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樱花》凌竹24

22、22.公平竞争 谁也不知道

　　星期六，下午三点半。云城的梅雨似乎在这一天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取而代之的是滚烫而炽烈的阳光。高架桥下的热浪翻滚着，而欧兰医院宿舍楼的大单元里，窗大开着，风扯动着窗帘的边缘。
　　卧室内，凌樱诺正对着穿衣镜，有些别扭地拉扯着身上的衣服。
　　那是宣小荷前天特意网购回来的纯白全棉运动服。凌樱诺身上这件，衣领和袖口滚着一圈干净、清爽的深蓝色边框。她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看着自己扎成高马尾的头发和过于贴身的运动长裤，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隔壁房间的门“砰”地一声开了。宣小荷也换上了同款的白色运动服，只是她衣角和袖口上的滚边，是粉红色的——那是属于少女怀春、带着暧昧情愫的爱情颜色。
　　“小荷，你老实交代，你如果要找借口和天汇在一起，直接约他就好了，何必每次都非把我死乞白赖地拖进去？你真觉得方天汇有那个通天的本事，能把我这种体育白痴培养成女足选手？”
　　她笑嘻嘻地倚在门框上，手里颠着一个防晒喷雾，调皮地眨了眨眼：“那怎么能一样呢？如果就我和他两个人单独去踢球，孤男寡女的，气氛多奇怪啊。”
　　凌樱诺有些生气，精致的眉头轻轻拧在一起，转过身瞪着她：“那加上我就正常了？我看三个人去踢球，才更奇怪吧。”
　　宣小荷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走过去拍了拍凌樱诺那薄削的肩膀，半开玩笑道：“哎呀，有你在，天汇的情绪明显会好很多嘛。反正……你挂在网上的那个寻人帖子，到现在都一点回音都没有。离你二十四岁的生日可就只剩下五天了，樱诺，希望越来越渺茫了。不如暂时放下那个虚无缥缈的辛玥，一起走进天汇的世界玩玩，不好吗？”
　　凌樱诺的瞳孔骤然放大，手里的运动护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朝夕相处的闺蜜：“小荷，你……到底什么意思？”
　　宣小荷原本欢快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背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运动包，将满头长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在脑后随意地一扎。
　　那一刻，她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种与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格极不相符的平静，那平静冷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我的意思是，难道你到现在都感觉不到吗？天汇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只要在微信里我说你也去，他回消息比谁都起劲，哪怕于教授拖堂他也会飙车赶过来；只要我说你不去，他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不是说车坏了就是说要队里加训。
　　不过樱诺，我不怪你，这也不是你的错。既然今天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我们就公平竞争吧。谁也不知道最后能赢的人会是谁……很多时候，命运的结局总是出人意料，对不对？”
　　凌樱诺彻底怔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那一记“公平竞争”的战书生生冻结了。
　　她想辩解，想说自己心里除了父亲的冤案和那个叫辛玥的男孩之外，根本装不下任何人；她想说方天汇对她而言只是个靠谱的朋友。可看着宣小荷那挺得笔直、却隐隐透着一丝孤勇的背影，她一时间喉头堵得厉害，不知该如何回应。
　　“走啦，樱诺！别发呆了！” 宣小荷猛地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毫无阴霾的明亮笑容，一把拉起凌樱诺那只冰凉的手，拽着她就往门外走，“今天暂时忘记你的辛哥哥，和本姑娘一起去绿茵场上竞争方天汇！”
　　下了宿舍楼，方天汇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正好带着一身热浪稳稳地驶来。
　　车窗摇下，露出方天汇那张被阳光晒得健康、俊朗的脸庞。宣小荷在看到车的一瞬间，立刻恢复了平日里的高调，高兴地扬起双臂朝着他用力挥手。
　　车刚一停稳，宣小荷便当仁不让、自然地拉开前排的门，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方天汇挂着挡，转过头看着并肩走来的两个女孩。她们穿着一蓝一粉、同款却不同色的运动服，在夏日的烈阳下，像是一对盛开在不同季节的姐妹花。
　　不得不承认，宣小荷单独看的时候其实也很漂亮。一米六四的高挑身材，修长匀称，那双清澈明朗的大眼睛里此时盛满了笑意。她的脸庞端正干净，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明亮和喜气，具有一种极强的、能瞬间感染身边所有人的魔力。
　　“天汇，你不知道，今天中医部可闹了大笑话了！” 一路上，车厢里开着强劲的冷气，宣小荷侧过身子，一边剥着软糖一边和方天汇有说有笑，气氛热络得像是一场小型派对。
　　“你知道行政科的白医生吗？他前天为了浪漫，特意买了一辆拉风的双人骑自行车，本来想着每天早上下班能和莎莎一起甜蜜蜜地骑着上班。结果倒好，昨天莎莎跟他闹别扭呢，白医生没办法，今天愣是一个人骑着那辆大一号的双人车来医院打卡，后面那个座位空荡荡的，可笑死我们一整个科室了……”
　　方天汇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单手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地附和几句。
　　而此时，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凌樱诺，默默地将身体靠在冰凉的真皮座椅上。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高楼和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扭曲的高架桥，听着前排那两人默契而毫无间隙的笑声，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浓浓的烦闷与孤独。
　　他们两个开心果凑在一起，其实真的很合拍，不是吗？既然如此……小荷为什么非要每一次都把我拉进来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读书时，女孩子们都说她的手指像鸡爪子，又细又长。后来人家说女子的手形像白鱼才有福气。大概没什么福气了，五天里要出现什么奇迹也不是容易的事。十二年了，那个叫辛玥的男孩子，如果还活着，如今也该到二十八岁了吧。他是不是也像精英们一样，穿着笔挺的衣服，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名利场里，拼命奋斗，同时对着另一个女子露出温柔的笑容？
　　车子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距离市区约莫三公里处的一片隐秘绿洲——爱得浒公园。
　　这里和喧闹、功利的云城核心区截然不同。一大片开阔得近乎奢侈的嫩绿色草坪，被四周嶙峋突兀的假山和枝繁叶茂的槐树、榕树、榆树死死地环绕着。汽车的鸣笛声被隔绝在重重树影之外，静谧得仿佛是一处被时光遗忘的世外桃源，确实是个逃离现实、肆意玩闹的好地方。
　　此时，时间已经悄然滑向了傍晚。
　　原本刺眼的太阳正缓缓沉向远处的西山，整片天空被大片大片浓烈、炽热的晚霞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红与瑰紫。那层层叠叠的云彩，就像是无数个在太空中轰然炸裂的彩色气球，在云层里疯狂地欢腾着。成群结队归巢的小鸟在巨大的榕树冠里叽叽喳喳地喧闹着，那声音清脆、密集，热闹得像是一场在圣诞节前夕举办的盛大晚会。
　　风在这一刻彻底停息了。整个天地在夕阳的重度晕染下，呈现出一种浓郁、厚重的质感，活脱脱就是一幅挂在卢浮宫里的、出自莫奈之手的重彩油画。静态的画面里，却在草汁的清香中孕育着万千属于夏日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