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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灯中一线     谢 ...

  •   谢长明回到旧瓦房院子之后的头几天,几乎没怎么出过房门。他在自己屋里坐着,有时候翻两页书,有时候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有时候就坐在窗边沿发呆,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缝间漏下来的光斑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移走,像是他自己在用自己的旧判断层去反复追踪一道已经不指向任何出口的路径。许清晏端了三顿饭到他门口,敲两声门,把碗放在门槛边沿就走,也不管他吃没吃。后来师尊在第四天傍晚走到他门口,没有敲门,只在门板外侧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出来一下,我教你一些东西。”谢长明过了一会儿才开了门。他自己站在门框边沿的时候,衣摆边缘还残留着这几天在屋里坐着形成的几道旧褶痕,他自己看了一眼站在院子中央的师尊,然后走了出来,在银杏树底下坐下来。
      师尊坐在他对面的旧石墩上,看着谢长明的眼睛,发现他眼里的东西已经不是那种被旧事磨过之后的钝感了,更像是一直在运行着一段他自己也没法结束的进程。师尊没有先教他什么,只是让他先坐了一会儿。日光从银杏树叶缝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旧石桌面上形成了一道正在被午后日头和旧石墩的温度曲线共同处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然后师尊说:“开始吧。先练呼吸。”
      谢长明跟着他的节奏调了几次呼吸,可他的吐纳和师尊的引导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他自己察觉不到的偏差。他自己试了几次,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那一层偏差的存在,他没有开口,但他的手指在自己膝头微微蜷了一下。师尊看见了,自己也停下来。“还在想那个叫逐萤的姑娘吧。”师尊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今天日头不错一样,可他自己在说出那句话之后,自己的手在膝头停了一下,像是他在等这句话被接收,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谢长明坐在旧石墩上,在那句话被他自己接收之后,自己的呼吸并没有变化,可在他的呼吸恢复原有节律之前,他的喉咙里先有一个被他自己压下去的声响,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存在过一道短暂的波形偏移:“是。”
      “我就知道。”师尊自己在那棵旧石墩上坐着,自己的目光从谢长明身上移开,落在银杏树冠被午后日头处理出的那层细碎的光影上,他自己开口的时候声线和他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致,可用词的压缩比维持着他在和谢长明说话时形成的旧带宽状态,“我年轻的时候也放不下一个人。那个人叫晚棠,你应该也听过这个名字。她是我那时候最亲近的人。我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后来我亲手把她献祭了,来压制魔头的力量——长明灯需要燃烧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命火来维持自身的力量稳定。我当时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停了一下,“可我自己问了自己很多年,到底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还是我自己不敢去找别的选择。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谢长明坐在旧石墩上,在那段话的过程中自己一直没有开口。他自己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片被银杏叶缝漏下的光斑和旧阴影之间形成的旧亮度曲线的持续段上,他自己的手指在膝头停着,保持着和他自己刚坐下时相同的旧位置参数。他自己在师尊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被午后日头和银杏树冠的旧空气层共同处理之后比之前多了半度厚度:“师父,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不是说执灯人的寿元会被长明灯一点点吞噬吗?”
