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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看我俩阴你一手 汪大人,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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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了,皇帝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沈临和赵元铭的眼睛又不瞎。
这两人一个扮匪一个为官,明里暗里的互相配合着,每次都躲过了朝廷的围剿。一来二去,皇帝自然也对这支山匪渐渐上了心。
虽说这伙山匪专杀贪官污吏,百姓都私下叫好。可对朝堂里那群靠攀附汪守恩上位的人来说,他们就是催命鬼。
有关那匪首的传言也越传越邪乎,说那山匪头子是个图财害命的獠牙恶鬼,来无影去无踪,但凡是手里不干净的小官,全家都活不过被他找上的当夜。一时间,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人人自危。
开封城郊有一个去年辞官养老的老官员,姓周。
当年他是汪守恩一手提拔的,靠着汪守恩贪了半辈子,手上烂账无数,也出过不少冤死百姓的命案。
去年汪守恩刚被革职,他就吓得赶紧辞官跑路,砸光积蓄打点关系才勉强捡回一条老命。以为在这城郊闭门不出,守着小孙儿就能安稳躲一辈子。
这天深夜,周家宅院早已熄灯闭户。
院墙上忽然悄无声息翻落几道黑影。沈临一身黑衣戴着遮面的帽帷,正站在周家正堂中央。
屋里的烛火被人重新点亮,周老官披着外衣跌跌撞撞的被人架了出来,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沈临,顿时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黑纱遮面,正是传言里铁石心肠的匪首。他哆嗦着连忙求饶:“大王……饶命啊——老朽一直安分守己,从未招惹过山门啊!”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那老官见迟迟得不到回应,越等越慌,以为是自己装傻没用,赶紧砰砰磕头:“不不不——我不清白!我有罪!您要银子还是要田地?不!全都给您!只求您留我一条命,留我孙儿一条命啊!”
他这辈子就怕绝后。唯一的儿子死得早,儿媳改嫁,全家就剩一个五岁的小孙儿,是他唯一的命根子。
沈临垂眼看他磕得满头是汗,也是无奈,不知道是谁传得他图财害命,害得他每次都要先解释一番自己不要钱。
他慢悠悠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温和无害:“不要你的钱。”
不要钱?周老官一听更怕了,心里拔凉拔凉的,不要钱那不就是要命啊!?
他哭嚎一声爬过去抱住沈临的脚,要说一番自己有多可怜来博取同情。瞧他的眼泪鼻涕要沾在衣服上,沈临连忙嫌弃地抬了抬脚,开口打断了他:“在下只是来请你写几个字罢了。”
“写字?”那老官止住了哭声,抬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抬头就看见了黑纱下露出的脸。那下半张脸似乎很漂亮,可隐约瞧见的上半张脸却似乎很是骇人。此时那抹笑意在他脸上便显得格外割裂诡异,让老官一时忘了说话。
沈临身后的几个人递上了笔墨,而沈临正四处看着似乎在找些什么。他动了动脚,靴尖踢了一下那老官的脸,开口十分亲和地说:“借你的官袍一用。”
沈临刚说完,里屋找到官袍的黑衣人就将袍子递了上去,沈临将那衣袖撕下来一大片扔到地上。
老官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头顶传来轻柔似水的声音:
“你就写——汪守恩旧僚私下串联山匪,欲逼圣心祸乱京城,伺机劫牢救汪三司。”
写什么?要不还是直接杀了他得了。
周老官冷汗狂冒,直接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把自己和那截官袍的距离拉得远远的,手摆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这是谋逆!是逼宫!是要满门抄斩的!!老朽不敢!真的不敢啊!”
