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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血月入院

      江城入秋后的第三场雨,下了整整七天。

      雨水将第十三号疯人院灰白色的外墙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暗痕,像垂死之人皮肤上蔓延的尸斑。院墙高逾三丈,顶上缠着三圈带倒刺的铁丝网,据说通着高压电——虽然从没人见过火花,但也没有任何一个病人成功翻越。

      邱莹莹站在锈迹斑斑的铸铁大门前,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流,浸湿了她崭新的护士鞋。鞋是深蓝色的,标准制式,可此刻在积水的倒影里,颜色暗得发黑。

      “姓名。”

      门房里传出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铁皮。一个驼背的老头从窗户探出半张脸,左眼浑浊泛白,右眼却异常清亮,死死盯着她。

      “邱莹莹,新来的护士。”她递上委任书,纸张边缘已被雨水洇湿。

      那只清亮的右眼扫过文件,又缓缓抬起:“今天什么日子?”

      “十月……二十七?”

      “农历。”

      邱莹莹一愣,翻出手机看了眼日历:“九月初八。”

      老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不知是笑还是咳嗽:“月过中天,阴盛阳衰。这时候来……”他摇摇头,按下按钮。

      铁门“嘎吱”作响,缓缓向内敞开。门轴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惊起院墙内老槐树上的几只黑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直走,主楼三层,找陈主任。”老头缩回门房,窗户“砰”地关上。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撞击声在空旷的前院里回荡,久久不散。

      主楼是幢四层的西式建筑,建于民国初年,据说曾是某个军阀的私人疗养院。巴洛克式的浮雕装饰早已剥落大半,残存的石膏天使像面部模糊,翅膀断裂,在雨幕中显得诡异而悲伤。

      一楼大厅空旷得不像医院。水磨石地面泛着冷光,高耸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是灭的,积着厚厚的灰。靠墙摆着两排长椅,空无一人。

      没有导诊台,没有值班护士,没有病人走动。

      只有雨声,和一种奇怪的寂静。那种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耳膜上,沉甸甸的。

      “有人吗?”邱莹莹的声音在大厅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无人应答。

      她走向楼梯,木制楼梯漆面斑驳,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呻吟。墙上的电灯罩是黄铜的,样式古旧,光线昏黄如豆,勉强照亮台阶。

      上到二楼,终于有了人声。

      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歌声,尖细、断续,调子古怪:

      “纸裁衣,线缝魂,新娘夜夜哭空门……”

      “三更烛,五更灯,等不来郎君来敲门……”

      童谣。像是小女孩的声音,可每个字都拖着颤抖的尾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层层叠叠,听得人脊背发凉。

      邱莹莹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伞——尽管伞面还在滴水,但这已经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新来的?”

      一个温和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猛地转身。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白大褂一尘不染,身形颀长,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颜色很浅,近乎琥珀色。他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我是许明奇,主治医生。”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是邱护士吧?陈主任今天去市里开会,我带你熟悉环境。”

      “许医生。”邱莹莹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不安——这人走路没有声音,刚才完全没察觉他靠近。

      “二楼是轻度病区。”许明奇转身向走廊走去,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大部分病人可以有限度地自由活动。不过……”

      他停在一扇病房门前。

      门上的观察窗被从里面贴满了纸片——是各种颜色的碎纸,拼贴成一幅扭曲的人脸图案。此刻,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正贴在玻璃上,死死盯着外面。

      “有些病人喜欢表达。”许明奇语气毫无波澜,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支朱砂笔,在门旁的记录板上快速写下一行字。

      邱莹莹瞥见那行字是竖排的,从右向左,字体古拙:

      酉时躁,戌时静,忌红。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处方。”许明奇收起笔,继续向前走,“每个病人都有独特的‘药方’。李阿婆的病症是臆想自己被纸人附身,每到酉时(下午五点至七点)就会情绪激动,撕纸贴窗。但只要不让她看见红色,戌时(晚上七点至九点)就会安静下来。”

      “可是……这不是精神治疗的方法吧?”邱莹莹跟上他的脚步,“更像是……民间禁忌?”

