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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替身契约

      锣鼓声停歇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真空。

      邱莹莹僵在窗前,手指死死抠着窗台边缘,指甲盖因用力而泛白。窗外,浓雾如凝固的乳汁,那队红色的迎亲队伍静止在大门外,像一帧被按了暂停键的旧胶片。穿嫁衣的女人仍抬着手,指向她的方向,红盖头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边缘的金线刺绣反着冷冽的光。

      然后,银铃响了。

      “叮铃……”

      清脆,空灵,从极远处飘来,却清晰得像是响在耳畔。

      “叮铃……叮铃……”

      不是从窗外传来的。声音的来源是——

      身后。

      邱莹莹脖颈后的汗毛瞬间倒竖。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护士站的门依旧紧闭。但门缝下,不知何时渗进了一缕红色。

      不是血。是丝绸,红色的丝绸,薄如蝉翼,正从门缝下缓缓滑入,像有生命的活物,在地板上蜿蜒伸展,朝着她的脚边蔓延。

      丝绸的末端,系着一只小小的银铃。随着丝绸的蠕动,银铃发出那“叮铃、叮铃”的声响。

      邱莹莹倒退,后背撞上墙壁。她想起许明奇的话:待在护士站,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离开。

      可是现在,那东西进来了。

      红绸越伸越长,在瓷砖地面上盘绕、展开,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件摊开的嫁衣,衣襟、袖摆、裙裾,甚至还有一条腰带。而在“衣领”的位置,那缕红绸微微隆起,仿佛有看不见的脖颈正将它撑起。

      银铃停在“衣襟”处,不再作响。

      死寂重新降临。

      邱莹莹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放大,她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死死盯着那件“无形嫁衣”,握紧了手中的符纸——已经被汗水浸透,朱砂的痕迹晕开,在黄色符纸上洇出一片暗红。

      “许明奇……”她无声地默念这个名字,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下一秒,护士站的灯开始闪烁。

      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明灭不定,房间在刺眼的白和沉郁的暗之间疯狂切换。每一次明灭,地上那件“嫁衣”的轮廓就清晰一分。第三次闪烁时,邱莹莹看见了——

      不是无形。

      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影子,正穿着那件红绸嫁衣,站在房间中央。

      影子背对着她,长发及臀,身形纤细。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注视自己摊开的双手。然后,她开始缓缓转身。

      一点一点,慢得令人窒息。

      邱莹莹想闭眼,可眼皮像被钉住,无法合拢。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影子转过来,看着那模糊的面容逐渐朝向自己——

      “砰!”

      门被猛地撞开。

      刺眼的手电光柱直射进来,准确照在影子身上。光不是普通的白光,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掺了金粉。影子在被照到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迅速溃散、收缩,重新变回那缕红绸,“嗖”地缩回门缝下,消失不见。

      银铃滚落在地,叮当作响,最后停在邱莹莹脚边。

      许明奇站在门口,左手持一支特制的手电,右手握着一卷泛黄的布帛。他脸色有些苍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快速扫视室内。

      “你没事吧?”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头。

      许明奇蹲下身,用布帛小心地包裹起那只银铃,然后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更像是某种混合的药剂——滴在红绸渗入的门缝处。液体触地即燃,腾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将残留的红绸烧成灰烬,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檀香和焦糊的古怪气味。

      “她暂时退走了。”许明奇站起身,看向邱莹莹,“但只是暂时。银铃留下了,标记就已完成了一半。”

      “一半?”邱莹莹的声音沙哑。

      “标记分三步:示警、留物、定契。”许明奇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浓雾依旧,但迎亲队伍已经消失了,门外空荡荡,只有那盏昏黄的路灯在雾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她给你看了幻象,这是示警;留下耳环,这是留物。现在……”他看向地上那只被布帛包裹的银铃,“她留下了自己的铃铛。这是信物,也是契约的凭证。只差最后一步:你亲自接过,或者戴上它。”

      “如果我……不接呢?”

