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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无法自拔 牵手 ...

  •   袁墨依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卷子上,把那些公式和数字照得发白。她没有听课,也没有做题。她在想白凌。她想白凌今天生日,想白凌早上起来是一个人,想白凌中午大概又是煮了一碗面,想白凌现在可能正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劳力士日志型,爷爷送给她的,三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下课。她把笔帽盖上,又打开,又盖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从座位上弹起来,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往教室外面走。方子瑜在后面喊她“你急什么”,她没有回头。她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就继续往下跑。她穿过操场边那排榕树,经过校门口那棵大榕树的时候保安大叔看了她一眼,她说“拜拜”的时候声音大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她推着Brompton从车棚出来,跨上去的时候脚踩空了两次,第三次才踩稳。她骑得比平时快,风从耳边呼呼地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没有管。到了广粤尊府楼下,她把单车锁在门口,拎着书包跑进大堂,按了电梯,等电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袖口上沾了一点钢笔水。她没有换衣服,来不及了。电梯到了二十八楼,她走到2801门口,喘着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白凌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她看到袁墨依喘着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跑上来的?”

      袁墨依没回答,她喘了两口,把手撑在门框上。“姐姐,你今天下午有没有事?”

      白凌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打算写稿子。”

      “别写了,”袁墨依说,“出去逛逛吧。”

      白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去哪里?”

      “随便逛逛。你生日嘛,怎么能整天在家写东西。”袁墨依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白凌的锁骨上——项链还在,那颗波尔多红色的珐琅吊坠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看到那条项链的时候,心里突然软了很多。

      白凌想了一下。“好。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不用换啦,你穿什么都好看。”袁墨依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朵尖开始发烫。白凌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我换一件。你进来坐。”

      袁墨依跟着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白凌走进卧室,关上门。袁墨依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校服。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回家换件衣服,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她订的那家餐厅是七点的位子。现在四点出头。还有将近三个小时。她本来计划的是先回家换衣服,然后去白凌家接她,然后一起去餐厅。但现在她直接跑来了,穿着校服,连头发都没整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衬衫,袖口那点钢笔水还在。她用拇指蹭了一下,蹭不掉,反而晕开了一点。她把袖口卷起来,卷到小臂的位置,把钢笔水藏在了里面。

      白凌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放下来了,散在肩膀上。她看到袁墨依坐在沙发上,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低头在看手机。她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走吧。”

      袁墨依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两个人走出门,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袁墨依低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她在想怎么开口。她订了餐厅,但她不知道怎么跟白凌说。她怕白凌觉得她太刻意了,或者觉得她小题大做了。她想了一下,决定先不说,等到了再说。

      她们走出来,沿着临江大道往珠江新城的方向走。十一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一些,路灯已经亮了,在灰色的路面上投下一排暖黄色的光晕。白凌走在袁墨依左边,步伐不快不慢。袁墨依走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路边的商店橱窗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你想去哪?”白凌问。

      “随便逛逛。”袁墨依说,“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你带路。”

      袁墨依靠着这句话往前走。她带着白凌经过天汇广场,穿过猎德大道,没有停下来。她带着白凌沿着大道走了一段,看了几眼江边的夜景,经过了齐心逸住的小区,也没有停下来。她带着白凌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几家小店,有一家卖手工饰品的,有一家卖旧书的。袁墨依在一家旧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翻了翻门口架子上的旧杂志。白凌站在她旁边,也拿起一本翻了翻。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你今天好奇怪。”白凌说。

      “什么奇怪?”

      “你带我走了好多地方,但是你没有一个是认真想留下来的。”白凌看着她,“你到底想带我去哪?”

      袁墨依站在旧书店门口,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们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起头。“姐姐,其实我订了位。”

      白凌看着她。“订了什么位?”

      “广粤天地的Chōwa。我订了七点。”袁墨依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不说的,我是怕你觉得我太刻意。”白凌看着她,没有说话。袁墨依等了两秒,觉得那两秒比平时长了很多。“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我可以取消。不过如果你取消的话,我今晚就要吃孤独犬犬餐了。”

      白凌看着她。“孤独犬犬餐?”

      “就是一个人吃。”袁墨依说,“你舍得吗?”

      白凌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也长了一点,像一句被忍了很久的话终于从嘴角溢出来。“走吧。”她说。

      袁墨依愣了一下。“去哪?”