      许明奇侧过头看她一眼。昏黄的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暖光,反而让那双浅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深不见底。

      “在十三号院,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就是好方法。”他说,“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工作区域。”

      三楼是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

      陈主任的办公室门锁着。隔壁是许明奇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邱莹莹经过时瞥见里面——一张老式红木书桌,桌上除了一盏绿罩台灯,就是堆积如山的病历。墙边立着一整面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牛皮纸档案袋。最奇怪的是,书桌正对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朦胧,照不出清晰的人影。

      “你的值班室在这里。”许明奇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房间不大,但整洁。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可惜外面正对着一堵高墙,只能看见一线狭窄的天空。

      “每晚十点查房,次日早八点交班。夜班只有你一个护士,如有紧急情况,按床头的红色按钮。”许明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另外,有几个注意事项需要遵守。”

      他从白大褂口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邱莹莹。

      纸上用钢笔写着几行规整的字:

      第十三号疯人院夜班守则

      晚十点后,严禁进入地下楼层。

      如听见不明童谣,闭目静立,待声音消失后再行动。

      病人索要纸笔时,只可提供铅笔,绝不可提供红色笔具。

      若在走廊遇见穿红鞋的病人,切勿对视,立即返回护士站并锁门。

      所有处方笺由主治医生开具,护士不得询问内容,不得擅自更改。

      凌晨三点至四点,无论发生任何事,不得离开护士站。

      “这些规矩……”邱莹莹抬起头,发现许明奇正凝视着她,那种专注的视线让她有些不自在。

      “是为了你的安全。”他说,“这里的病人,和普通精神病院的患者……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明奇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看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

      “江城有个老说法:有些人得的不是病,是‘沾了东西’。西医束手无策,家人不愿接回家,就只能送到这里来。”他顿了顿,“李阿婆的纸人臆想,王老三的‘鬼压床’,刘小妹的夜游症……在普通医院,这些是精神分裂、梦游症、睡眠瘫痪。但在这里,我们得用另一套逻辑来理解。”

      “迷信的逻辑?”

      “生存的逻辑。”许明奇纠正道,语气依然平静,“记住,邱护士。在十三号院,最先要做的不是治愈,而是‘共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方向。

      邱莹莹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中的守则纸张很普通,可那几条规则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尤其是第六条——凌晨三点至四点,无论发生任何事,不得离开护士站。

      为什么是那个时间?

      她摇摇头,将守则折好放进护士服口袋。既来之则安之,这份工作薪水是普通医院的三倍,合同签了两年,违约金她付不起。

      整理行李时,窗外忽然传来“叩、叩、叩”的轻响。

      像是有人在敲玻璃。

      邱莹莹动作一顿,缓缓转头。

      窗户紧闭,外面只有那堵灰暗的高墙。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扭曲了有限的视野。什么都没有。

      听错了吧。她心想。

      可就在她转回头继续整理时,敲击声又响起了。

      “叩、叩、叩。”

      这次更清晰,更有节奏。

      邱莹莹猛地起身,两步跨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空无一物。高墙上的苔藓在雨后的微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墨绿色,墙头立着一只乌鸦,正用喙梳理羽毛。

      是鸟啄玻璃的声音?

      她正疑惑,乌鸦忽然转过头,血红色的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一瞬间,邱莹莹有种奇怪的感觉:那只鸟在“观察”她。不是动物漫无目的的扫视,而是带着某种近乎“审视”意味的凝视。

      然后,乌鸦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啼叫。

      那声音不像鸟鸣,反而像是……婴儿的啼哭。

      邱莹莹倒退半步,心脏狂跳。

      乌鸦扑棱翅膀飞走了。可那诡异的啼哭声仿佛还留在空气里,丝丝缕缕,钻进耳朵深处。

      她用力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深呼吸了三次才平复下来。

      精神病院,古怪的医生,诡异的守则,现在连乌鸦都不正常。

      也许她该现在就辞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母亲下个月的化疗费还差两万,弟弟的学费,家里的房贷……

      她没有退路。

      晚上七点,邱莹莹换好护士服,准时出现在护士站。

      交班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胖护士,姓王,说话语速很快,动作麻利。

      “这是今天的医嘱本,许医生开的处方都在这儿了。八点发药,十点查房,记录本在这,有异常就记下来。”王护士一边说一边收拾自己的包,“对了,晚上要是饿了,休息室有饼干,但千万别吃病人给的东西——特别是糖果。”

      “为什么?”