沈临可懒得听这些废话,他向后靠在桌案上,似乎真的因为老官的话而感到苦恼,正歪头思考着一个两全的办法,他的指尖一下下扣在桌边。
叩、叩、叩、叩、叩……
四下安静到了极点,那指甲与桌面的轻磕声催得人心惊。
周老官的心跳声和那声音连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沈临攥在了手心里,当即受不住折磨,连滚带爬地又到了沈临脚边:“求您大发慈悲!放过我与孙儿吧,我——”
“爷爷?”一声稚嫩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周老官的话。
老官愣着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走到了屋内。那唤他爷爷的小娃娃看见他跪在另一个黑衣人面前,好奇地朝他走过去。
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周老官被那娃娃的小手扶着坐起,满眼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孙儿。
“爷爷,这叔叔说要带岭儿玩游戏。”稚童刚说完这句话,牵他进来的那个黑衣人就上前将他抱了起来。
周老官下意识想抢回孙儿,却看见那黑衣人护腕内的一点寒光,分明有利器在内。他连忙打消了抢回孙儿的念头,任由那黑衣人将孩子抱在怀里。
在场的大人没一人说话,沈临还在歪头认真思考着,就像没看到那小娃娃似的。
周老官绝望地闭上眼,再看向沈临时,他也不哭嚎了,只低声求道:“岭儿年纪小,不经熬的,老朽这字要写段时间,可否让岭儿先回去睡觉?”
“好啊。就在这里睡吧,来,我哄他睡。”沈临朝那黑衣人伸出手,孩子就到了他怀里。
小岭儿一点也不怕生,抬起肉乎乎的小手去扯他帽帷的黑纱,玩得不亦乐乎。
沈临见小娃娃不怕他,也伸出手指去戳弄他软乎乎的面颊,一段温柔好听的宫调从他嘴里轻轻哼出,只是在这静谧的夜里反而显得有些诡异。
他似乎真的是心情不错,哼着小曲轻拍着小娃娃的后背,倒真有认真哄睡的姿态。岭儿也靠在他肩头,手里拽着一截黑纱迷糊着,看着就要睡着了。
周老官彻底没了法子,只好将自己那截官袍在地上铺平,拿着笔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按照沈临的说法写下了字。
现在那截官袍看上去,完全就是汪守恩旧僚之间串联的密信,上面写的是他们众人约定联名上书,逼朝廷放了汪守恩,若官家不允,便借城外匪祸施压圣断。
沈临见他写完,给身边的黑衣人递了个眼色。那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打开铺在周老官面前,下一瞬就抓起那老官的手,下一瞬,他的拇指上就多了一道血口子。
这时候他竟然还怕吵到已经迷糊入睡的孙儿,硬是只短叫了一声就憋了回去。
周老官仔细看去,那折子上的内容,正是他方才在官袍上写下的要联名上奏之词,上面密密麻麻尽是血手印。看来他是最后一个被匪首找到的。
“按吧,不然一会儿血干了还要再剌你一回,多疼啊。”沈临抱着娃娃,十分好心地提醒着他。
那周老官才闭眼将还在流血的拇指按了上去,刚要抬起手来,黑衣人便伸手擒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拇指使劲按在折子上按实,检查完后才将折子收好递给沈临。
经这么一折腾,周老官一下子仿佛又老了十多岁。
沈临也哄累了,将孩子送到他手里,笑着说:“快带孩子回去睡吧。这官袍密信您收好,若是丢了,叫别人看到这大逆不道的言辞,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刚走到门口,又似乎想到什么,转身对着周老官说:“对了,我留几个人在你院里守着。最近城里似乎不太平,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点小事是我应该做的。”说完,沈临身子一跃,便在黑夜里消失了。
周老官抱着入睡的孙儿瘫坐在地上,那几个黑衣人分散在院中各个角落,看上去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他手里握着那截官袍,连烧都不敢烧。
若是烧了,保不齐他刚架上火,就要被院子里的黑衣人当场灭口;可若不烧,来日被发现了也是死。
沈临回到寻茗宫时天已经亮了。
他翻出一堆赵元铭给他的奏折,是汪守恩往年写的。这一年里他每每空闲下来就练习模仿汪守恩的字迹,如今已经是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笔墨纸砚摆在桌案上,沈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羊脂玉瓶,将里面的药液倒入砚中,拿起墨条就着那药液开始研磨。
一切备好后,他对照着汪守恩的笔迹仿了一张密信:
