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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 132 章   那场战 ...

  •   那场战争打了将近半年,最后朝廷还是败了。皇帝被迫献出一位和亲公主,又割了北边三座城,还赔了大批金银布帛,这才让敌军撤了兵。消息传回各州府的时候,百姓们已经在战火和粮荒里熬了大半年了。临安城虽然没被战火直接波及,可城门口的米价涨了三倍,街上的摊贩少了大半,连往日最热闹的西街集市也冷清了许多。沈家因为沈重山早年经营的关系,存粮和积蓄比普通人家厚实一些,可沈辞镜还是把每月的开销重新算了一遍,把不必要的开支砍了大半,又把府里多余的旧物清理了一批换成了米面,这才勉强撑过了那几年最紧的日子。
      柳惊澜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战争还没结束。那天晚上沈辞镜在产房门口蹲了将近两个时辰,自己的一只手在旧门框边沿反复按着同一道旧磨损面,直到里头传来第一声婴儿啼哭,他才把自己从旧门框边沿慢慢放下来,松开那根被他自己的指腹反复摩挲过的木纹线。他自己推开门走进去,柳惊澜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旧棉襁褓里的小东西,脸上的汗还没有完全干透,她自己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哭得嗓门比他自己还大的小东西,她自己开口说了一句,声线比她平时薄了一层,可用词的压缩比收窄到了她自己产后恢复期的旧带宽状态:“是个儿子。你看看他。”沈辞镜自己在床沿边沿坐下来,自己低头看了那团小东西一眼——那团小东西的鼻梁还扁着,眼皮也肿着,哭得脸都皱成一团,沈辞镜自己看完了之后,自己开口的声线比他平时低了一些:“长得像我。”柳惊澜在他自己说出那句评价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自己嘴角的弧度和她自己在豆腐铺后院里说“水开了”时一致:“像你?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呢。”沈辞镜自己也笑了一下,把虎牙露出一半又收回去,凑近了仔细端详着被包好的那团小东西:“反正就是像我。”
      第二个孩子是龙凤胎,三年后的事。那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日子虽然紧巴,可至少不用再担心哪天会有敌军打到城门口了。柳惊澜生那对龙凤胎的时候比第一胎吃力许多,在产房里待了将近四个时辰,沈辞镜蹲在旧门框边沿的旧磨损面被他自己反复按压了好几个来回,等产婆终于抱着两个襁褓走出来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先看到的那个女婴正在安静地睡着,睫毛薄薄的,鼻尖小小的,旁边的男婴却闭着眼一动不动,嘴唇泛着薄薄的青灰色,浑身瘦了一圈。沈辞镜的目光在那团襁褓边缘停了一下,自己连呼吸都跟着变浅了。产婆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个男婴裹好放在了他自己手里,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少爷,您……您节哀。”那个男婴后来没有撑过第三天。沈辞镜自己把他埋在城外一处向阳的小山坡上,埋完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没有直接进去,在廊下的旧木凳上坐了一阵子,才站起来推开了屋门。柳惊澜正靠在床头抱着那个女婴喂水,她看见他进来的时候自己的目光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还没来得及完全拍干净的旧土痕上,她自己没有问,可她自己的手指在襁褓边沿停了一下。她自己开口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他。”她抱着女婴去了那处旧山坡,自己蹲着,把女婴轻轻放在自己膝头,自己低头看着那堆新土表面被日头晒出的第一层旧干裂层,她自己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自己站起来,沿着旧山坡走回了家。
      后来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那个女儿是在龙凤胎夭折之后两年生的,生下来的时候壮实得很,哭声大得能把屋顶掀翻,眉眼和柳惊澜一模一样。沈辞镜自己抱着那个小女儿的时候,虎牙露了整整一排,他自己开口的声线恢复到了他自己在豆腐铺后院和柳惊澜说“你手放开我来搬”时的旧厚度:“这个像你。真像你。”柳惊澜靠在床头自己低头看着那团被他自己抱着的襁褓,她自己嘴角弯着,在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她自己和他和襁褓之间的间距中,她自己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小女儿的脸颊,那小女儿的嘴唇在她自己的指腹边缘嘬了一下,然后继续睡着。
      沈辞镜和柳惊澜是后来才听说萧家的事的。消息是从镇北城方向传过来的,由一名逃回来的老兵口述,辗转了好几个州府才传到临安。说萧家在那场大战中全军覆没,一个都没剩。萧泠霜和她父亲、弟弟、兄长全部战死,赵明远也死了。柳惊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冬青菜,手里那根菜叶被她自己在听到“萧泠霜”三个字的时候折断在指间了。她自己低头看着那截断在指间的菜叶,把那截断口在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进灶房把菜放进菜篮里,在灶台边沿站了很久。沈辞镜从院子走进来,自己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他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薄了一些:“咱们知道的太晚了。”
      柳惊澜站在灶台边沿,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她自己手边那截折断的菜叶边缘,她自己开口说了一句:“不知道裴暮雨过得怎么样了。萧泠霜已经……”她说到“萧泠霜”三个字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在那里顿了一下。她自己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可她自己站在灶台边沿的姿态和她自己在旧宅中说“水开了”时保持的旧站姿处在同一组参数区间内。沈辞镜在她身后站着,在柳惊澜说完那半句话之后,自己伸手揽住了她,把自己的下巴搁在她自己肩头的位置,他自己开口的声线恢复到了他在豆腐铺后院里和她说“你手放下来我来搬”时的旧厚度,只是尾音比他自己平时说话时短了半拍:“没事的。裴暮雨他机灵的很,应该没事。希望逐萤和谢长明也还好好的。”
      柳惊澜在他自己怀里靠了一会儿,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和她之间的旧间距中,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了一道正在被午后日头和旧灶台的暗影共同处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她自己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在院子里的旧地面上跑来跑去的大儿子和二女儿,还有正蹲在井台边沿用水瓢舀水玩的小女儿,她自己开口说了一句:“走吧,去看看孩子们。”沈辞镜在自己怀里松开了她,自己走到她前面,在门槛边沿停了一步,偏头朝她伸出手来。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跟着他一起跨过门槛,走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午后日头中投下了一层被叶缝和旧枝干共同处理过的旧暗影的持续段,她的大儿子和二女儿正在叶影里绕着树根跑,小女儿蹲在井台边沿嘴里含着一口水,被阳光照着,在日光里像一小团被春初的旧日和旧棉布共同处理着的亮度的边缘。她自己在那层持续段中蹲下来,把最小的那个从井台边沿轻轻抱起来,用自己的袖口替她擦了一下嘴角的水珠,然后抱着她往正堂方向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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