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落静潭》苹果肉

28、第二十八章 28

　　甘愿半点头同意卢新心驻村。

　　卢新心29岁博士毕业，没有选择听起来很好的单位，甘愿松了口，大众车给卢新心开。夫妻俩约定再忙，卢新心每个周末必须回家。

　　甘愿不明白卢新心要干什么，一个村的事，她什么都要参与。土地招商、改地建厂、住建局土地事项、公路占用、一个村出现两家超市问题、谁家的鸡少了、电视打不开、给手机充话费，甚至老人家领着留守孙子来村委办公室找卢新心问语文题，村民之间发生口角能打电话打到卢新心这来要说法，村民进城看望孙子迷路了要先找卢新心问路。

　　杨家村的人靠着大镇，离城里也算进，不少人还在村里，卢新心在这里见过很多人。拿走全部财产的儿子不养老，老人到村委大闹，要求村委带她去女儿家要说法；子女远在外地，即使老人生命去世也不露面，村委本着人道主义帮着处理后事；无儿无女的人群中，有人懒，有人自力更生不抱怨生活；农业机械化的到来，也没有减轻大多数农户的负担，他们还是坚持人工收水稻小麦；甚至出现村民带着社会人士点名警告打击卢新心，砸了卢新心的车，仅仅是因为卢新心按照政策要求执行补贴名单。

　　卢新心在杨桥村的第七年，省卫生厅领导上看中她的求实调研能力，问杨桥村要人，调令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卢新心一直拖，借口是村里扶贫工作还在交接，还有一位孤寡老人没办完入住敬老院的手续。

　　谁也没想到，在调令下来前，甘愿问了有五遍，答案还是辞职。

　　离职前，两人吵过架，甘愿为数不多的发火。

　　卢新心连续三年答应去家长会，结果都没去，甘愿不喜欢卢新心答应乐乐的事半路出尔反尔，父母不负责任会影响小孩。甘愿能理解卢新心忙，但忙和信守承诺是两码事，卢新心狡辩的借口是她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小学还有四年，至少四次机会，完全不用着急。

　　也许还有很多事的堆积，卢新心经常节假日要值班；经常工作生活不分——一家人在外就餐喊上单位同事，虽然她解释都有孩子，也让乐乐交个朋友；家里书房全是她的调研/开发规划书，乐乐不喜欢书房，卢新心妈妈暗地里叫女婿多包容；乐乐幼儿园毕业看不见妈妈，上小学妈妈没接送过；卢新心还是改不掉以前的习惯，即使不在C市，只要单位有紧急事件，一个电话就能叫回。

　　这些年下来，甘愿的工作担子越来越重，不知道卢新心窝在家里干什么，在他的追问下，一个月后，卢新心交给他一份自己录制的西部省会城市周边乡村产业经济发展现代化路径视频。

　　为什么去杨家村呢？

　　拥有最高的学位去最基层的岗位，每天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大的事情不过是上面各类领导的检查，镇领导、社区领导、局领导、区领导、市领导、省领导全都凌驾于基层之上。而往往检查前，会包装好卫生、安全、消防以及所有领导喜欢的方面，上检下防，打时间差提前做好工作的检查，有意义吗？

　　有，重复堆积的细小化、碎片化、公式化的工作，不是折磨人是磨练人，磨练面对一切基层的平常心，基层能最快最好地戒骄戒躁。基层第一时间接触事故现场、第一时间面对人民情绪、第一时间碰到不加第三方信息的真相，在这些事情的处理上，是十分锻炼人的。

　　基层有很多尾大不掉的问题，有很多天才来了也打道回府的事件，中国人讲君子和而不同，基层工作中也讲究和而不同，凡事都有轻重缓急，无法解决的事情和处理周期长的事情最能考验一个人抓大放小的能力。

　　基层不可避免的是——纠纷。土地纠纷、口角纠纷、商家纠纷、使用权纠纷。纠纷根源于人，民情处理也是基层地方官的一项重要能力，很多学历高的基层工作人员缺少体察民情的内源性驱动力。卢新心的工作经验之谈，最离不开和民众打成一片，走到民众中去，才能最大概率地站在别人的位置辨证地公平化客观化处理事情。

　　卢新心选择去基层，她用求学包装了自己23年，象牙塔的校园是很好，但卢新心深知自己出身于哪里，要去哪里，眼花缭乱的干扰一多，她也会迷失。在特有国情框架下研究经济，去企业去产业研究院都很好，国家主体的生活水平体现在经济这张晴雨表上，去国家主体最多的地方直面最现实最亟待解决的经济问题，出发于国情，服务于人民，落地于政策。

　　真率踏实向上走的人，要在不得罪社会生存法则前提下坚守本心，难上加难。

　　权利、虚荣、纸醉金迷、钱财等诱惑，随便一个，只要砝码够大，没几个人诱不动。即使诱不动，人都有短处，拿着短处示好再威逼，重金之下都有勇士，更别说威逼利诱。

　　卢新心在杨家村待了7年，本硕博一共11年，如今的杨家村每家有就业人口、稳定收入，乡村交通便利，农业应用更机械化，村里引进了很多农用工具供村民租借，同时建立了农业养护专家与村民养殖问题解决群，村里的果园、养殖、蔬菜种植等问题可以直接对接专家。城市化改造留下一个绿化公园，附近企业很近。

　　这里的人对卢新心的评价有好有坏，有说她客观讲事实，有说她眼睛瞎乱分配低保名额，有说她心黑背地里吃回扣，有说她博士理不清土地补贴，还有说她经常下班送村里老人进城看望孩子。

　　在基层，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好多次的诱惑也找上过她，往上走谁都想，可高处不是高枕无忧。

　　直面黑暗边缘线后，永绝‘偷偷试一次，只要不被人抓住就没事’念想的法子是砍掉试一次的基础门槛。

　　甘愿如同当头一棒，去省厅工作又怎么样，卢新心不适合，她天生不适合待在教条化的环境，越往上走越不胜寒，人性利益算计的一辈子不如小家的平淡平安健康。

　　很奇怪，不爱说话的甘愿走上管理岗位，工作更侧重于沟通协调。爱说话的卢新心，辞掉工作，做起了小本生意，更多的时间在陪乐乐长大，乐呵无意义的过完了很多个重复的一天。

　　今年的桂花又开了，平安来到甘愿卢新心身边的有十年，乐乐已经上二年级，甘愿和卢新心依然还牵着手，甘愿永远不再是一个人。

　　十一年前，甘愿下班后，去服务窗口台前面拿走了卢新心忘记的一小支桂花，回家路上突发奇想，想买桂花酒，跑了五家超市才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