「吾儿卫邱:
汝随吾多年,与吾同困牢狱已一年有余。明日吾恐凶多吉少,官家弃矣!今别无退路,子时有人入大牢接应突围,汝只管听令行事,无需疑虑。
父仓促留字,一切托付于你。」
写完后他将信纸折起,开口轻唤道:“来人。”
一女子推门而入,走近他身边,恭敬道:“宫主。”
沈临抬眸看了她一眼,进来的女子正是他先前安插在欢雨楼的敏儿。
他将信纸折了几次才放到盒子里,递给她后吩咐道:“交给荣王,让他在事情过后将信送到卫邱手上,叮嘱他不可打开这信纸。”
敏儿接过木盒小心收好,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沈临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这一年,他查了不少卫邱的事。
此人年幼丧父,在街边被汪守恩看上将他带回府中培养,后认汪守恩为义父,只是平日里二人以主仆名义来往。
他在密信中点出这层本应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父子关系,卫邱必定深信不疑。
……
开封城安分了半个月。
周老官也被院中的黑衣人守了半月,渐渐熬得精神崩溃。
院里的黑衣人寸步不离,他是吃不好睡不好,每日都担心那些匪徒突然暴起将他与孙儿杀害。
这天夜里,他眼瞧着院子里有些松懈,心里不由得想着:到底是山匪而已,那匪首把他们留在这里,没有油水可捞,慢慢地就不再那么上心了。
他偷偷裹好熟睡的孙儿,想连夜逃出开封,可刚跑出家门不过数十步,四周瞬间大亮,黑压压的官兵在火把下显露出来,直接封死了整条街巷。
一道浅蓝身影从兵队里缓步走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周老,这夜深露重的,您也不乘马车,又独自带着孩子……是要去哪儿啊?”
周老官下意识把孩子护到怀里,手心不停发抖。他望着面前的人,道:“荣王殿下,老朽已辞官,今夜是打算带孙儿还乡,因何带兵堵我?”
两名差役走上前将他扣住。
赵元铭为难地开口:“周老,不是本王要来打扰。只是有人检举,你私通山匪密谋作乱,意图祸乱京城,本王身为开封府尹,实在不能坐视不理。却不想白日里叫你难堪,只能这大半夜的请你回去问话。”
话音刚落,周老官还没说些什么呢,他身后周家院内留守的黑衣人竟尽数冲出。带头那人抽出刀来扬声喊道:
“杀了荣王!救出周侍郎!!”
街巷上顿时炸开,黑衣死士与官兵缠斗在一起。周老官浑身僵住,怀里的岭儿吓得“哇”一声,死死埋进爷爷的衣襟里不敢抬头。
那些黑衣人直朝着赵元铭的方向猛冲,赵元铭似乎受了惊吓引得旧伤复发,他皱着眉抬手捂上心口接连退开数步,身边的官兵瞧了立刻横刀挡在他身前,大喊:“保护殿下!”
周老官站在混战的夹缝之中,一下子就明白了——当日那匪首留下这些人,就是要等今日坐实他真的和城外山匪是一伙的……现在就算他张开嘴拼命辩解,也不会有人再信他半个字了。
厮杀很快就停了,所有黑衣人被尽数斩杀在地。赵元铭被搀扶着上前,痛心道:“周侍郎,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自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生怕越抹越黑,现在只想老实认命配合,好叫他的孙儿有一丝活路。
“把人带回去关押,那孩童就单独交由女吏照看。进周家宅院仔细搜查,将所有书信物件全部取来。”赵元铭沉声下令。
没过多久,搜查的差役便折返而归,那截残破官袍自然被递到了赵元铭手上。
铁证如山,周老官绝望地闭上眼睛,瘫着身子被差役押走。
——
次日一早。
皇帝正看着手里的折子大发雷霆。这折子不知道是谁递上来的,上面尽是大逆不道之词,还有满纸的血手印。
他似是被触动逆鳞一般越看越怒,最后直接一把将折子狠狠甩在大殿地上。
“放肆!!”
满朝文武瞬间跪倒一片。
赵元铭适时出列,将手中的官袍密信展开,朗声道:“父皇息怒——儿臣昨夜截杀一批山匪,那山匪与去年辞官的周侍郎……”
说到这里,赵元铭就不再往下说了,仿佛接下来的话大逆不道,他实在不敢继续说。
皇帝正在气头上,看他手里那截官袍,厉声道:“拿上来!”他身侧的内侍立刻上前取过那截官袍,小心地摊开递了上去。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大殿里面静得吓人,满朝文武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指尖顺着布面的字迹慢慢划过,他的指节绷得发白。
昨夜匪众公然冲出来想要打杀荣王而劫走周老官的消息,已经有内侍禀报过他。
他原本还留着一丝犹豫,只当其中有诈,可这官袍不假,字迹不假……
皇帝抬眼,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一众臣子,声音里抑着翻涌的怒火:“朕身体不适已耽政一年,迟迟未审汪守恩一案。明日,朕亲审汪守恩!”