      师尊在自己那棵旧石墩上坐着,日光从银杏树叶缝间漏下来,把他自己的手背和他自己衣摆边缘之间被晒暖的那一小片皮肤同时处理成了一道正在被午后日头和银杏树冠的阴影共同校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他自己在回答之前先把自己的手指从膝头移到了旧石桌面上,像是他自己也在用自己的手去确认那段时间的长度。“那时候晚棠还在我身边,长明灯先吸收了她的一部分寿元。后来她被我献祭了,长明灯才开始吞噬我自己的寿命。到今天我也才四十岁。”他说完之后自己也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他自己嘴角的弧度和他自己说“今天天气不错”时的弧度几乎一样,只是那一下的持续时间和他自己平时笑完收回的时间相比稍短,“可你看我这样子,说七十岁也有人信。”
      谢长明坐在他对面,听完那句话之后自己整个人顿了一下,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在那一下顿住的时间里调整了自己对周围空间的感知方式,以便更准确地读取他刚才接收到的信息量。他自己的声线比方才低了一些:“师父……你才四十岁?你只比我大了一辈,你的面容看起来却像我的祖父辈。那盏灯,它一直在慢慢吞噬你的生命,一刻都没有停止过。”他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的手指在膝头微微蜷了一下,他在那一下蜷缩之后重新把手指展开,在旧石墩边沿的旧磨损面边缘形成了被他自己的体温和午后日头共同处理着的旧温度调节曲线的持续段。“那你找到办法了吗?”他问。
      师尊在他问出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己在旧石墩上坐着,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自己和他自己手边那卷旧书页之间的间距处理成了一道正在被午后日头和银杏树冠的旧空气层共同校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他自己开口的时候声线和他自己说“你出来一下”时一致,可用词的压缩比维持着他在和谢长明说话时形成的旧带宽状态:“这十年我自己也没有闲着。我一直在找办法,看能不能从长明灯这条路上绕过去。”他顿了一下,“还真让我找到了一丝希望。”
      谢长明在听到“希望”两个字的时候,他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次他自己能够察觉到但被他自己的旧判断层暂时标记为可用状态的波动。他开口时声线的厚度比自己预计的低了半度,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什么希望?”
      师尊在他问出那句话之后,从自己衣襟内侧取出一卷东西,旧的,边角被翻了太多次已经磨出毛边,他自己展开那卷东西摊在旧石桌面上。那是一幅旧地图,画着一条他从没见过的路径,起点标注在玉皇山脚下,穿过两段他已经走过多次的山脉,终点在南方一片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地图上有一处红笔圈出的标记,墨色已经淡了,轮廓也模糊了,可在那个圈旁边有一行用极细的笔触标注的旧字,笔迹的收尾和师尊自己写旧账册时的笔迹处在同一组参数区间内,只写了五个字:“古法阵,可续命。”
      “古法阵,可续命。”他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师尊在他读完那行字之后点了点头,自己的手指在那幅旧地图的边缘沿着被他自己走过多遍的路径走了一道弧线:“那处古法阵据说能让长明灯的燃烧速率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不再需要燃烧身边人的命火来维持自身稳定,只消耗持灯人自己的寿元,而且消耗速度比现在慢得多。如果那处古法阵真的还完整可用,持灯人的寿命可以从目前的年限延长到接近正常人的寿命。”他停了一下,“我找了很多年,才确定那处古法阵的位置不在任何一本已知的旧卷宗里,它是被古时持灯人亲手刻在一处旧石洞内壁上的,后来石洞在某一年的地动中被封住了。”
      谢长明坐在旧石墩上,自己的目光在那幅旧地图的路径和那行字之间来回走了几遍,然后他自己开口的声线比他自己刚才听到“希望”两个字时的那句话厚了一度:“如果真的能找到那处古法阵的话,我们可以解开长明灯的宿命?”
      师尊自己在他问出那句话之后,在自己那棵旧石墩上坐了一会儿。他自己的目光落在旧地图上那处红笔圈出的标记上,他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沿着那道弧线的方向走了半圈,然后在弧线的末梢处停住了,他开口说了一句:“如果能找到的话,确实可以。可那处旧石洞被地动封住的位置,在深山里,我没有进去过。我自己也试过几次,入口处的旧石堆层太厚了,我自己一个人搬不开那些旧石堆。”他自己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一趟。”
      谢长明坐在旧石墩上,日光从银杏树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自己手背上,在他自己握拳又松开的过程中形成了一道正在被午后日头和旧石墩的温度曲线共同处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他自己开口的时候声线的厚度和他自己在旧药田边沿蹲着时说“你走吧”时一致,可这一次他说话时的尾音没有被他自己提前收紧:“我愿意。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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