      “她会一直来。每晚都来。用各种方式,直到你崩溃,或者……”许明奇顿了顿,“或者你走出这栋楼。但出了这栋楼,我也护不住你。”

      邱莹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浑身脱力。恐惧像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浸透每一寸骨骼。“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个新来的护士,我什么都不知道……”

      “有时候,‘不知情’反而最危险。”许明奇在她对面坐下,手电的光朝下,在地板上投出一圈暖黄的光斑,将他们笼在其中。“林婉如的执念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承接的。她需要的是‘干净’的替身——八字轻,阴气重,且近期运势低迷,心神不稳之人。”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入职档案。农历七月十五子时生,八字全阴。最近三个月,母亲重病,父亲早逝,弟弟求学,负债累累。”许明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病历,“这样的命格,这样的运势,对她来说是最合适的‘容器’。”

      邱莹莹怔住。这些信息,她的入职表上并没有填得这么详细。尤其是八字。

      “你调查我?”

      “例行背景调查。”许明奇没有否认,“十三号院不是普通医院,每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都需要评估‘风险’。你的风险等级原本是‘低’,但我忽略了今天这个日期——九月初八,是林婉如的‘执念峰值’。而你恰好在今天第一次值夜,又恰好触发了所有条件:看见红影,被郑女士警告,还在一楼见到了血字……”

      “所以这是我的错?”邱莹莹的声音忍不住提高。

      “不,是巧合,或者说,是注定。”许明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更加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十三号院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各种执念和残留。林婉如是其中最强烈的一个,但绝不是唯一。在这里工作,迟早会碰到。只是你运气不好,第一天就撞上了最麻烦的那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雾似乎淡了些,能看见高墙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

      “许医生,”邱莹莹抬起头,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普通的医生不会懂这些,不会用朱砂笔开处方,不会随身带着能照退鬼影的手电,更不会知道怎么对付……那种东西。”

      许明奇重新戴上眼镜,那个温和而疏离的假面又回到了脸上。“我是这里的主治医生,负责治疗‘特殊病例’。至于其他的……”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线装古籍,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我家世代行医,但也兼通一些……杂学。这本《瘴疠百解》是祖上传下来的,里面记录了不少疑难杂症的偏方,其中就包括‘癔症’、‘离魂’之类。”

      他将书递给邱莹莹。书很沉,纸页脆弱,翻开一页,是竖排的毛笔字,夹杂着一些手绘的符咒和穴位图。但仔细看,那些“病症”的描述,更像是志怪笔记:

      “有女林氏,新婚前夕自缢,着红履,怨气结而不散,每至忌日,幻形惑人,索替身……”

      “解法:需觅同八字之女,以桃木为偶,朱砂画符,子时焚之,可暂镇……”

      邱莹莹猛地合上书,像被烫到一样。“你要用我……来镇压她?”

      “这是书中记载的方法之一,但我不会用。”许明奇拿回书,放回抽屉,“用活人做引,是邪术。我虽非圣贤,但尚有底线。”

      “那怎么办?等她来抓我?”邱莹莹的声音发颤。

      许明奇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渐亮的天色。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浓雾开始消散,夜晚即将过去。

      “天亮之后,她不会出现。你有一天的时间。”他转过身,“两个选择。第一,立刻辞职离开,但出了这栋楼,你的命格和身上的标记会像灯塔一样吸引她,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第二,留下来,我帮你解这个‘契约’。”

      “怎么解?”

      “找到林婉如的遗物——不是耳环或铃铛这类标记物,而是她生前真正珍视的东西。用那件东西做引,举行一个仪式,将她的执念从你身上‘转移’出去。”许明奇说,“但过程有风险,而且我需要你的绝对信任和配合。”

      “如果失败呢?”