“官家圣明——”
阶下群臣齐齐应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层层回荡。
下朝后,荣王府内。
赵元铭回府后就走进书房里,他取出一个木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这是沈临命人随那封信一并送来的。他瞧过面具了,是开封府狱的一个不起眼的送饭小狱卒。
那女子将东西送来时信就是折好的,她再三叮嘱过——此信万万不可私自拆开。
赵元铭将折好的密信小心收入怀中,便从后院出府坐上傅伯提前备好的马车。在车厢里,他对着铜镜仔细戴好面具,又换上了车内早就备好的狱卒旧衣,悄无声息往开封府狱赶去。
开封府狱里,汪守恩与卫邱关押在长廊两侧。
卫邱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微微发颤。囚室里没有灯,他凑在牢门铁栏上,悄悄借着长廊石壁上的油灯看着,昏黄的光映在纸面上。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纸上的文字确认字迹。他原先也知汪守恩有皇帝保着不会有事,可他们二人一直被分开关在狱中,如今已一年有余。
他再怎么自我安慰,心底也难免焦灼。
况且皇帝今早下旨要亲审汪守恩的消息一传来,他的待遇便天差地别。若说那狱卒还给汪守恩几分面子,愿意替他传信,那卫邱便是一点余地也没有了。
谁都知道皇帝今日上朝大怒,明日审下来,无论结果如何,他卫邱都是要死的。
若非真的走到山穷水尽,主子绝不会冒险在狱中密传书信,更不会以父子情义托付他夜半突围。
卫邱坐在冰凉的牢板上,将信纸叠好送入口中,将嚼碎的纸浆尽数咽下。
他的命是主子救的,汪守恩于他是主是父,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救他出去。
日头渐渐落下,天色暗了下来。
寻茗宫寝殿的烛火还亮着,沈临靠在软榻上睡着了。
他做了个陌生的梦,梦里的场景他从未见过——是一片火海,大火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燃烧着。
沈临四处看着,眼前除了大火之外,分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却清晰地听到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
耳边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哭声,起初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梦。
可这哭声细若蚊吟,实在是听得他心口发闷。沈临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进火海里。
眼前突然泛起浓烟,烟太浓,梦里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火场中间不知什么时候缩着两个小孩。
大的那个把小的死死护在怀里,那细闷的哭声就是怀里那小娃娃发出来的。
沈临脚步一停,想看得仔细一些,可还没等他看清楚模样,黑烟瞬间盖住两个孩子,一眨眼人就不见了,哭声也断了。
他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堵得慌,不由得皱眉张口道:“什么啊……既然来梦里找我,为什么又不让我看个清楚?”
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在喊他。沈临回过头,方才的大火和黑烟一瞬间全没了,变成了空荡荡的一片白。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哪怕现在看不清那人的脸,他也是认得的。
“慎之?”
他立马高兴起来抬脚冲过去,可怪得很,方慎之明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却怎么都追不上,始终不能将人抱在怀里……
叩、叩。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沈临慢慢睁开双眼,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嗓子还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沙哑:“进来。”
房门向内推开,敏儿跨步走了进来,站在榻边向沈临行了礼道:“宫主。”
“……下雨了吗?”
沈临左手撑着身体坐直,后背靠上榻沿。衣服松垮地挂在身上,可以看见一道似蜈蚣的疤痕狰狞地趴在他肩头。
那处伤口虽已痊愈,可每逢阴雨降温,肩膀骨缝间便如万千蚁虫啃噬,疼痒得厉害,总是叫他睡不好觉。
“是,夜里落了细雨。”敏儿看着他额间细汗,担忧地轻声询问,“要为您取些镇痛的汤药吗?”