      “去年有个新来的护士,吃了病人给的糖,第二天就说自己肚子里有东西在说话。”王护士压低声音,“疯了,现在住四楼重症区。”

      邱莹莹背后一凉。

      “四楼……是什么病区?”

      “去了就知道了。”王护士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反正没事别上去。哦还有,十点以后千万别去地下室,记住了。”

      “守则上写了。可为什么?”

      王护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摇头:“别问那么多,照着做就行。这地方……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她说完,拎起包匆匆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的“叮”声吞没。

      护士站恢复了寂静。

      邱莹莹翻开医嘱本。字迹工整有力,是许明奇的笔迹。但内容让她皱起眉头:

      201病房,李阿婆:戌时后予黄纸三张,朱砂笔一支(用后收回)。

      205病房,王老三:床头置清水一碗,内浸铁钉三枚。

      208病房,刘小妹:夜半若起身,勿唤,以红线系其左脚踝。

      这哪是医嘱?分明是民间巫术。

      但她想起许明奇的话,还是照做了。取药,配药,推着小车走向病房区。

      二楼比白天更安静。所有的病房门都紧闭着,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走廊的灯每隔两盏才亮一盏,大片大片的阴影交织在一起,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201病房前,邱莹莹敲了敲门。

      “李阿婆,发药了。”

      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晕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门坐在床上,正在撕纸。碎纸片雪花般落在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阿婆?”邱莹莹走近。

      李阿婆转过头。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睛异常明亮,亮得有些瘆人。

      “纸……我的纸……”她伸出枯瘦的手。

      邱莹莹从推车上取出三张黄纸和一支朱砂笔。许明奇特别交代过,笔用完后必须收回。

      李阿婆一把夺过纸笔,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狂热的光。她趴在床上,用朱砂笔在黄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邱莹莹瞥见那些线条扭曲纠缠,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咒。

      “嘻嘻……成了……成了……”李阿婆一边画一边笑,笑声尖细,“今晚你就来接我……接我走……”

      “阿婆,你说谁来接你?”

      李阿婆猛地抬头,直勾勾盯着邱莹莹:“新娘子啊。纸裁的新娘子,缺个魂儿,要借我的身子用用……”

      邱莹莹头皮发麻,后退半步。

      “戌时了,该睡了。”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睡?睡了就醒不来了。”李阿婆忽然压低声音,招招手,“闺女,你过来,阿婆告诉你个秘密。”

      邱莹莹迟疑着靠近。

      李阿婆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皮肤上,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这院里啊……有个真新娘,穿着红嫁衣,每晚都在找替身。你看见穿红鞋的,千万别回头,那是她来索命了……”

      “红鞋?”

      “对,红鞋……”李阿婆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气音,“你的鞋……怎么是红的?”

      邱莹莹低头。

      她的护士鞋明明是深蓝色。

      可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鞋面的颜色暗沉如凝血,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就像……就像浸透了血。

      “我、我的鞋是蓝色的……”她声音发干。

      “蓝的?嘻嘻……蓝的?”李阿婆怪笑起来,指着她的脚,“你看看,好好看看!”

      邱莹莹后退,撞在推车上,药瓶叮当作响。她不敢再看,逃也似的冲出病房,重重关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大口喘息,低头再看——

      鞋子是深蓝色。正常的深蓝色。

      是光线问题。一定是光线问题。

      她推着车走向下一间病房,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晚上九点五十,邱莹莹完成所有发药工作,回到护士站。

      医嘱本上还剩最后一栏:

      四楼特护区,409病房,郑女士:子时(晚11点至凌晨1点)予安神汤一碗,务必亲眼见她服下。

      四楼。

      那个王护士欲言又止的重症区。

      邱莹莹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五十二。她还有时间在十点查房前完成这项医嘱。

      电梯停在二楼。她按下四楼的按钮。

      轿厢缓缓上升,老旧的电机发出沉闷的嗡鸣。灯光忽明忽暗,铁栅栏门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随着光线晃动而扭曲变形。

