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烬》柿恩酥

114、两层身份 师尊这

　　师尊这个人，一辈子有两个身份，他自己分得很清，外人也看不出来。一个身份是在那三间旧瓦房里、坐在银杏树底下翻旧书的谢长明师尊——头发花白，说话温和，走路不紧不慢，像一棵被年岁和旧日光共同磨过之后留下来的老树。另一个身份是在城西那座安静院子里的慕先生——戴斗笠，声线偏低，坐在旧石桌边沿喝茶，安排别人去做一些他自己不方便动手的事。这两个人从来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也从不会同时被同一个人看见，就像同一个人的正面和背面，中间隔着一道他自己走过去的时间差。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些麻烦的事。那两件事隔得有些远，他常常需要从城南走到城西，再从城西走回城南。有时候许清晏会问他“老东西你这两天又去哪了”，他就说“出去散散步”，或者“去看了看旧书摊”，也不说太多。许清晏问了几次没问出什么来，也就不问了，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多盛一碗饭搁在灶台边沿。
　　他当年自己也是有过一个很重要的人的。那件事他没有对谢长明详细讲过，只在许多年前一个下雨的傍晚，许清晏蹲在灶房门口抽着烟杆问他“你就真的打算一辈子不再提那件事了？”的时候，他坐在银杏树底下，看着雨水顺着旧瓦檐的边缘往下淌，自己开口说了一句：“提了又有什么用。她人都已经没了。我能做的，就是在剩下这些日子里，让自己做过的事尽量少让第二个人再经历一遍。”许清晏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灶台边沿磕了磕烟灰。从那以后，许清晏就再也没有问过他关于那件事的任何细节。
　　所以当他看见谢长明带着那个姓逐的丫头回到临安、看见那丫头眼睛里有一种和自己当年亲近的人相似的光亮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经知道这条路会走到哪里去了。他没有阻止，没有干涉，只是在旁边看着。再后来谢长明把那个丫头赶走了，那丫头一个人躺在雨里，他自己不放心，就跟上了。他把她抱回城西那座旧院子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他不能让谢长明知道自己在照顾那个丫头，不然谢长明肯定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别人。他也不能让那个丫头知道自己是谢长明的师尊，不然她肯定会想方设法回去找谢长明，那谢长明把她赶走的那番工夫就白费了。所以他选了一个最稳妥的办法——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用一个她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让她先把身体养好、把武功练好，至少让她自己能活下去。
　　那座城西的院子里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青槐和白芷只知道他是“慕先生”，只知道他每个月会出去几天、回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带一些旧卷宗或者药材。逐萤也只知道他是慕长风，一个救了她、教她武功、让她去杀人的雇主。没有人会把他和城南旧瓦房里那个头发花白、坐在银杏树底下翻旧书的温吞老头联系在一起，就像没有人会把一棵老银杏树的根系和它在风里晃动的树冠当成同一个东西。他自己也从来不提。他每天在谢长明面前是谢长明的师尊，在逐萤面前是慕先生。他看谢长明在银杏树底下坐着翻那卷旧帛画的时候，心里会想“这孩子还是在想她”；他看逐萤在院子里练完剑坐在井台边沿发呆、手里握着那半截断掉的银簪翻来覆去地看的时候，心里也会想“这丫头也还是在想他”。他看着两边各自在自己的路上走着，像两条被同一道水流分开又各自绕行的河段，他知道它们在更下游的地方总是会汇合的，只是他现在还看不清那条汇合的口子在哪里。
　　许清晏其实隐约知道一些事，但他从不多问，只是在他每次回来的时候用那种不太明显的、已经被他自己用粗线条包裹好的方式，打量一下他带回来了一些什么。有时候是一卷旧卷宗，有时候是一包药材，有时候只是衣摆上沾的城西旧巷特有的潮土。许清晏什么也没说过，只是在他进门之后，自己也蹲在井台边沿，把烟杆在旧青砖面上磕了磕灰，像是替他留了一段不需要被说出口的缓冲时间。谢长明一无所知。他每天在院子里劈柴、翻书、发呆，偶尔会在银杏树底下坐着坐着忽然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面看一眼，然后又合上。他不知道慕先生是谁，不知道师尊每个月的出门是在替自己补那些自己还没来得及做的事。他只是偶尔在师尊回来的时候，闻到他衣摆上沾着的淡淡药草气味和旧渡口的潮土味，然后自己把那碗汤端到他常坐的位置旁边，没有多问。
　　师尊自己也没有想过要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他只是每次从城西走回城南的时候，会在那座旧渡口边沿停一下，看看河面上被春末的日头晒出的碎金，然后沿着旧河岸继续走。他的脚步声在旧石阶面上形成的步幅节奏和他自己从城南走向城西时保持的节奏一致，没有因为这两个身份之间被他自己分割开的部分而产生可被识别的偏差。他自己的衣摆边缘在春末的晚风中形成的旧亮度曲线的持续段，和他在银杏树底下坐着翻旧书时自己衣摆边缘被同一阵风拂过的曲线所处的参数区间也是同一组，只是他自己从来不会在同一阵风中同时被看到，就像一个人不会在同一盏灯下同时坐着和站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