      “你会成为她的替身,永远留在这里。而我……”许明奇顿了顿,“可能会失去这份工作,或者更糟。”

      邱莹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依旧穿着那身整洁到有些刻板的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一个普通的治疗方案,而不是关乎生死的诡异契约。可就是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可靠。

      “为什么要帮我?”她问,“我们才认识一天。”

      “因为你是我的护士。”许明奇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准备好的说辞,“而且,林婉如的执念不除,这栋楼永远不会安宁。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进房间。黑夜终于过去。

      “我给你一个小时考虑。”许明奇走向门口,“八点交班后,来我办公室。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尊重。”

      他拉开门,晨光涌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对了,”在离开前,他回头,看向地上那只被布帛包裹的银铃,“别碰它。我回来处理。”

      门轻轻关上。

      护士站里只剩下邱莹莹一人,和满室的晨光。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阳光是驱不散的。

      早晨八点,交班时间。

      王护士准时出现,胖乎乎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哎呀,小邱脸色不太好啊,第一次值夜班不习惯吧?”她一边整理交接记录一边说,“正常的,我刚来时也这样,熬几晚就好了。咱们这儿虽然偏,但夜里还算清净,对吧?”

      清净?邱莹莹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对了,四楼那个郑女士,昨晚喝药了吗?”王护士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问道。

      邱莹莹心跳漏了一拍:“我……送了,但她没喝,药碗打翻了。”

      “打翻了?”王护士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转头看她,眼神有些古怪,“在哪儿打翻的?”

      “409门口。”

      王护士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算了,也没事。反正她喝不喝,也就是那么回事。”她摇摇头,继续整理记录,嘴里嘟囔着,“都是命,躲不过的……”

      “王护士,”邱莹莹忍不住问,“郑女士她……是怎么疯的?”

      王护士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三年前的今天,她值夜班,在四楼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第二天就胡言乱语,说红衣服的女人要带她走。院里给她做了检查,说是急性应激障碍,就给留在这儿治疗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但私下里都说,她是被‘相中’了。只不过当时许医生用了法子,把她保下来了,没真被带走。可人也废了,整天就知道缩在角落里,见人就喊‘她来了’。”

      “许医生……保下了她?”

      “是啊,不然你以为她怎么能活到现在?”王护士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小邱,咱们这儿是疯人院,但疯的未必都是病人。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安安稳稳拿工资,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抱起记录本,摆摆手:“回去休息吧,晚上见。”

      邱莹莹换下护士服,走出主楼。

      晨光下的疯人院显得正常许多。老旧的建筑爬满藤蔓,院子里有病人散步,护工推着轮椅,偶尔有鸟雀在枝头鸣叫。昨夜那些诡异,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可她口袋里,那只银铃的触感还在——许明奇临走前将它用布帛层层包好,塞进她手里,说“你拿着,比留在这里安全”。

      布帛包裹下的铃铛冰冷,偶尔随着她的脚步发出极其轻微的“叮”声,像某种催促。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许明奇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平静的“请进”。

      许明奇坐在书桌后,正在写东西。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此刻的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清俊的医生,专注而疏离。

      “考虑好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我选第二条路。”邱莹莹说,“留下来,请你帮我。”

      许明奇停下笔,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她,几秒后,点了点头:“明智的选择。虽然风险更大,但至少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解契所需

      林婉如生前珍视之物一件(需沾染其生气)

      替身者鲜血三滴(中指血)

      桃木钉七枚(需雷击木)

      朱砂三钱,雄黄一钱

      子时(夜11点至凌晨1点),月光能照之处

      净水一碗(无根水为佳)

      “这些东西,你能准备多少?”邱莹莹问。

      “朱砂、雄黄、净水,我这里都有。桃木钉需要去找,雷击木可遇不可求,但我有库存。最麻烦的是第一件。”许明奇用笔尖点了点第一条,“林婉如的遗物。她下葬时,大部分随身物品都随棺入土了。但有一件东西,据说是她生前从不离身的,却没有随葬。”

      “是什么?”

      “一把梳子。牛角梳,柄上刻着并蒂莲。”许明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到其中一页,推到邱莹莹面前。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妆。她手里握着一把梳子,梳齿细密,梳柄弯曲,上面似乎有花纹,但看不真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林婉如,民国廿七年秋,于闺中。

      “林婉如家境殷实,这把梳子是祖母所赠,据说有‘梳顺青丝,绾结良缘’的寓意。她极为珍爱,每日梳头必用。”许明奇说,“但她死后,这把梳子不见了。林家人都说可能是她带去了,可开棺时,棺内并无此物。”

      “所以梳子可能还在某处?”