      “叮。”

      四楼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不是空调的冷,而是那种潮湿的、沁入骨髓的阴冷。走廊比二楼更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亮着,其余部分沉在浓稠的黑暗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味混合的味道。

      409病房在走廊最深处。

      邱莹莹端着药盘,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洞的鼓面上。

      经过407病房时,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歌声。和白天在二楼听见的童谣是同一首,但这次是成年女性的声音,嘶哑、破碎:

      “纸裁衣,线缝魂……新娘夜夜哭空门……”

      “哭空门啊……等不到人……等不到人……”

      歌声里夹杂着“嗤嗤”的撕裂声,像在撕布。

      邱莹莹加快脚步。

      409病房的门和其他病房不同——是厚重的金属门,中间有个小观察窗,窗口焊着铁条。门上没有门牌,只有一个用红漆写的数字:409,油漆已经斑驳脱落,像干涸的血迹。

      她敲了敲门。

      “郑女士,吃药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接着,脚步声靠近。

      观察窗后出现一张脸。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面容枯槁,眼眶深陷,但眼睛异常大,大得不自然。她死死盯着窗外,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

      邱莹莹打开门上的小窗,将药碗递进去。

      郑女士没有接。她依旧盯着邱莹莹,然后缓缓抬起手指,指向她的身后。

      邱莹莹背后一凉,猛地回头——

      走廊空荡荡,只有那盏尽头的灯在黑暗中撑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转回头:“郑女士,请……”

      话卡在喉咙里。

      观察窗后,郑女士的脸几乎贴在铁条上,扭曲变形。她的嘴巴夸张地张开,无声地重复着一个口型。

      邱莹莹辨认了几秒,才看懂她在说什么:

      跑。

      快跑。

      她来了。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邱莹莹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

      “谁来了?”她压低声音问。

      郑女士不回答,只是疯狂地指着她的身后,嘴巴越张越大,大到超出人类下颌的极限,整张脸都扭曲成了怪诞的弧度。

      邱莹莹再次回头。

      这一次,她看见了。

      走廊尽头的灯光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影,背对着她,站在407病房门口。长发披散,垂到腰际。身形纤瘦,应该是个女人。

      她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塑。

      邱莹莹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守则第四条:若在走廊遇见穿红鞋的病人,切勿对视,立即返回护士站并锁门。

      她低头看向那人影的脚——

      暗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红鞋。

      是红鞋。

      邱莹莹转身就跑。

      药盘掉在地上,瓷碗碎裂,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但她顾不上了,拼尽全力冲向电梯——

      电梯还停在这一层。她疯狂地按着按钮,铁门缓缓打开。

      冲进轿厢的瞬间,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个红影仍然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邱莹莹觉得……那身影似乎比刚才离她近了一些。

      电梯门缓缓合拢。在最后一线缝隙中,她看见红影的肩膀动了一下。

      似乎……要转身。

      “砰。”

      门彻底关上。轿厢开始下降。

      邱莹莹背靠着冰冷的铁壁,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的护士服。

      是病人。一定是个有夜游症的病人,穿着红色的衣服和鞋在走廊里游荡。

      她试图用理性解释,但脑海中不断回放郑女士那张扭曲的脸,和那个无声的警告。

      她来了。

      电梯停在三楼。门打开,护士站的灯光透进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安全感。

      邱莹莹踉跄着走出电梯,反手按下关门键,仿佛生怕那个红影会跟着下来。

      “怎么了?”

      许明奇的声音突然响起。

      邱莹莹吓得几乎跳起来,转身看见许明奇站在护士站里,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正平静地看着她。

      “许、许医生……”她声音还在发抖,“四楼……四楼有个病人,穿着红衣服红鞋,在走廊里……”

      许明奇的眼神微微一凝:“你看见她了?”

      “是、是的,在409门口。郑女士让我快跑,说‘她来了’……”

      “你进409了?”