      “你订了位的那家餐厅。”白凌说,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袁墨依一眼,“你不是说七点吗?现在已经六点多了。”

      袁墨依站在旧书店门口,看着白凌的背影,笑了一下,快步跟上去。两个人沿着花城大道往广粤天地的方向走。袁墨依走在白凌右边,步伐比刚才轻了一些。她的手在身侧晃了两下,有一次差一点碰到白凌的手背,但她没有敢伸过去。她把手收回来,插进校服的口袋里。白凌走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她大概注意到了袁墨依那个差一点伸过来的手,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到了广粤天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服务员迎上来,她报了名字,服务员带她们走到位置。桌子不大,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盏小烛台和两个玻璃杯。袁墨依拉开椅子,让白凌先坐,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又把卷起来的袖口放下来,遮住小臂。

      “你订位订了很久?”白凌问。

      “前两周订的。”

      “前两周?”白凌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有空?”

      “我不知道,”袁墨依说,“所以我先订了。如果你没空,我就自己吃。”

      服务员送来菜单。袁墨依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一份油封鸭腿,一份奶油蘑菇汤,一份烤蔬菜,一份焦糖布丁。白凌点了一份香煎鲈鱼和一份南瓜汤。点完之后袁墨依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看着白凌。“姐姐,你以前吃过这家?”

      “没有。我第一次来。”

      “以前和陈悦许清她们来过几次”袁墨依说,“这家做日法混合料理,味道很好。”

      白凌笑了一下。“犬犬还很会吃。”

      “大美食家。”

      菜上得很快。奶油蘑菇汤装在白色的瓷碗里,表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奶油,撒了几粒黑胡椒。油封鸭腿的皮是金黄色的,用叉子切下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露出里面深色的、一丝一丝的鸭肉。香煎鲈鱼的皮煎得焦脆,鱼肉白嫩,配着烤柠檬和刺山柑。袁墨依切了一块鸭腿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错。比我想象中好吃。”白凌切了一块鲈鱼,点了点头。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餐厅里的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角落里放着一台黑胶唱片机,在放一首老歌。袁墨依没有太注意那首歌,她的注意力在白凌身上。她看着白凌用餐刀切鲈鱼的样子,看着白凌把柠檬汁挤在鱼肉上的样子,看着白凌把叉子送进嘴里的时候嘴唇闭拢的样子。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收进眼睛里,很努力的记下来。然后那首歌换了。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袁墨依的手停了一下。她听过这首歌。伴奏声很慢,一个男声在唱,声音很轻。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袁墨依把叉子放在碟子边沿,听着那首歌。她听过这首歌。在她爷爷家里,在她爷爷的书房里,在他们结婚四十周年的家庭小聚会上。她爷爷坐在沙发上,她奶奶坐在他旁边,他握着她的手,对着她唱这首歌。她爷爷的声音不像猫王那么低沉,他唱得有点跑调,但她奶奶听着的时候一直在笑。她那时候大概十二岁,站在客厅门口,觉得那首歌很好听,但不懂那首歌在唱什么。她爷爷后来跟她说,这首歌是他年轻的时候追她奶奶的时候学的。他学了一个月,因为她奶奶说过她喜欢猫王。他学了一个月,唱给她听的那天,她奶奶说“你唱得没有猫王好”,然后笑了一下,说“但我喜欢你唱的”。

      Shall I stay? Would it be a sin?

      袁墨依抬起头,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白凌。白凌正在低头切鲈鱼,烛台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之间那颗波尔多红色的珐琅吊坠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她切完鲈鱼,把叉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发现袁墨依正在看她。“你在看什么?”

      “听歌。”袁墨依说。她低下头,把叉子拿起来,又切了一块鸭腿。她嚼了两下,但没有尝出味道。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两句歌词。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聪明人说只有傻瓜才会贸然闯入。但她已经闯进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傻瓜。但她知道自己不后悔。她看着白凌,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河边的人,看着对岸的灯火,终于决定要蹚过去。

      Take my hand, take my whole life too…

      那首歌还在放。唱到这一句的时候,袁墨依在心里跟着唱了一遍。她在心里伸出手,没有伸出去,但在心里伸了。她看着白凌,觉得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大概知道了。真爱不是花火绽放,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镜头和配乐。是一个人坐在对面,切着一块鲈鱼,烛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抬头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看着她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那首歌,和她的呼吸声。

      白凌吃完了鲈鱼,把碟子推到一边。她看着袁墨依面前还剩一半的鸭腿。“你不吃了?”