      “也可能被人拿走了。”许明奇合上相册,“林婉如死后,她的房间被封存了一段时间,后来林家败落,宅子几经转手,现在成了一家旧书店。那把梳子如果还在,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那栋老宅。”

      “旧书店……在哪里?”

      “城南,梧桐巷十七号,‘故纸斋’。”许明奇看着她,“你确定要去?那地方……不太干净。”

      “我还有选择吗?”

      许明奇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锦囊,递给她:“里面是香灰和盐混合的东西。如果觉得不对劲,就撒一点在地上。还有,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应答。找到梳子就立刻离开,天黑前必须回来。”

      邱莹莹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你怎么知道梳子一定在那里?”

      “我不知道。”许明奇坦白地说,“但那是她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也是执念最深的地方。遗物如果还在,大概率在那里。而且……”

      他顿了顿,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揭开红布,里面是一把尺余长的木剑,剑身暗红,纹理细密,剑柄处刻着繁复的云纹。

      “这是桃木剑,也是雷击木所制,你带着防身。”许明奇将木剑递给她,“记住,这把剑只能防身,不能主动攻击。而且一旦出鞘,就必须在太阳落山前归鞘,否则会失效。”

      邱莹莹接过木剑。剑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质感,像握着一块暖玉。

      “许医生,”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仅仅因为我是你的护士?”

      许明奇转身看向窗外,晨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三年前,郑女士出事的那晚,我也在现场。”他缓缓说,“我本可以阻止,但因为犹豫,因为怀疑,错过了最佳时机。她疯了,我保住了她的命,但没能保住她的人生。那种无力感,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转回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所以这次,我会尽全力。”

      邱莹莹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剑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

      “我现在就去。”

      城南,梧桐巷。

      这条巷子藏在老城区的深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两侧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墙皮斑驳,爬满枯藤。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将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整条巷子静悄悄的,几乎不见行人。

      十七号的门牌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底下是块木匾,刻着“故纸斋”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门是旧式的木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邱莹莹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怪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书店里很暗,只有几扇高高的格子窗透进微弱的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泛黄的旧书,有些用牛皮纸包着,有些直接裸露着脆弱的书脊。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旧墨和樟脑丸的气息。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线装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混浊而警惕。

      “找什么?”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随便看看。”邱莹莹说,目光扫过那些高耸的书架。书店不大,但纵深很长,书架之间的通道狭窄而昏暗,仿佛没有尽头。

      “新客?”老头放下手里的书,慢吞吞站起身,“这儿不卖流行书,只收老货。要是找小说杂志,去别处。”

      “我不找书。”邱莹莹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的复印件——许明奇给她的,“我找这个。”

      老头接过照片,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抬头打量邱莹莹,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这照片……你哪儿来的?”

      “家里长辈留下的。”邱莹莹按照许明奇教的说辞,“照片上的人是我姨奶奶,这把梳子是她的心爱之物,后来遗失了。听说可能流落到这一带,所以来问问。”

      老头盯着照片,又盯着邱莹莹,好一会儿,才缓缓说:“像,真像。”

      “像什么?”

      “像照片上的人。”老头把照片还给她,转身走向书店深处,“跟我来。”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老头的脚步很慢,拖鞋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书店最里侧。这里有一道窄窄的木楼梯,通向二楼。

      “梳子,可能在楼上。”老头指了指楼梯,“但我不保证。你自己上去看吧,我腿脚不好,不上去了。”

      楼梯很陡,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塌陷。二楼比一楼更暗,只有一扇小气窗透进一点光,勉强照亮这个小小的阁楼。

      这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家具、生锈的留声机、褪色的绣屏、缺了腿的椅子……像是某个旧时代的时光胶囊,被尘封于此。

      邱莹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杂物间移动。灰尘在光柱中狂舞,蛛网层层叠叠,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

      她小心地翻找着。梳妆台有几个,但都是空的。首饰盒里只有些廉价的玻璃珠串。衣柜里挂着几件发黄的旗袍,一碰就碎成片。

      没有梳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阁楼里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邱莹莹开始感到焦躁。如果梳子不在这里,还能去哪儿?许明奇说天黑前必须回去,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冬日天黑得早……