      “没有,我只是在门口送药。”

      许明奇沉默了几秒,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白色手帕:“擦擦汗。”

      邱莹莹接过手帕,才发现自己额头全是冷汗。

      “守则第四条,你看了吗?”许明奇问。

      “看了,遇见穿红鞋的病人,不要对视,立即返回护士站锁门。”

      “但你看了她的脚。”许明奇平静地指出。

      “我……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之后呢?你跑的时候,回头看了吗?”

      邱莹莹哑口无言。她回头了,不止一次。

      许明奇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第一次值夜班,难免会犯错。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有些规则你得提前知道。”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跟我来。”

      办公室里,许明奇示意邱莹莹坐下,自己则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厚重的硬皮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褐色的,没有字迹,边角磨损严重。

      “第十三号院建于民国十三年,最初是私人疗养院,后来几经转手,三十年前才改成精神病院。”许明奇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夹杂着一些手绘图和剪报。

      “这栋楼里,一直有些……无法解释的现象。穿红鞋的女人是其中之一。她不是病人,至少不是活着的病人。”

      邱莹莹的手指收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可能从未存在过,也可能无处不在。”许明奇翻到其中一页,推到邱莹莹面前。

      那是一张泛黄的剪报,日期是1998年10月27日。标题是《江城新娘失踪案悬而未决,疑似精神失常自尽》。

      报道内容很简短:新娘林婉如在婚礼前夜失踪,三天后在城西废弃的老宅中被发现,身着完整嫁衣,悬梁自尽。蹊跷的是,她脚上穿的是一双崭新的红色绣花鞋,而按照江城旧俗,新娘本应穿绿色婚鞋,寓意“福禄”。红色是寿鞋的颜色,只有入殓时才穿。

      “林婉如的家人坚称她精神正常,不可能自杀。但警方调查后以‘因婚嫁压力导致精神失常’结案。”许明奇指着剪报旁的手写注记,“自那之后,这栋楼里开始有人声称看见穿红嫁衣的女人。时间都在深夜,地点不固定。看见她的人,轻则高烧噩梦,重则……”

      “重则怎样?”

      “精神崩溃,被送进这里,成为真正的病人。”许明奇合上笔记本,“郑女士就是其中之一。三年前的今天,她值夜班时看见了红影,第二天就疯了,一直住在409。”

      邱莹莹后背发凉:“今天?十月二十七日?可是农历是……”

      “九月初八。”许明奇接道,“林婉如失踪的前一天。每年的这一天,‘她’出现的频率会特别高。”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今晚值班?而且去四楼送药?”邱莹莹的声音忍不住提高。

      “因为这是必须的流程。”许明奇平静地看着她,“郑女士必须每天服用安神汤,否则她的状况会急剧恶化。而今天的药,必须在子时之前送到。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许明奇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邱护士,我白天告诉过你,在这里,最先要做的是‘共存’。有些规矩,我们不知道是谁定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存在。但遵守它们,是活下来的唯一方法。”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现在,你已经被‘她’看见了。接下来的三天,你要格外小心。”

      “小心什么?”

      “红鞋的女人有个习惯:她会对看见她的人进行‘回访’。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标记,第三次……”许明奇顿了顿,“第三次,她会带你走。”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暖黄,可之外的部分沉在阴影里,那些堆积的病历、朦胧的铜镜、厚重的书架,都成了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仿佛随时会滋生出什么东西。

      “那我该怎么办?”邱莹莹的声音发干。

      许明奇走回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纸是手工裁的,边缘不齐,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咒。他将符纸折成三角形,递给邱莹莹。

      “随身带着。如果再次看见她,就把这个握在手心,闭眼默数十下。记住,无论听见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眼,不要回应。”

      邱莹莹接过符纸。纸张触感粗糙,朱砂的痕迹在指尖留下微妙的凹凸感,带着淡淡的药材气味。

      “这……有用吗?”

      “在这里,相信就是最大的力量。”许明奇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二十,“你该去查房了。记住守则,特别是第六条。”

      “凌晨三点到四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护士站。”邱莹莹重复道。

      “没错。”许明奇点头,“那段时间是‘交界时刻’,阴阳交替,很多东西会变得……活跃。护士站是全院唯一设有特殊布置的地方,相对安全。”

      “特殊布置?”