      “我吃饱了。”袁墨依说。

      “你才吃了一半。”

      “我看你吃就饱了。”白凌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袁墨依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但她没有问。她低下头把剩下的鸭腿吃完了,把碟子推到一边。服务员送来焦糖布丁,布丁装在白色的小碗里,表面是一层金黄色的、用喷枪烤过的焦糖壳。袁墨依拿起勺子,在焦糖壳上轻轻敲了一下,壳碎了,露出底下嫩黄色的布丁。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然后把勺子递给白凌。“你试一下。”

      白凌接过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她把勺子还给袁墨依,袁墨依靠着那把勺子又舀了一勺。两个人分完了那份焦糖布丁,像那天晚上分那颗草莓一样。那首歌放完了,换了一首更慢的钢琴曲。餐厅里的烛台还在燃着,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袁墨依叫来服务员买单。白凌想拦她,袁墨依说“你生日,我请”,白凌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付完钱之后两个人从餐厅走出来。广粤天地的石板路上有几个人在散步,一家三口骑着共享单车经过,小孩坐在前面的篮子里笑。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袁墨依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翻起来,缩了一下脖子。白凌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们沿着海月路往回走。路灯在头顶亮着,在灰色的路面上投下一排暖黄色的光晕。袁墨依走在白凌左边,双手插在校服的口袋里。白凌走在右边,双手垂在身侧。两个人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白凌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犬犬。”白凌说。

      袁墨依抬起头。“嗯?”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袁墨依的脚步慢了一拍。她看着白凌,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白凌的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明暗交界线。白凌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小片被温过的玉。“你开心我就开心。”袁墨依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语气很平常,“我不需要你对我好,我先对你好就行了。”

      白凌看着她。她的目光在袁墨依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在身侧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袁墨依的方向。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袁墨依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的移动轨迹。她的手指先碰到袁墨依的手背,指尖在袁墨依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虎口滑下去,扣住了袁墨依的手指。她的手很小,手指比袁墨依短一截,掌心有一点凉,她把袁墨依的手握住了。

      袁墨依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在白凌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然后伸展开,反扣住白凌的手指。她的手比白凌大一些,掌心比白凌暖一些。她握着白凌的手,觉得那只手像一小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让两个人牵着手走路的节奏变得更自然。白凌也没有说话。她走在袁墨依旁边,手指在袁墨依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夜色里。袁墨依的掌心比白凌的暖一些。白凌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袁墨依能感觉到她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食指搭在她的虎口上,中指和无名指并拢着贴在她的掌纹里,小指在最外侧,指尖微微翘起来一点,没有完全贴实。那只手很小,骨架很细,袁墨依握着的时候会忍不住把力道放轻一点,再轻一点,怕稍微晃一下就弄疼她。白凌走在她的左边,两个人的步子都放得很慢。慢到袁墨依能听到白凌的呼吸声,那种均匀的、浅浅的呼吸,像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时的呼吸一样,但今晚比平时多了一点可以察觉到的温度。

      “你手很凉。”袁墨依说。

      “我手一向凉。”

      “那你刚才为什么从口袋里拿出来?”

      白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因为我想拉拉你的手。”

      袁墨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白凌的掌心里收紧了一点,力道很轻,像在回应那句话。白凌没有躲开,也没有把手指抽回去。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跟刚才一样慢。路边的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气根,有几根垂得特别低的,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扫到路人的肩膀。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她们身边经过,车灯在她们脚边扫了一下又离开了。路对面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收银台后面的店员低着头在看手机。广州塔在远处亮着深紫色的光,塔尖那一小段在夜空中缓慢地变换着颜色。

      “你以前和别人牵过手吗?”白凌问。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袁墨依说,“你呢?”

      “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把手伸出来?”

      白凌想了一下。“因为我想。然后我就做了。”

      袁墨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指腹贴着袁墨依的掌心,掌心有一点凉,但比刚握上的时候暖了一些,像是被袁墨依的手温慢慢烘过来的。“那你刚才在餐厅里为什么没伸?”

      “因为餐厅里人太多了。”

      “所以你等到走出来了才伸?”

      “嗯。”白凌说,“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袁墨依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看到”,因为她觉得自己大概知道答案。白凌是一个把什么都藏得很深的人。她在书里写那么多人的心事,把每一个角色的内心都剖得清清楚楚,但轮到自己的时候,她只会把那些东西压在一层一层的日常底下,像她书架上的那些书,每一本都放在该放的位置,整整齐齐,看不出哪一本被翻得最多次。牵手这件事,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对白凌来说,那大概是她能迈出的最大的那一步。

      “你的手比我大好多。”白凌说。

      “因为我比你高。”

      “你只比我高一点点。”

      “三公分。”袁墨依说,“三公分也是高。”

      白凌没有反驳。她的手指在袁墨依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的指尖从袁墨依的虎口滑到指根,又从指根滑回来,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一个她第一次见到的、但觉得很熟悉的形状。“你的手上有茧。”她说。

      “打球打的。打羽毛球握拍的地方会磨出茧。还有手掌根部也有,不过没那么厚。”袁墨依说,“你手上没有茧。”

      “我写字写的茧在中指上。你看不见的那一面。”

      “给我看看。”

      白凌把左手从袁墨依的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面,把中指伸到她面前。中指靠近指关节的地方有一小块薄薄的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点,摸上去有一点粗。袁墨依用拇指在那块茧上轻轻按了一下,“写字写多久了?”