      “叮铃。”

      极轻的一声,从角落传来。

      邱莹莹浑身一僵,手电光扫过去。

      角落里堆着一个藤编的箱子,箱盖虚掩着。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她慢慢走过去,用桃木剑轻轻挑开箱盖——

      里面是些零碎的旧物:几本日记,一把断了齿的玳瑁梳,几封泛黄的信笺,还有一面裂了的鸳鸯镜。而在这些杂物上面,躺着一把牛角梳。

      梳子约莫手掌长,牛角质地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梳柄弯曲,上面刻着并蒂莲的图案,花纹精细,线条流畅。虽然蒙了灰尘,但能看出曾被精心使用和保存。

      就是它。和林婉如照片里那把一模一样。

      邱莹莹屏住呼吸,伸手去拿——

      指尖触碰到梳子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直冲头顶。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阴冷的、粘稠的触感,仿佛握住的不是梳子,而是一块冰封了多年的骨头。

      与此同时,阁楼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叮铃……叮铃……”

      银铃声,从楼下传来。

      越来越近。

      邱莹莹猛地回头,手电光照向楼梯口——

      空无一人。

      但铃声还在继续,仿佛有人正摇着铃,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她握紧桃木剑,另一只手抓起梳子塞进口袋,转身就要从另一侧离开。但阁楼只有这一个出口。

      铃声已经到了楼梯中段。

      邱莹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个小气窗上。窗子很窄,但或许能挤出去。她冲过去,用力推窗——

      窗框被油漆封死了,纹丝不动。

      “叮铃……叮铃……”

      铃声已经到了楼梯尽头。

      黑暗中,隐约可见一抹红色,在楼梯口缓缓浮现。

      是嫁衣的衣角,红得像血,在昏暗中刺眼夺目。

      邱莹莹想起许明奇的叮嘱:不要回头,不要应答。但此刻,退路已断,前有……

      她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锦囊,扯开绳子,将里面的香灰和盐混合的粉末撒在地上,在身前画了一道弧线。

      粉末落地的瞬间,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味,混合着檀香和某种辛辣的气息。那抹红色在粉末前停住了,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

      但只停了一瞬。

      红色开始向前蔓延,像滴入清水中的血,缓慢而坚定地渗透那道无形的界限。香灰和盐的混合物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淡淡的白烟。

      挡不住。

      邱莹莹握紧桃木剑,剑身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什么。她将剑横在身前,一步一步后退,直到背抵着墙壁。

      无路可退。

      红色完全浸过了粉末划出的线。现在,她能看清了——

      那是一件完整的大红嫁衣,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凤穿牡丹。嫁衣是穿在一个人身上的,但那个人……没有头。

      脖颈处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嫁衣的领子立着,仿佛在等待一颗头颅填入。

      而嫁衣的袖子下,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手指纤细,涂着鲜红的蔻丹。那只手缓缓抬起,指向邱莹莹。

      不,是指向她放梳子的口袋。

      “还……给……我……”

      声音从虚无中传来,嘶哑,破碎,像是砂纸摩擦铁皮。

      邱莹莹浑身僵硬,血液几乎冻结。她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想喊,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握着桃木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那只手又向前伸了伸,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角。

      “还……给……我……”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邱莹莹猛地举起桃木剑,朝着那只手斩下——

      没有砍中实体的触感。剑身从手掌中穿过,像是斩过一片虚影。但无头嫁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向后飘退,撞在书架上,震落无数灰尘。

      有效!

      邱莹莹抓住机会,冲向楼梯口。但那只手再次伸出,这次更快,更狠,直抓她的咽喉!

      她本能地侧身躲避,但嫁衣的袖子拂过她的脖颈,留下三道火辣辣的抓痕。刺痛让她清醒了一些,她不再犹豫,挥剑横扫——

      桃木剑划过嫁衣的衣袖,布料没有破裂,但剑身所过之处,红色的绸缎像是被灼烧般泛起焦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无头嫁衣再次尖啸,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愤怒。

      它不再试探,整个“人”扑了上来!

