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烬》柿恩酥

127、第 127 章 裴暮雨

　　裴暮雨在药谷旧配药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封信就摊在旧桌面上，被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日光晒着。他自己看了不下三遍，每次看完都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抽出来重新看一遍。信纸上那些旧墨字迹和他记忆中萧泠霜母亲的信件风格处在同一组参数区间内，语气的收尾方式也一致，甚至连个别字的走笔习惯都和他之前在旧宅读到的那些旧记录完全对应。他自己确认了好几次，确认这封信的真实性已经达到可用阈值，才把信纸折好收进信封，放回自己怀中。但他在放好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自己坐在旧木椅边沿，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之间，形成了一道正在被午后日头和旧桌面木纹共同处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
　　他答应陆寒江的事，他自己并没有忘。他说过自己从不欠人任何东西，收了信就一定会履行承诺。可他心里也清楚，复活晚棠这件事一旦开始，牵扯到的就不仅仅是一具残魂和一处旧阵那么简单，还会牵涉到很多旧人、旧事、旧数据层——甚至可能牵扯到萧泠霜母亲留下的那些旧信息。他自己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回去，把信从怀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信折好放回怀里，开始收拾东西。
　　他决定亲自跑一趟。他不知道自己去了镇北城之后会面对什么——是萧泠霜根本不愿见他，还是她见了他之后会直接赶他走，还是她读了信之后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你走吧”然后他再走一次。他自己想了很久，想不出结果，可他最后还是把药箱背上了，把信放在贴近心口的衣襟内侧，锁好了配药房的旧门，沿着暮色中那条他走了很多次的旧山道走出了药谷。
　　他在路上走了整整四天。走到镇北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午后了。城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和他上次经过时一样，枝桠的走向没有变化，连树干那道被他路过时留意过的旧裂缝深度也保持在旧参数区间内。他自己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城门，沿着旧街巷走向镇北王府的方向。他走到王府侧门的时候，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外那棵老柳树底下等了一阵。傍晚的风从墙头上方翻过来，把他自己衣摆边缘和柳树垂下的枝条之间的间距处理成了一道正在被暮色和旧墙砖的温度层共同处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他自己等了比他自己预想中更长的一段时间，然后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信封已经在他自己赶路的途中被他自己的体温焐出了几道细密的旧折痕，他自己把信封握在手里，正要抬手叩门的时候，侧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赵明远站在门框内侧，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自己和他自己身后的旧廊道之间的间距处理成了一道正在被暮色和旧木门的暗影共同处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裴暮雨手里那封信，又抬头看了一眼裴暮雨自己的脸，开口说了一声：“你来了。”
　　裴暮雨在他开口的时候自己握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那动作他自己没有刻意控制，但他自己也注意到了。他自己开口的声线和他自己在药铺柜台后面说“这副药需要先煎后下”时一致：“她在不在？”
　　赵明远在门框内侧站了片刻，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落在他自己肩头和旧门框边缘之间形成的间距上，他自己的手在门板边沿停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又暂时收住了。他侧开身：“在。”他自己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这几天不吃不喝，比前一阵子瘦了一些。那封信……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现在给她。”他自己说完之后转身往里走，沿着廊道走回府邸深处，留了一截被暮色和旧墙砖暗影共同处理着的旧间距给裴暮雨。
　　裴暮雨站在侧门外面，暮色正在从柳树枝条和旧墙砖之间的间距中逐步收窄，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信，信封的边角已经被他自己在赶路途中焐出了几道细密的旧折痕。他在站了一段时间后跨过门槛，走进了王府侧门。他自己沿着廊道走到萧泠霜住的那间旧厢房门口时，在门槛边沿停了一下，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静了片刻。然后他自己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叩门的声响和他自己在配药房门口叩门时保持的旧节奏处在同一组参数区间内，不轻不重，刚好够里面的人听到。
　　门板内侧过了一会儿传来了一声回应，声音比他自己上次见她时薄了一些：“进来。”
　　他自己推开门。她在窗前旧木椅上坐着，手里端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粥，没有抬头看他。她自己偏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暮色镀出的旧轮廓，她的背影在暮光中形成了一道正在被旧窗框和廊下暗影共同处理着的旧亮度曲线的持续段。他自己在门槛边沿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在她面前的旧木桌边沿站定，把那封信放在桌面上，推到她手边。
　　“你母亲写的。我答应了别人要把这封信送到你手里。”他开口的声线和他自己在药铺柜台后面说“这味药需要先煎后下”时一致，可用词的压缩比在他自己说出那几句的时候逐步收窄到了他自己保持旧判断层稳定所需的带宽值区间，“你读完信之后，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我先走了。”
　　他自己说完之后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在他自己走到门框边沿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等着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她的声音确实传过来了：“裴暮雨。”他自己在门框边沿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她自己看着桌面那封信还没有拆，可她开口的声线的厚度和她自己在旧渡口说“你追了这么远”时一致，尾音比她自己从镇北城出发时薄了一线：“信我收了。你……不坐下来等我读完再走吗？”
　　裴暮雨站在门框边沿，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自己肩头和旧门框边缘之间形成的间距中。他自己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旧木桌边沿，在萧泠霜对面的那张旧木椅上坐了下来。他自己坐下来之后没有开口，自己的目光落在窗外暮色中正在逐步暗下去的旧槐树冠边缘，在她读那封信的整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