      许明奇指了指护士站天花板四角:“那里贴着符。你看不见,但它们一直在。”

      邱莹莹下意识抬头,只看见普通的天花板和日光灯。但或许心理作用,她确实感觉护士站比走廊其他地方“暖和”一些——不是温度,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

      “去吧。我今晚会在办公室,有事按铃。”许明奇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那本硬皮笔记本,不再看她。

      邱莹莹握紧符纸,起身离开。

      关门的瞬间,她瞥见许明奇低头书写的侧影。台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原本温和的脸显得格外棱角分明,甚至……有些陌生。

      十点半,查房开始。

      邱莹莹推着记录车,走在二楼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视线不断扫视周围,特别是那些阴影的角落。

      大部分病人都已入睡。偶尔有没睡的,或是坐在床上发呆,或是喃喃自语,但至少都安静地待在病房里。

      201病房,李阿婆已经躺下,呼吸平稳。地上那些碎纸片被收拾干净了,但邱莹莹注意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纸人——用黄纸剪的,巴掌大小,有头有四肢,脸上用朱砂点了两个红点当眼睛。纸人被立在那里,正面朝着门的方向。

      像是在“看”着门口。

      邱莹莹匆匆记录“病人已睡”,快步离开。

      205病房,王老三鼾声如雷。床头的碗里,三枚铁钉静静沉在碗底,水面无波。

      208病房,刘小妹的床位是空的。

      邱莹莹心里一紧,推开门。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躺着另一个病人,睡得正熟。而刘小妹的床上被子掀开,人不见了。

      守则第三条:病人索要纸笔时,只可提供铅笔,绝不可提供红色笔具。

      但刘小妹没有索要纸笔,她直接离开了病房。

      邱莹莹退出房间,正犹豫是否要寻找,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确实有人。

      她握紧手电筒,朝声音方向走去。手电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切开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脚步声是从楼梯间传来的。

      邱莹莹走到楼梯间门口,听见声音向下去了——是通往一楼的方向。

      她想起守则第一条:晚十点后,严禁进入地下楼层。

      但没说不能去一楼。

      犹豫片刻,她还是推开防火门,走下楼梯。

      一楼的灯光比二楼还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大厅里空无一人,白天的长椅在黑暗中像是趴伏的怪兽。

      脚步声消失了。

      “刘小妹?”邱莹莹压低声音呼唤。

      没有回应。

      她走进大厅,手电光扫过那些长椅、柱子、导诊台……

      光柱停在一面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医院的楼层指示图,白天她没注意,此刻在手电光下,她看见图上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地下楼层标注着“B1、B2、B3”,但B3那一栏被涂黑了,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

      而此刻,那个“×”正在渗出水珠。

      不,不是水珠。是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顺着墙面缓缓流下,在指示图下方积成一滩小小的暗红。

      邱莹莹后退一步,手电光颤抖着上移——

      墙上,红色的液体汇成了几个字:

      下来陪我

      字迹歪斜,像是用手指蘸着血写成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地板。

      邱莹茵的呼吸几乎停止。她死死盯着那些字,脑海中一片空白。

      是恶作剧吗?是某个病人的疯狂行为?

      可那液体……那刺鼻的铁锈味……

      是血。

      “咯咯。”

      轻笑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猛地转身,手电光横扫而过——

      空无一人。

      但大厅另一头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手电光追过去,照亮了那个角落。

      是刘小妹。

      她穿着病号服,赤着脚,站在黑暗里。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邱莹莹能看见,她在笑。嘴角咧开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几乎碰到耳根。

      “刘小妹,回房间去。”邱莹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刘小妹不回答,只是笑。然后,她抬起手指,指向邱莹莹的身后。

      又是这个动作。

      和郑女士一样的动作。

      邱莹莹背后发凉,她没有回头,而是缓缓移动手电,用余光看向自己身后——

      楼梯间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有一只眼睛,正朝外窥视。

      血红色的眼睛。

      邱莹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她想要跑,但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门缝缓缓扩大。

      一只手伸了出来。惨白的手,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接着是红色的衣袖,绣着金色的鸳鸯。

      她要出来了。

      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要从楼梯间里出来了。

      邱莹莹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转身就跑,冲向来时的走廊,冲上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

      她不敢回头,但能听见身后有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更轻的、更诡异的摩擦声,像是丝绸拖过地面。

      “沙……沙……沙……”

      越来越近。

      邱莹莹冲上二楼,冲进护士站,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门外,那“沙沙”声停住了。

      就停在门外。

      邱莹莹屏住呼吸,从门上的玻璃窗向外窥视。

      走廊空荡荡。灯光昏暗,但足够看清——没有人。

      那个红影没有追来?