沈临摇了摇头道:“不用。”
“是。”敏儿这才禀报正事,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上去,“边关来的。”
怪不得会梦到他,沈临伸手接过来拆开,纸上只写了句「一切安好,勿念」,落款是寻鹤。
他每每瞧见着熟悉的字迹便心中欢喜,指尖在落款上面轻轻摸了两下。一年前他刚知方慎之的化名是寻鹤时,开心地一夜没睡着觉,寻鹤——鹤浔。
那一瞬间他想什么事都不做了,就想和慎之一起走,结果追到河南府那边才冷静下来,又自己一路哼着小曲儿回来了。
床头摆着一只新打不久的小木匣,沈临拿过来打开,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八封信件,都是过去一年里收到的。他将这一封新信放进去,合上匣盖扣上锁。
为了避免暴露,方慎之每次写信给他都只是报平安,可也有几个月没有写信来呢……
沈临手指抚在光滑的匣子上,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啊……可别再受伤了。”
方才梦里漫天的火光还在脑子里盘旋着,一闭眼,他就想起方慎之后背那些烧灼留下的伤痕。
“原来梦里是你们……再等等。”他自言自语着,过了一会儿,他抬眸看了一眼敏儿,问:
“什么时辰了?”
“回宫主,亥时已过半了。”
肩伤实在疼痛难忍,沈临眉头紧蹙,手指将匣子扣得紧了些。马上就要子时了,若他推算得不错,以皇帝的心思,定是要提前夜审汪守恩。
希望他与赵元铭安排的好戏,不要被错过了。
……
亥时将尽。
深宫御驾悄然出巡,内侍掌着一盏宫灯,朝开封府狱的方向前进着。
另有一批从寻茗宫来的人,如渡鸦般在夜空中快速掠过,也正朝那边去。
夜雨敲打着开封府狱的石墙,淅淅沥沥的雨声漫过整座监牢。狱道内,一盏盏油灯悬在石壁上,灯光在昏暗的走廊中里轻轻晃动。
三更鼓响了。
汪守恩独坐自己的囚室,他垂着眼,心里正盘算着明日官家的审讯。
走廊另一头的囚室内,卫邱的状态不太对劲,他双眼里爬上血丝,呼吸也稍稍急促。此时他正坐在冰冷的牢板上,耳朵贴住石壁,静静听着狱里每一点细碎的动静,等着外面的消息。
整片牢狱依旧安静——
“轰隆!!”
西侧外墙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巨大的冲击撞碎了牢狱的侧门,石块与断裂的木梁四处飞溅,数十名蒙面黑衣死士如黑色潮水般猛扑进来。
“有人劫狱——!!”
值守狱卒猝不及防,刚喊出有人劫狱的示警,刀锋已经迎面劈在他脸上。
几个黑衣人四处抛掷火折子,一簇簇火苗瞬间攀上回廊的木栏杆和牢房内的干草——大火轰地腾起,滚滚黑烟立刻塞满狭长狱道。整座牢狱顷刻间陷入混乱。
守狱的兵士从各个岔口奔来封堵,一边灭火一边与黑衣死士绞杀在狭长的狱道之中。刀光来回翻飞,牢狱里到处都是囚徒趁机奔逃的嘶吼声。
多半黑衣死士死死缠住前来拦截的府狱守军,其余几人顺着烟火弥漫的通道直扑卫邱的囚室。
哐当!!
粗大的铁锁应声崩裂,囚室大门猛地被踹开。
卫邱猛地站起身,两名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其中一名在他身边喊道:“卫供奉!快去救汪三司!过了今夜一切就都迟了!”
一把长刀被塞入他手中,刀柄上还有湿粘温热的血液,卫邱看着身边负伤的黑衣人,耳边的嘶吼声听得不真切,他晃来晃头努力保持清醒,咬牙开口道:
“走!”
众人穿过烟火翻腾的狱道,一路向着汪守恩囚室的方向冲杀过去。
沿途的火烟呛得人喉咙发疼,守卫和黑衣死士的尸首倒了一地。没费多大功夫,卫邱就冲到汪守恩的牢门外。
挥刀几下劈断铁锁,牢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囚室里面的汪守恩猛地抬起头。
远处传来厮杀的喧嚣,门外被火光映得一片通红。他看着门外的卫邱,整个人完全是懵的。
“卫邱?!你怎么会?!”汪守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看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卫邱跨步冲进囚室,伸手就要拉住汪守恩的胳膊,低声急促开口:“主子!我带您离开!!”
