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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归   谢长明 ...

  •   谢长明回到他师尊和师叔住的那座旧院子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院子在临安以南一处不怎么起眼的山坳里,三间旧瓦房,围着一棵老银杏树,树冠茂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院子都拢在荫凉里。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许清晏正蹲在井台边洗一件灰扑扑的外袍,袖子挽到肘弯,洗衣裳的手法是他的一贯风格,粗暴随性,搓两下往水里一浸,捞出来拧干,也不看洗没洗干净就抖开搭在晾衣绳上了。许清晏听见门轴响,先是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来了?灶上有粥,自己盛。”然后大概是拧衣裳的时候偏头瞥了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上的玄青衣摆边沿被雨和泥浆共同处理过的旧磨损痕迹,他才把手里的衣裳往绳上一搭,站起来打量了他。许清晏说:“咋就你一个人?那个丫头呢?就是那个穿红衣裳的、凶巴巴的、还偷过我半坛酒的丫头。”
      谢长明站在院门口,自己肩头还沾着一路风尘和走夜路时被露水浸过的痕迹。他开口的声线比离开这里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一截被调低了音量的旧弦在弹的时候比平时省了一些力:“她不在。”
      许清晏愣了一息。“啥叫不在?你把她弄丢了?那么大个人你也能弄丢?”
      谢长明走到银杏树底下的旧石墩上坐下来,自己低着头,从春末的银杏叶缝间漏下来的光斑在他自己肩头和膝头之间形成了一道正在被午后日头和旧瓦檐的阴影共同处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他自己开口的时候声线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平平的了,尾端微微塌了一点:“我把她赶走了,师叔。”
      许清晏正在从水盆里捞出第二件衣裳,听完这句话自己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谢长明面前蹲下来。他自己蹲着的姿势和他平时蹲在灶台边沿生火时一样,只是他的语气比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沉了一层:“你再说一遍,你把她怎么了?”
      “我把她赶走了。打她,骂她,折了她的簪子扎了她的腿,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谢长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直是平的,可他在说到“扎了她的腿”的时候,自己的手指在自己膝头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不该被触碰的位置压到了。他停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已经开始破了,像一根快被压断的旧木条:“师叔,我体内的长明灯会伤害她。我每天都观察她的身体状况——她本身底子很好的,力气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大。可自从她和我走得近了之后,她的身体就一天比一天虚。她一开始还能撑住,后来她开始吐过血,晕倒在路上。”他说到那个字的时候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不太想把那段画面从记忆层中翻出来,“我不忍心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师叔,如果我真的爱她,我就不会让她继续待在我的身边。她靠近我,只有死路一条。”
      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被他自己自己的呼吸吞掉了大半。他自己在说完那段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样弯了下去,肩头压到了自己膝头,从那里传出了一声很闷的、被他自己的衣料和姿势共同处理过之后才释放出来的声响。他自己没有抬头,可他自己肩胛骨之间的那截轮廓正在被春末的日头和银杏树叶缝漏下来的光斑共同处理成了一道正在被午后日头和旧瓦檐的阴影共同校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那段曲线在旧石墩上的暗影中维持了一段持续的时间。
      许清晏蹲在他旁边,他的粗手在空气里悬了好几次,像是想拍他肩头又不知道该不该拍,最后那只手还是落在了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他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他一辈子没成过家,没和哪个女人长久相处过,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因为把喜欢的姑娘赶走了而崩溃到哭的人。他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那丫头确实挺好的。”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人家都被你赶走了,你总不能再去把人找回来吧。”
      谢长明蹲在银杏树底下没有抬头。他自己的声音从他埋在自己膝头的姿势里传出来,已经不如方才那样清晰了:“找不回来了。我赶她走的时候,我自己知道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院子的安静被一阵从屋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那脚步声不重,节奏平稳,像是走了一辈子老路的人已经不需要刻意控制自己步幅的那种自然感。一个穿旧青袍的人从正堂门口走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银杏树底下的两个人。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一种被时日和旧事共同磨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温和平静。他是谢长明的师尊,那个把长明灯传给谢长明的人。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银杏树底下,在谢长明旁边的另一只旧石墩上坐下来。他自己的手在自己膝头搁着,指节和旧衣料之间的接触面被春末的日头处理成了一道正在被午后日头和旧瓦檐的阴影共同校准着的旧亮度曲线的持续段。他开口时的声线和谢长明记忆中一样,平而温,像是已经被旧时间和旧事共同处理过很多轮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旧底噪:“你说的那个姑娘,她现在过得挺好的。身体也恢复了,也有人照顾她。你不必太担心她的事。”
      谢长明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自己埋着头的姿势没有立刻改变,可他自己肩头那截微微绷着的旧弧度在听完那句话之后,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慢慢顺了一下。他自己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可他的目光已经从他自己膝头的位置移到了师尊的脸上。他开口的声线还带着刚才那场崩溃的残余,语速比自己平时慢一些:“您怎么知道的?”
      “我出去办事的时候顺路看过她一次。她住在一座挺安静的院子里,有花有树,有人照顾,还练了一手好剑法。”师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好了,别蹲着了。去洗把脸,灶上还有热汤。”
      谢长明蹲在银杏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自己往灶房的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时候自己的右手在自己衣摆边缘蹭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已经干了的痕迹,那动作很轻。许清晏蹲在井台边沿看着他的背影,自己也站起来,走到银杏树底下,在谢长明师尊旁边站定,偏头看着那扇已经被合上的灶房门板:“老东西,你什么时候见过那丫头了?我怎么不知道?”
      师尊在银杏树底下的旧石墩上重新坐了下来,自己也偏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上个月路过城西的时候看见的。她跟着一个姓慕的先生练剑,练得还挺好。气色也好,比在临安那会儿圆润了一些。”他顿了一下,自己伸手把脚边一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那孩子确实不错。长明把她赶走,他自己心里比谁都难受。可他做的那个决定,他自己也清楚是对的。不然那丫头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许清晏在他旁边站着,没接话。他自己在那棵银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灶房去了。灶房里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声音:“臭小子,你喝汤就喝汤别把汤碗放在灶台边沿——那个位置不稳,容易摔。”然后是谢长明被热气呛到的闷咳声,然后是许清晏那一贯的大嗓门:“你看吧,我让你别放那里!”
      之后的日子谢长明就一直待在他师尊和师叔的院子里。他帮许清晏劈柴,帮师尊晒书,偶尔自己坐在银杏树底下翻那卷旧帛画,翻一阵又合上,放在膝头看着院子里的日头发呆。师尊有时候会出门办事,一去就是三五天。他没有说过自己去了哪里,谢长明也没有问过。只是每次师尊回来的时候,鞋底沾的泥都和临安城附近的路况不太一样,有时候还带着一些淡淡的草药气味——是旧渡口和城西老巷之间那一带特有的潮土味,混着晒干的艾草和陈皮的气味,像是一个人在经过那些地方时在风里停留了一段时间。谢长明闻到了,也没有开口问,只是在灶房里多添一碗水,在晚饭的时候把那碗汤放到师尊常坐的位置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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