      她等了整整一分钟,门外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狂响。

      缓缓地,她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凌晨三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接下来的时间格外漫长。

      邱莹莹坐在护士站里,每隔十五分钟巡视一次走廊——只敢在护士站门口看一眼,确认没有异常就立刻退回。

      二楼很安静。所有病房门都关着,门缝下偶尔有灯光透出,但没有任何声音。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她拿出许明奇给的符纸,握在手心。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相信就是最大的力量。”她默念着这句话,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脑海中不断回放刚才的画面:墙上的血字,刘小妹诡异的笑容,门缝里的红眼睛……

      以及,李阿婆的话:“这院里啊……有个真新娘,穿着红嫁衣,每晚都在找替身。”

      替身?

      邱莹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虽然没有信号,但还能看时间,也能用便签功能。

      她打开一个新的便签,开始记录今晚发生的一切:

      李阿婆说院里有个“真新娘”,穿红嫁衣,找替身。

      郑女士看见红影,警告“她来了”。

      四楼看见红鞋女人(林婉如?)。

      许医生说林婉如案,新娘穿红鞋上吊。

      一楼墙上的血字:“下来陪我”。

      刘小妹诡异的举动。

      楼梯间门缝里的红眼睛……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这些事件之间,似乎有一条隐约的线索串联。

      新娘。红嫁衣。红鞋。替身。

      还有那个日期——今天是农历九月初八,林婉如失踪的前一天。

      而许明奇说,每年的这一天,“她”出现的频率会特别高。

      为什么?

      邱莹莹试着用手机搜索“林婉如江城新娘”,但没有网络。她想起许明奇办公室里的那本剪报,也许里面有更多线索。

      但此刻她不敢离开护士站。

      墙上的时钟指针缓慢移动,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十二点。十二点半。一点。

      一点十五分,走廊里传来歌声。

      又是那首童谣,但这次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好几个声音的重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交织在一起,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纸裁衣,线缝魂,新娘夜夜哭空门……”

      “三更烛,五更灯,等不来郎君来敲门……”

      “等不来啊等不来……红轿子,空轿子……抬个纸人拜天地……”

      歌声忽远忽近,有时像是在走廊尽头,有时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邱莹莹想起守则第二条:如听见不明童谣,闭目静立,待声音消失后再行动。

      她闭上眼睛,握紧符纸,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歌声越来越响,仿佛有无数人围在护士站外,齐声吟唱。

      四、五、六……

      有什么东西在挠门。不是敲门,是用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缓慢而持续。

      七、八、九……

      一个女人的哭声夹杂在歌声里,悲切凄厉,听得人心脏揪紧。

      十。

      邱莹莹睁开眼。

      歌声停止了。挠门声也消失了。

      门外一片寂静。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符纸都被浸湿了。

      时钟指向一点四十五。

      还差一小时十五分钟到三点。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高墙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空中晕开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惊恐,眼眶下有着深深的阴影。

      她忽然注意到,倒影里,她身后护士站的门口,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邱莹莹猛地转身——

      门关着。玻璃窗外,走廊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

      她走回桌边,正要坐下,视线无意间扫过地面。

      然后,她僵住了。

      地板上,从门缝下,缓缓渗进来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黏稠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液体。

      是血。

      血在瓷砖上蔓延,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又像是一件摊开的嫁衣。

      血泊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邱莹莹蹲下身,用笔小心地拨开那东西——

      是一只耳环。金色的,做成凤凰的形状,镶嵌着细小的红色宝石。耳环的挂钩上,沾着暗红色的血痂,和几丝黑色的长发。

      她见过这只耳环。

      在许明奇的剪报上。那张林婉如的失踪启事照片里,新娘耳朵上戴的,就是这对凤凰耳环。

      照片是黑白的,但耳环的款式独一无二。

      邱莹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想要站起来,想要按铃呼叫许明奇,想要逃离这个房间——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因为她看见,那摊血泊的表面,开始浮现出字迹。