      邱莹莹转身就跑,冲下楼梯。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崩塌。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下冲,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沙沙”声,像丝绸拖过台阶。

      冲下一楼,柜台后的老头已经不见了,书店里空无一人。邱莹莹冲向大门,用力一拉——

      门锁着。

      从外面锁上了。

      “开门!开门!”她疯狂地拍打门板,但外面寂静无声,仿佛整条巷子的人都消失了。

      身后的“沙沙”声已经到了楼梯口。

      邱莹莹转身,背靠着门板,举起桃木剑。剑身滚烫,几乎握不住。而无头嫁衣正从楼梯上缓缓“流”下来——真的是“流”,像一摊红色的液体,顺着台阶蔓延,所过之处,木板泛起焦黑的痕迹。

      它停在一楼地面,重新凝聚成人形。那只惨白的手再次抬起,这次,它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是那串银铃。

      “叮铃……”

      铃声清脆,在空旷的书店里回荡。

      每响一声,邱莹莹就感觉头晕一分,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她用力咬了下舌尖,疼痛让她短暂清醒,但铃声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意识,越收越紧。

      “还……给……我……”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几乎贴在耳边。

      邱莹莹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缓缓抬起,伸向口袋,要去掏那把梳子。

      不!不能给它!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桃木剑刺向自己的左臂——不是真刺,而是用剑身的侧面狠狠拍下!

      “啪!”

      剧痛让她左手一麻,暂时恢复了控制。但铃声更急了,像催命的咒语。无头嫁衣缓缓飘近,那只手离她的脸只有寸许,鲜红的指甲几乎要触到她的皮肤。

      就在此时——

      “砰!”

      书店的玻璃窗突然破碎!一道黑影从窗外撞入,就地一滚,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把长剑——不,是桃木剑,但比邱莹莹手中的更长、更古旧。

      是许明奇。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金丝眼镜不知何时摘掉了,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他没有看邱莹莹,而是径直冲向无头嫁衣,剑尖直刺嫁衣心口——

      嫁衣猛地向后飘退,避开了这一剑。但许明奇手腕一抖,剑势一变,横扫向嫁衣的“腰际”。这一次,剑身结结实实斩中了。

      “嗤啦——”

      像是布帛撕裂的声音,但更沉闷,更令人牙酸。嫁衣的腰部出现一道焦黑的裂口,裂口中没有血肉,只有翻滚的黑气。那黑气涌出的瞬间,整个书店的温度骤降,柜台上的茶杯表面瞬间凝结出冰霜。

      无头嫁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整个“人”炸开,化作漫天红绸,朝四面八方激射!每一道红绸都像有生命的毒蛇,扭曲、缠绕,扑向许明奇和邱莹莹。

      许明奇将邱莹莹往后一推,自己挡在她身前,左手在虚空快速划动,指尖过处,留下淡淡的金色轨迹,形成一个复杂的符咒。他低喝一声:“镇!”

      金色符咒猛地亮起,化作一面光墙,挡在两人身前。红绸撞在光墙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纷纷落地,化作灰烬。

      但仍有几道红绸绕过光墙,从侧面袭来!一道缠向邱莹莹的脚踝,一道卷向她握着桃木剑的手腕,还有一道直刺她的心口!

      邱莹莹下意识挥剑格挡,剑身与红绸相撞,迸出几点火星。但红绸灵活如蛇,一击不中,立刻缠绕而上,勒住她的手腕,越收越紧。剧痛传来,她几乎要松手。

      “低头!”许明奇喝道。

      邱莹莹本能地俯身,一道金光贴着她的头顶掠过,斩断了那道红绸。但另一道红绸已卷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拉——

      她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梳子从口袋里滑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无头嫁衣的“注意力”瞬间被梳子吸引。所有红绸放弃攻击,齐刷刷涌向那把梳子,想要将它卷走。

      “就是现在!”许明奇喝道,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正是他办公室里那面朦胧的铜镜。他将镜面对准梳子,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镜面上。

      血液在镜面迅速蔓延,却没有滑落,而是被吸收进去。朦胧的镜面骤然清晰,映出梳子的倒影,但那倒影里,梳子旁边,还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的人影。