这事怎么会与他有关?
他原本以为是别的囚徒胆敢越狱,可怎么会是卫邱要带他离开?眼前的人似乎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他说话,与他印象里的卫邱大不相同。
汪守恩此时哪里会逃狱,正在两人僵持的这一刻,狱道的另外一头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内侍高高抬起手中的宫灯拨开漫天浓烟,皇帝带着贴身禁军,顺着另一条狱道恰好行至此处。
火光跳动照在帝王的脸上,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他背手站在狱道的入口,冷冷望着囚室门口的人。
所有厮杀的声响仿佛短暂停顿一瞬,禁军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长刀全部出鞘,直接将整间囚室团团围死。
“全部拿下!”带队的禁军统领一声喝令。
兵士蜂拥上前。
今夜的卫邱不知是着了什么魔,他牙齿狠狠一咬,竟直接迎着冲上来的禁军扑了上去。
“卫邱!不可——!!”
汪守恩看见卫邱竟敢与禁军拔刀相向,脸色骤然大变。他伸出手想要上前拦住他,可还是晚了一步。
兵器相撞的刺耳巨响轰然响起的那一刻,汪守恩就知道全完了。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卫邱就被几个禁军按在了地上。
从黄昏起,卫邱就不大对劲。
此时胸腔内更是剧烈翻涌,他激动得气息大乱,脸旁的干草都被吹得簌簌晃动,他吐出口中的干草,嘶吼出声:“此事是我一人谋划!与汪三司无关!!”
皇帝冷眼凝着他,站在原地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可卫邱突然眉头死死皱紧,五脏六腑猛地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内脏仿佛全部化开。
他混沌的脑子竟有一瞬间的清明,这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假传密信。
囚室内无火,无法销毁字迹。
那假冒汪守恩字迹写信的人,竟认定他会为了不使密信暴露,必会嚼纸吞信……那墨中有毒。
卫邱终于想通了所有,可一切都晚了。他趴在地上张了张嘴,想要再辩解半句,可嘴里吐不出半个字,只涌出大口鲜红血沫。他身子一阵抽搐,突然僵住一顿,瞬间没了气息。
皇帝垂眸看着地上毒发毙命的卫邱,神色愈发沉冷——
服毒自尽,这是死士保主的惯用手段。
他看着脚下的尸体,终于开口说话,像是在问汪守恩,又像是盖棺定论的宣判:“既是他一人所为,又何必提前服毒。”
汪守恩自知百口莫辩,皇帝的目光落在汪守恩的身上,缓缓开口:
“当年,你就是这样与山匪勾结,害死了朕的方卿吗……朕对你很失望。”
说完,皇帝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去。只这一句话,便不必再等天亮审讯了。
次日。
百官依照旧例来到朝堂等候早朝。
大殿的御座却空空荡荡,官家昨夜心绪不宁,导致今日龙体违和,不再御殿视朝。
阶下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昨夜开封府狱那场惊天动地的劫狱,必定就是缘由。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朱色服饰的大内侍缓步走到殿庭正中,所有议论声尽数停下。
内侍双手捧住制书,清亮的声音穿透死寂:
“门下:
汪守恩身居重位却私结党羽,其旧僚暗通匪寇,勾结其亲信卫邱聚众劫狱,悖逆昭彰,罪证确凿。
汪守恩辜负国恩,着狱中严加拘押,来年秋后处斩。
汪府成年男丁悉数处斩;十五岁以下男童徙岭南充军永不得归;阖府女眷籍没,流放瘴地没为官奴。汪氏全部家产抄没归入内府。
余犯另案勘审,群臣毋得妄议。
钦此。”
话音落下,大内侍便捧着制书转身,径直回宫复命去了。只余下百官还立在原地,许久没有人出声。
消息太过骇人,过了好久,殿内的群臣才断断续续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一众亲王站在宗室的队列中神色各异。
赵承和侧过头,目光淡淡瞥向不远处的赵元铭——七弟,单凭你一人如何做得……你如今是连二哥也要瞒吗?
他面上不动分毫,叫人看不出喜怒。
赵元铭对上他的视线,脊背微微一僵,便低下头不再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