      不是写上去的,而是血液自己流动、汇聚,形成的文字:

      三更天

      轿子来

      穿我衣

      替我嫁

      十二个字,在血泊中缓缓浮现,然后又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只凤凰耳环,静静躺在地上,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邱莹莹终于找回了声音。她冲回桌前,按下呼叫铃——

      刺耳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

      无人应答。

      她疯狂地按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终于,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接着是许明奇平静的声音:“邱护士?”

      “许医生!血!门口有血!还有这个——”她抓起耳环,冲到对讲机前,“林婉如的耳环!它出现了!就在护士站门口!”

      对面沉默了几秒。

      “待在原地,不要碰任何东西,我马上过来。”

      对讲机切断了。

      邱莹莹背靠着墙壁,死死盯着那扇门。门下的血泊还在缓慢扩大,已经蔓延到她的脚边。她不得不后退,避开那黏稠的暗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平稳,从容,是许明奇的步伐。

      门开了。

      许明奇站在门口,白大褂依旧一尘不染。他看了眼地上的血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撒在血迹上。

      粉末接触血液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一缕白烟。紧接着,血液开始迅速蒸发、收缩,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和那只凤凰耳环。

      许明奇用镊子夹起耳环,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是真品。”他说。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东西?还有那些字……三更天,轿子来,穿我衣,替我嫁……是什么意思?”

      许明奇将耳环放进一个透明的证物袋,然后看向她:“你已经被标记了。”

      “标记?”

      “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标记,第三次……”许明奇顿了顿,“她会在第三次出现时,带你走。而标记的方式,就是留下她的随身物品。”

      他举起证物袋,耳环在灯光下晃动:“林婉如下葬时,戴着这副耳环。但现在,其中一只出现在这里。这意味着,她选中了你。”

      邱莹莹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选中我……做什么?”

      “做她的替身。”许明奇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这种平静之下,邱莹莹听出了一丝别的情绪——是怜悯,还是无奈?

      “林婉如死于非命,魂魄不散,一直在这栋楼里徘徊。每年的九月初八,她失踪的前一天,她会寻找一个替身。穿上她的嫁衣,坐上她的花轿,完成她未完成的婚礼,她才能安息。而被选中的人……”

      “会怎样?”

      “会代替她,永远留在这里。”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咚——咚——咚——

      三声。凌晨三点。

      许明奇脸色微变:“三点到了。你待在护士站,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离开。记住,绝对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你要去哪?”

      “我去处理一些事情。”许明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符纸在吗?”

      邱莹莹握紧手中的符纸——已经湿透了,朱砂的痕迹都有些模糊。

      “在。”

      “握紧它,心里默念我的名字。或许……能有点用。”许明奇说完,推门离开。

      门在他身后关上。

      护士站里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握紧符纸,闭上眼,开始默念:

      “许明奇……许明奇……许明奇……”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高墙之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在浓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歌声,不是哭声,而是……

      锣鼓声。

      很遥远,很模糊,但确实存在。是那种旧式婚嫁的锣鼓,唢呐尖锐,锣鼓喧天,夹杂着鞭炮的噼啪声。

      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邱莹莹睁开眼,扑到窗边。

      窗外,浓雾中,隐约可见一队红色的影子正在靠近。

      红色的灯笼,红色的轿子,红色的衣服。

      一支送亲的队伍,正穿过夜幕,朝疯人院的方向走来。

      而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女人。

      她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每走一步,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铃声与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格外刺耳。

      队伍停在了疯人院的大门外。

      穿嫁衣的女人缓缓抬起头——尽管隔着红盖头,但邱莹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盖头,透过窗户,直直地看向她。

      然后,女人抬起手,指向三楼。

      指向护士站。

      指向邱莹莹。

      锣鼓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那是喜娘在喊:

      “吉时到——”

      “新娘上轿——”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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