      镜中的人影缓缓抬起手,指向地上的梳子。现实中的红绸在触碰到梳子的瞬间,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以血为引,以镜为媒,物归原主,契约定成——”许明奇快速念诵,每念一字,镜面就亮一分。到最后,整个铜镜光芒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光芒中,镜里的人影弯下腰,捡起了梳子。

      现实中的红绸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尖啸,但再也无法靠近梳子分毫。它们开始溃散,化作缕缕黑烟,被铜镜的光芒吸入。短短几秒,所有红绸消失殆尽,只剩下那件空荡荡的嫁衣,软软瘫在地上,像褪下的蛇皮。

      光芒渐熄。

      许明奇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丝,但眼神清明。他收起铜镜,快步走到邱莹莹身边,将她扶起。

      “没事吧?”

      邱莹莹摇头,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那件嫁衣:“它……它死了吗?”

      “没有。只是暂时被封印了。”许明奇捡起梳子,用一块红布仔细包好,“我以你的血为引——你刚才摔倒时手擦破了,血滴在了梳子上——暂时将梳子的‘所有权’转移给了镜中的林婉如。梳子现在是‘有主’的状态,她的执念就无法再强行夺取。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封印最多维持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的子时,是她的‘回煞夜’。到时执念会达到顶峰,必须在那之前完成解契仪式,否则……”许明奇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将包好的梳子递给邱莹莹:“收好,这次别再弄丢了。这是救你命的关键。”

      邱莹莹接过梳子,入手冰凉,但不再有之前那种阴寒刺骨的感觉。

      书店里一片狼藉。破碎的窗户,焦黑的地板,满地的灰尘和灰烬。那个老头不知去了哪里,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走吧,先回去。”许明奇走到门口,门锁不知何时已经开了。他拉开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邱莹莹跟着他走出书店,重新站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巷子里依旧静悄悄的,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斗从未发生。只有她手腕上的勒痕和脖颈的抓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一切的真实。

      “许医生,”她忽然问,“你早就来了,对吗?一直躲在暗处?”

      许明奇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我需要确认梳子的位置,也需要让她‘现身’。躲在暗处,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出手。”

      “如果我刚才被抓住了呢?”

      “你不会。”许明奇转过身,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相信你能撑到我出手。”

      他的语气平静,但邱莹莹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梧桐巷,拦了辆出租车,返回疯人院。

      车上,邱莹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但口袋里梳子的冰冷触感,手腕的疼痛,以及后视镜里许明奇苍白的侧脸,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真的被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女鬼缠上了。

      而唯一能救她的人,是这个身份成谜、手段诡异的疯人院医生。

      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江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远处,第十三号疯人院的轮廓渐渐清晰,灰白色的建筑矗立在江畔,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邱莹莹忽然想起许明奇说过的话:

      “在十三号院,最先要做的不是治愈,而是‘共存’。”

      她以前不懂。现在,她开始明白了。

      有些东西,你治不好,也逃不掉。只能学会,与它共存。

      或者,被它吞噬。

      回到疯人院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的病人都已被带回室内,只有几个护工在收拾东西。一切如常,平静得诡异。

      许明奇直接带邱莹莹回了他的办公室,锁上门,拉上窗帘。

      “把梳子给我。”他伸出手。

      邱莹莹从口袋里取出红布包,递过去。许明奇打开布包,将梳子放在书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个小香炉,三支线香,一叠黄符纸,还有那面铜镜。

      他将铜镜立在梳子后方,点燃线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镜面与梳子之间缭绕。然后,他咬破中指——这次是故意的——在黄符纸上快速画下一个复杂的符咒。血符画成,他将符纸贴在梳子上。

      梳子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轻响,仿佛在抗拒。但血符牢牢镇住了它,震动很快平息。

      “这是暂时的封印,能压制三天。”许明奇擦掉指尖的血,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三天后的子时,我们必须完成解契仪式。在这之前,你需要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找到林婉如的生辰八字和死忌时辰。第二,找到她下葬的具体位置——不是公墓,是她最初下葬的地方。第三,”许明奇顿了顿,看着她,“你需要一滴‘至亲之血’。”

      “至亲之血?”

