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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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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江叙订了回家的车票。
他本应该更早回去。可这半年忙着考试、申请、面试,一拖再拖。母亲在电话里已经问过好几次了,语气一次比一次软。江叙知道,她是想他了。
出发前一天,他去车站取了票。晚上回来时,他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缀在枝头。
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再过几个月,这些叶子就会长得又大又密,把整条路都遮成绿荫。到那时候,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江叙给傅文则发了条消息:“明天回家。有点紧张。”
傅文则很快回了:“为什么紧张?”
江叙想了想,打:“因为要和我爸妈说清楚。”
傅文则说:“他们是你爸妈。说什么,最后都会站在你这边。”
江叙看着这句话,鼻子酸了一下。他回了个“嗯”,锁上手机。他知道傅文则说得对。可正因为那是他爸妈,他才更怕。怕他们失望,怕他们担心,怕自己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他们安心。
从学校到南通,高铁两个多小时。江叙靠窗坐着。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绿油油的。春天已经铺开了。他塞着耳机,随机播放着歌单。
有几首是高中时爱听的,旋律一响起来,那些旧日子就像电影画面一样扑过来。江叙闭上眼睛。
他想起高考前,母亲每天早起给他煮面。父亲话不多,但每晚都会把一杯温牛奶放到他桌边。那些细小的、琐碎的事,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要离开了,却都变得很重。
列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叙拖着一个小箱子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父亲站在接站的人群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江叙喊了一声“爸”。父亲抬起头,看见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去接他的箱子。
“路上累不累?”父亲问。
“不累。”江叙说。
父亲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风从站前广场吹过来,带着小城市特有的气息。
江叙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这么安静地走在一起了。他有种错觉,好像自己还是那个高中放学后被父亲接回家的小孩。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她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江叙,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叙叙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江叙叫了声“妈”。他换了鞋,去洗手。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和瓜子,还有一壶新泡的茶。
父亲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正拿遥控器换台。电视里放的是地方台的新闻。江叙在父亲旁边坐下。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只有电视的声音。
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江叙夹菜。问他学校怎么样,瘦没瘦,钱够不够花。江叙一一回答。饭桌上的气氛很暖。可江叙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他知道,有些话今晚必须说。
饭后,他帮母亲洗碗。母亲把他推到一边,说:“你难得回来,歇着去。”江叙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妈,我拿到英国的录取通知书了。”
母亲的手停住了。水流还开着,哗哗地冲着她手里的碗。过了几秒,她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在台面上,转过身来看着江叙。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很平静。平静得让江叙有些发慌。
“真的要去啊?”母亲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叙点了点头。他说:“我想去。我想去好好读书。”
母亲没说话。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里,在父亲旁边坐下了。江叙跟过去。父亲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江叙站在茶几前面,像等着被审判。
“钱呢?”父亲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重,“出国一年得花多少,你算过没有?”
“算过。”江叙说,“第一年家里帮我准备一些。我申请了奖学金,也打算过去之后做兼职。学长说会帮我。”
“学长?”母亲抬起头,“就是之前你提过的那个?”
江叙点头。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他知道父母会担心。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两年前那样退缩。
他望着父母,说:“爸,妈。我知道家里不宽裕。我不会让你们太为难。我算了账,第一年家里的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差不多够。后面我会自己想办法。如果不行,我就回来。”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父亲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叙叙,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撑不住。你长这么大,没出过远门。”
江叙的喉咙哽了一下。他努力笑了一下,说:“爸,我二十岁了。我可以的。”
父亲没再说话。母亲起身回了卧室。江叙不知道她是去哭了,还是去拿什么。他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哑:“别怪你妈。她是舍不得。”
江叙点点头。他坐到父亲旁边。两个人又沉默了。良久,母亲从卧室里走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旧存折,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现金。
她把那些东西放到江叙面前,说:“这是这几年给你攒的。本来想等你毕业找工作用。现在……你拿去吧。”
江叙看着那个旧存折和那叠钱,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他拼命摇头:“妈,我不要。你们留着。我够了。”
“你够什么呀。”母亲也掉了眼泪。她用力把钱推到江叙面前,“我们老了,用不着这些。你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江叙再忍不住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母亲。母亲个子不高,被他抱在怀里,像个小女孩。江叙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母亲拍着他的背,说:“都这么大了,还哭。不害臊。”
江叙哭着笑了一下。他松开母亲,又转头去看父亲。父亲还是坐在那里,但眼睛也有些发红。他朝江叙摆了摆手,说:“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到了那边,好好读书。别给我们丢人。”
江叙用力点头。他蹲下来,把额头抵在父亲的膝盖上。父亲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了他的头顶。那只手又粗又暖。
江叙闭着眼睛,觉得从小到大,父亲好像从没有这样碰过他。他以前总觉得,父亲沉默、严肃,不像母亲那样会表达。可现在他才明白,父亲的手心里,藏着一座山。
那天晚上,江叙躺在自己那间小卧室里。房间还和他高中时一样。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课程表,书桌上还摆着一只旧的台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给傅文则发了一条消息:
“和我爸妈说清楚了。他们同意了。给了我很多钱。我好难受。”
傅文则没有马上回。江叙把手机放在枕边,望着天花板。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傅文则发来了一段视频。
江叙点开。画面有些晃动。是傅文则拿着手机在拍。伦敦的街道。灰白色的天空。路边的梧桐树还光着枝桠。傅文则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很低,带着风的声音:
“这里也种了很多梧桐。我每天早上从宿舍去图书馆,都会经过这一段。我总想,等你来了,我一定要带你走一遍这条路。”
镜头转了一下,扫过一扇红砖墙上的窗户,又转回天空。傅文则说:
“江叙,我们快见面了。”
江叙盯着屏幕上那片遥远的天空,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难过。是那种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的、酸酸的、滚烫的想念。
他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害怕和犹豫,在这一刻都被抚平了。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他给傅文则回了一条语音。声音还有些哑,但很轻快:
“傅老师,等我。很快就到。”
窗外,小城的夜色很安静。远处有狗叫。楼下有人在收衣服。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让人心安。
江叙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他想,他要记住这一天。记住父母的样子。记住这间小屋的气息。等到了那个遥远的城市,在每一个觉得撑不下去的夜晚,他就把这些拿出来,温一温。
因为家,是他所有勇气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