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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未婚妻   沈家比 ...

  •   沈家比柳惊澜想象中要安静一些。
      没有那种高门大户的排场,门前的石狮子不大,台阶也不高,灰瓦白墙的院子在春末的日头里被晒得微微发暖。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的,连石缝里的青苔都被仔细剔过了。沈辞镜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干爽的、被经常保养的旧声响。他走在前头,回头看了柳惊澜一眼,看她还站在门槛外面没动,就倒回来两步,伸手牵住了她。“进来吧,我爹娘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柳惊澜被他牵着跨过了门槛,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她自己都分不清是走得急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牵住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松松散散地扣着她的,不紧,可她挣不开,也不想挣开。他们穿过前院,穿过一条不长的甬道,到了正堂门口。沈辞镜的爹正坐在正堂的旧木椅上看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沈重山和柳惊澜想象中不太一样,他比沈辞镜矮了半个头,身形清瘦,下巴上留着灰白的短须,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凶,只是很平,像是在用一种已经看过很多事、所以不太会被新事惊到的方式打量你。他看见柳惊澜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她腰间那柄乌木护心匕上,又移开了。“来了就好。坐吧。”
      沈辞镜的娘从后堂端了一碟切好的瓜果出来,放在桌面上,笑着看了柳惊澜一眼,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沈重山把那卷书搁在桌面上,开口说:“我知道你是柳家的姑娘。当年的事我不解释,也没法解释。你要是觉得我这个做爹的欠你们柳家的,我认。”他停了一下,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可你要是因为那些事就不想嫁给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了,那我也认。你只要能受得了他的脾气就行。”
      沈辞镜在旁边坐着一愣:“爹,我什么脾气?”
      沈母拿手背拍了一下他胳膊:“你爹说正经事呢,你别打岔。”沈辞镜闭上嘴,虎牙倒是还在那里晃着,他侧头看了柳惊澜一眼。柳惊澜坐在那里,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她自己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子上,簪头的花瓣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旧白色光泽。她自己开了口:“我不嫌弃他。”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字句是稳的,“他是我自己选的。”
      沈重山听完了那两句话之后,点了点头。他开口时声线和他看人时的目光一样平,像是已经被时间磨过许多遍的旧石板:“那行。那就定日子吧。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定好了告诉我们一声就行。”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这件事已经说完了一样,站起来往书房的方向走了。沈母在他身后坐着看了柳惊澜一会儿,目光在她自己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子上停了一下,笑着说了一句:“辞镜从小就没给谁买过东西,这支簪子是他自己跑了好几趟城西的铺子,量了好几次尺寸才定下来的。他倒是头一回这么上心。”
      柳惊澜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辞镜,他正低头假装在看自己靴面上蹭的一块泥,耳朵尖红了一线。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沈辞镜说三个月太久了,两个月就够了,被沈母用一卷旧账册拍了一下后脑勺:“你当是买菜?聘礼、酒席、请帖、衣服,哪一样不要时间?你以为你娘我是神仙?”
      柳惊澜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她没说话,可她自己坐在沈家正堂里那种被日光和旧家具的气味共同裹着的感觉,像是一块被她自己收了很多年的旧布头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挂上去的地方。她知道柳家的人已经不在了,她自己的嫁妆也不可能从柳家那边出了。可她没有开口说过这件事,她只是每天陪着沈母挑布料、看首饰样子,笑着试各种衣裳颜色,不太提自己什么都没有这件事。
      沈辞镜是在第三天晚上发现的。那天柳惊澜坐在自己房间里,把一件刚试过的红嫁衣叠好放在床尾,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只空空的旧木匣——那是沈母给她的一只旧木匣,说用来装嫁妆首饰的。匣子里空荡荡的,连一只耳环都没有。她看了一会儿那只空匣子,正要把它合上,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阿澜,你睡了没?”
      她站起来开了门。沈辞镜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新的木匣子,比沈母给的那只大了一圈,漆面是新的,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他跨进门来,把那只新木匣放在桌面上,然后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金镯子、银簪子、玉坠子、珍珠耳环,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的,边角还用红绸布垫着,像是一个人在屋子里来来回回比划过好几遍才摆成这样的。
      柳惊澜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只木匣里整整齐齐排列的首饰,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那些旧金色和旧银色交织的表面上,在她和他之间的间距中形成了一道正在被春末的日头和旧木料的表面共同处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她自己开口的时候声线比平时薄了一线:“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不是买的。”沈辞镜在她旁边站着,虎牙没有露出来,他自己开口的声线比平时低了一些,“是我娘以前留给我的,说等我娶媳妇的时候用。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攒了一些,后来用不上,就收着了。我爹也不知道她藏在哪里。”他顿了一下,“我知道你什么都没有。柳家的事过去了,你自己也说过那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可你什么都没有这件事,我替你补上。你想嫁给我,我就把能给的东西都给你。”
      柳惊澜站在那只木匣前面,看着那些首饰表面的反光在她自己视线中形成了一道正在被旧金色和旧银色的边缘共同处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她自己的手指在木匣边沿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自己开口说了一句话:“不久后,我就是你的妻子了。你以后要好好对我。”她说完之后转身抱住了他。她抱得不紧,脸埋在他肩头的位置,声音从他自己衣料和春末的日光之间传出来,闷闷的,“我以前过的日子你也知道,东躲西藏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太敢让人知道。我真的受够了。”
      沈辞镜被她抱住的时候,自己的手在她后背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拢了。“放心吧,”他自己低头,嘴唇碰到了她自己额角的位置,她的额发被春末的晚风吹得微微拂动着,在他自己嘴唇接触到的边缘处形成了一道正在被他的呼吸和她的体温共同处理着的旧温度调节曲线的持续段,“你会幸福的。我也会。”
      他们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窗纸外面斜斜地透进来,把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投在旧木板上,拖成两道挨得很近的暗色。柳惊澜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石榴树的树冠在春末的日头中泛出的新绿,自己开口问了一句:“我们要不要和其他四个人说一声?逐萤、谢长明、萧泠霜、裴暮雨——让他们知道咱们要成亲了。”
      沈辞镜在她问出那个问题时自己也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开口的声线和他平时说话时不太一样,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咱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他偏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晒暖的旧瓦檐,“逐萤本身就没什么根,以前是个小乞丐,后来好不容易咱们几个在一块儿了,最后还被谢长明赶走了。她去哪里,这还真说不准。”他停了一下,“谢长明估计会回到他师尊身边。可他那盏灯你也知道,跟谁靠近就会消耗谁。他不是坏人,他肯定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他大概率也是自己孤身一人吧。”他偏头看着柳惊澜,“剩下两个就更难说了。裴暮雨和萧泠霜,你别看他俩平时冷冰冰的,其实都是倔驴,脾气大得很。而且我总觉得他俩好像……”柳惊澜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呢,万一他俩没有呢。算了算了,反正咱们六个人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
      她在自己的话尾余音散去之前,自己补了一句:“之后就剩咱们俩了。你可要照顾好我,可不许跑了。”
      沈辞镜笑了一声,是那种笑完之后还有余韵留在嘴边的那种笑,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嘴边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是是是,未婚妻。我不跑,我跑了谁给你当一辈子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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