一群人霎时红了眼。
　　眼看场面有些控制不住，二狗突然叫道：“别动！为了那二两肉都不要命了？”
　　众人齐齐一顿，那中年人还保持着一丝理智，闻言打量了这破庙一圈狐疑道：“你的意思……莫不是仙人跳？黑吃黑？这附近还藏着人？”
　　他这么一说，其余人立刻警觉地拔出武器来。
　　二狗卡了下壳，他倒是没往那边想，只是觉得这女子冷静得很诡异，且美得不像真人。
　　“不知道……但这女人透着古怪，不管是什么，还是别碰的好，咱们趁早走了免得生祸。”
　　“说的也是……”其他人也打了退堂鼓，他们本也是官军，若非一时迷了心窍铸下大错，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落草的叛军据点已经被朝廷剿灭，这事就算翻篇了，等风头一过，到时候谁也不会再追究我们几个小兵的去处，我老家还有婆娘和几亩薄田，何苦再作孽？”
　　“嘁。”独剩一个高瘦汉子却不肯罢休，嗤笑一声：“一群孬种……二狗子！我看你在道观擦过两天地板就装神弄鬼起来了，咱们在这山里转了三天了，吃的是西北风，喝得是泥坑里的马尿，还要往哪走！？过了今晚，看不看得着往后的太阳都不知道！这美人就是他娘的青面獠牙的妖怪变得！老子今天也要快活一回！”
　　说罢就爬上莲台要将越见罗拽下来。
　　越见罗没有躲避，反而俯下身来，手掌按向那人的胸膛，在面纱后笑了一下，令人心驰神往，说出的话却很瘆人。
　　“要是看了我的脸，我夫君可饶不了你们……今晚，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众人闻言一愣，转瞬却是哄笑起来。
　　“大爷们好心放你一马，你倒装起贞洁烈女来了！真当自己是什么神仙菩萨，你夫君又是哪路的护法金刚？看了脸就要赶尽杀绝？”
　　高瘦汉子一把扯下越见罗头上的白纱，笑道：“我今天还就看了你的脸……美人，你的夫君在哪呢？”
　　月光下越见罗的脸似雪般透亮，眉眼如乌云压桃枝，那人却不知为何心脏狂跳起来，并非是心动，反倒是即将大祸临头的强烈预感。
　　眼前艳丽无双的脸在一错不错的注视下仿佛在慢慢变形扭曲，他却无法移开视线，四周的一切都凝固住了，他看见那张艳丽的皮像蛇蜕一样从嘴角卷起透明的边，瞬间巨大的恐慌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他不顾一切向后挣脱，突然从莲台跌落下来。
　　坠落感让他一恍惚，天旋地转，再睁开眼却发现还在莲台上，眼前的美人头上那层薄纱根本没有揭开，他甚至能看到她隐隐惊恐退缩的表情，没有诡异的笑意也没有扭曲。
　　高瘦汉子却像见了鬼，惊叫一声，猛地后仰一脚踩空摔下来。
　　“老三，怎么了！？”众人惊疑不定地围上来。“莫非那女人身上有暗器？”
　　“不、不能——”老三瘫坐在地上指着越见罗，面如金纸，哆嗦着嘴唇：“不能看她的脸啊！”
　　众人面面相觑，中年人拧紧眉头，脚踩着莲台边缘向上看：“难道看花眼了，其实是个脸上长了麻子的？那你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啊……”
　　他说着想去拽越见罗的面纱，老三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凄厉起来：“不能看——！不能看啊！你们没听她说吗？看了她的脸，会死人啊——”
　　他破音走调的声音在深夜的破庙中像索命的恶咒，使众人不寒而栗。
　　“她……她从来没说过话啊？”二狗结巴道，扫视了一圈众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不解、仓皇。
　　老三瞳孔放大，突然爬起来向外跑去。
　　“快拦住他！”
　　身边的人眼疾手快拉住了高瘦汉子，但他一直像中了邪一样鬼哭狼嚎拼命挣扎，几个人都按不住，庙里一时间兵荒马乱，乱作一团，一时间没人注意越见罗。
　　忽然间，就听一声婉转动听的：“玉郎！”
　　众人齐齐停了动作，老三也莫名消停下来，那女子竟从莲台上跳下来，朝庙门外奔去，二狗才发现她身量极高，擦身而过就如同仙鹤穿过鸡群。
　　“娘的！这女的果然不是善茬！外头有她的姘头，别让她跑了！”
　　中年人说着便去拽越见罗，忽然眼前寒光一闪，他只觉伸出的胳膊凉得透风，同时有什么东西扑通砸在脚下，低头一看。
　　却是自己的手。
　　整条胳膊都从肩头处被齐根斩断，那刀快得连血液都慢了半拍才喷涌出来。
　　“啊啊啊啊——”中年人捂住肩头，跪倒在地上，惨叫起来。
　　众人心底一寒，朝外看去，黑暗中隐约能看出一个男人提着刀的轮廓，他没有说话，没有自报家门，抬脚踩断地上的枯枝败叶走进来，脚步并没有因对方人多势众而有丝毫迟疑，月光在他脸上一晃而过，如同裂面的恶鬼。
　　瞬间胆气就破了，二狗抖着嗓子大喊道：“大侠高抬贵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是南边逃下来的败兵，路过此地想休整一晚而已，并未冒犯夫人啊！”
　　玉风烈眉间闪过一丝不耐，他不愿意费神多琢磨一件事却又不得不想的时候就会这样，但还是脚步一顿，却是因为越见罗扑到他身上，他很高，所以是屈膝贴在玉风烈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才显得柔弱依人，就这样仰起带着泪痕的脸道：“玉郎……若非玉郎及时回来，我恐怕已被这些兵匪所害……”

作者有话说

玉：不想动脑
越：没关系我来做你的外置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