      “从小学开始。写了十几年了。”

      “那你写的字比我好看。”

      “你字也不差。”

      “也只有认真写是好看的了,平时随便写形状像蓝莓。”

      白凌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她把左手收回来,重新放回身侧。她没有再伸给袁墨依,但袁墨依也没有去握她的左手。她们继续往前走,手各自垂在身侧,偶尔在步伐的节奏里轻轻碰到一起,又分开。走到海月路和海风路的交界处时,红灯亮了。两个人停下来,站在人行道边缘。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路面上。白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看了一眼袁墨依的影子。两个影子在路灯下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手的位置是连在一起的,因为她们的手离得很近。白凌又把手牵上了。

      “手冷……”

      “好。”袁墨依握了握她的手

      “你明天有课吗?”白凌问。

      “有。上午四节。”

      “那你今晚要早点睡。”

      “我平时也早点睡的。”

      “你上次跑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那是特殊情况。”袁墨依说,“你发了那条朋友圈。”

      “我以后不发朋友圈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跑过来。”

      袁墨依看着她。白凌的脸侧对着路灯的方向,光落在她的鼻梁上,在脸颊另一侧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说完之后又抿上了。袁墨依听到了那句话里藏着的、白凌大概没打算让她听出来的那一点点不舍。她说“因为你会跑过来”,意思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袁墨依把这些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把白凌的手握紧了一点,白凌没有缩回去。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继续往前走。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只有偶尔一两辆自行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路灯在头顶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白凌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袁墨依也跟着慢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

      “姐姐。”袁墨依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白凌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袁墨依旁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路面上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榕树叶,叶脉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她走了两步,然后说:“开心。”

      “真的?”

      “真的。”

      “那你觉得今年生日比去年好吗?”

      “比去年好。”

      “那明年呢?”

      白凌看着她。袁墨依说“明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她没有加“如果”,没有加“要是”,就是“明年”。

      “明年再说。”

      “明年我还在。”

      “你明年要去美国。”

      “去美国也可以给你过生日。”袁墨依说,“我飞回来。或者你飞过去。或者我们找一个中间点。或者视频也可以。但我不会忘记你生日。”

      白凌没有接话。她走在袁墨依旁边,手指划过袁墨依的手背那个动作很小,但袁墨依感觉到了。她没有追问“你信不信”或者“你会不会等我”之类的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保持刚才的节奏,让两个人牵手走路的频率依然自然。她们走到楼下的时候,大堂的灯还亮着,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口。电梯从一楼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袁墨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握着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白凌。

      “到电梯了。”她说。

      “嗯。”

      “你要松手吗?”

      白凌看着她。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白凌没有回答,她牵着袁墨依的手走进了电梯。两个人站在轿厢里,手还握着。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上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一楼到二十八楼。两个人站在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袁墨依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白凌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两个人的影子。到了二十八楼,电梯门开了。白凌先走出去,袁墨依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到2801门口。白凌停下来,转过身。她的手还握着袁墨依的手。

      “你到了。”袁墨依说。

      “嗯。”

      “那你进去吧。”

      “你也是。”

      白凌松开了手。她的手指从袁墨依的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到袁墨依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离开时的触感——食指先离开,中指跟着,然后是无名指和小指。最后一根手指离开的时候,袁墨依的掌心空了一瞬,像有人从她手里拿走了一件她刚习惯握着的东西。白凌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看了一眼袁墨依,门开了。她推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袁墨依一眼。“晚安,犬犬。”

      “晚安。”

      白凌走进门里,关上了门。袁墨依站在走廊里,看着2801那扇关上的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上面还留着一层浅浅的、逐渐散去的温度。她把那只手举到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收拢,攥成拳头,放在胸口上。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2803,输入密码,推开门,走进去。客厅很安静,她爸妈已经回房间了。她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三分。她打开微信,找到白凌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袁墨依: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对面回得很快。

      「白凌:我也是。早点睡。」

      「袁墨依:你也是。」

      她把手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里好像留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温度,像白凌的手指刚离开时那样。

      明天她要去上学,白凌要写稿子,生活会继续往前走。但今晚她牵了一个人的手,从餐厅门口走到家楼下,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在她脑子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觉得可以把它分成很多小段,每一段都存着一些不同的东西——

      白凌的手第一次碰到她手背时的触感,白凌在中指上那块薄薄的茧,白凌走进电梯时没有松开的手,白凌从她掌心里一根一根抽出去的手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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