      “林婉如还有亲人在世吗?父母,兄弟姐妹,或者……未婚夫?”

      邱莹莹摇头:“许医生,林婉如死了快八十年了,就算有亲人,也早就……”

      “不,未必。”许明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档案册,快速翻找,“林婉如当年有个未婚夫,姓陈,叫陈书翰。两人是娃娃亲,感情很好。林婉如出事后,陈书翰一度精神崩溃,后来去了国外,从此杳无音信。但据我所知,他有个孙子,现在还在江城。”

      “孙子?”邱莹莹一愣,“你是说……”

      “陈书翰出国后结了婚,有了孩子,孩子又有了孩子。他的孙子叫陈子安,今年应该三十出头,在江城大学历史系任教。”许明奇合上档案,“我们需要他的一滴血——至亲之血,是解开执念的关键。林婉如最大的执念,就是没能嫁给陈书翰。用他后人的血,或许能安抚她的怨气,让我们有机会完成仪式。”

      “可是……他会相信吗?会愿意给吗?”

      “这就是你的任务了。”许明奇看着她,“我不能离开疯人院太久,否则这里的‘东西’会失控。所以,你得自己去见陈子安,说服他帮忙。”

      “我怎么说服他?说他的爷爷的未婚妻变成了厉鬼,要拉我做替身,需要他的一滴血来做法事?”邱莹莹觉得这听起来像个荒诞的笑话。

      许明奇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里面有林婉如和陈书翰的旧照片,还有一些当年的剪报。你可以给他看这些,至于信不信……就看他自己了。”

      邱莹莹接过信封,很薄,但沉甸甸的。

      “明天是周六,他应该在家。地址在里面。”许明奇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今晚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梳子放在我这里,有封印在,她暂时找不到你。但记住,别出这栋楼。你的房间我重新布置过,相对安全。”

      “相对?”

      “在十三号院,没有绝对的安全。”许明奇直言不讳,“但我能保证,今晚她进不了你的房间。至于明天……就看你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回去休息吧。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开门,不要开窗,不要回应。”

      邱莹莹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值班室。

      房间里确实有些不一样了——门框和窗框上贴着黄色的符纸,墙角点了檀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床头还挂了一面小铜镜,镜面朝外。

      简单洗漱后,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不断回放:无头嫁衣、桃木剑、铜镜、许明奇嘴角的血……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真的只是个医生吗?那些手段,那些知识,已经远远超出了医学的范畴。

      还有那把梳子。林婉如的梳子。

      邱莹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和剪报。照片上,年轻的林婉如笑靥如花,依偎在一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身边,两人站在一株梧桐树下,背景是那座老宅——现在的故纸斋。另一张剪报是订婚启事,时间定格在民国廿七年秋。

      也就是那一年,林婉如失踪,三天后被发现在老宅自尽。

      为什么?明明就要出嫁,为什么要自杀?真的是自杀吗?

      邱莹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笺,字迹工整:

      陈子安,江城大学历史系副教授,住址:江大教职工宿舍3栋502。

      电话:138xxxxxxx

      备注:此人研究民国社会史,对家族旧事略有了解,但性情孤僻,不喜交际。可尝试以“学术咨询”为由接触。

      便笺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许。

      是许明奇的笔迹。

      邱莹莹收起信封,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林婉如的执念,许明奇的秘密,这座疯人院的诡异规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拼图,而她手中只有零星几块。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江对岸教堂的晚钟。钟声在夜空中飘荡,沉沉地,一下,又一下。

      邱莹莹在钟声中沉入浅眠。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阁楼。无头嫁衣站在她面前,惨白的手缓缓抬起,指向她的心口。然后,那只手摘下了自己的头——不,是从脖颈的虚无中,“长”出了一颗头。

      盖着红盖头的头。

      盖头下,传来幽幽的声音:

      “你跑不掉的……”

      “三天后……我来接你……”

      邱莹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床头的小铜镜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镜面里,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脖颈上那三道尚未消退的抓痕。

      抓痕是暗红色的,在皮肤上蜿蜒,像某种诡异的纹身。

      她伸手摸了摸,不痛,但冰冷。

      仿佛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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