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会记得你》黄栖七

5、篁川村 “乖女，瘦

　　清晨天光微亮，她背着轻便的双肩包，拎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去往远方乡野的长途大巴。

　　国庆的车厢拥挤又温热，塞满了归乡与出游的旅人，座椅挨得紧密，耳边是细碎的闲谈、孩童软糯的嬉闹，混着车载广播轻轻的旋律。

　　大巴缓缓驶出巴城，顺着蜿蜒盘旋的山路一路向下，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叠嶂。

　　层峦郁郁葱葱，山林层层叠叠向远处铺展，深绿、浅绿交织成无边的画卷，山间薄雾轻笼，带着初秋独有的清爽湿润。

　　车子一路颠簸前行，穿过无数隧道与盘山弯道。
　　来时熟悉的山城峭壁、高低错落的依山民居，一点点向后褪去，最终彻底隐入连绵山野。

　　近五个小时的车程，漫长又安静。
　　她靠在车窗边，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风景缓缓更迭。
　　群山的轮廓渐渐平缓，陡峭的山路彻底消失，视野骤然开阔。

　　连绵大山落幕，一望无际的平原豁然铺展在天地之间。

　　城市的高楼愈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无尽舒展的田野与阡陌良田。

　　初秋的稻田泛着温柔的浅金黄，层层稻浪在风里轻轻起伏，干净又治愈。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成片成片的翠竹，修长挺拔，郁郁葱葱，一丛丛环抱错落的农家院落，是这片平原独有的温柔景致。

　　白墙灰瓦的小屋藏在林木竹海之间，清浅的沟渠顺着田埂蜿蜒流淌，流水潺潺，滋养着整片乡野土地。

　　大巴最终驶入一座繁华热闹的中转大城，客运站人声鼎沸、人流攒动，拖着行李箱的旅人遍布大厅，各地口音交织在一起，满是假日的喧嚣匆忙。

　　她没有多做停留，顺着人流换乘城郊班车，奔赴山野方向。

　　班车驶出城区，繁华烟火尽数褪去。

　　柏油马路沿着田野延伸，道路两侧翠竹连绵，稻风拂面，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一小时的车程，彻底将城市的浮躁隔绝在外。

　　抵达城郊小镇街口，街道的入口有个路牌，上面写的是——篁川村。

　　她转乘了当地老旧的乡村小巴。
　　车身斑驳陈旧，沿途不疾不徐，随走随停，顺路搭载赶集归来的村民、提着菜篮的老人和嬉笑打闹的孩童。
　　小巴晃晃悠悠穿梭在田埂林间，窗外的风景愈发静谧纯粹，目之所及，尽是竹林、稻田与古朴村舍。

　　乡间公路的尽头不再通车，最后一截蜿蜒的土路，只能搭乘当地村民的摩托前行。

　　摩托缓缓驶入村落深处，彻底踏入这片隐于平原的竹海古村。

　　喧嚣被层层竹海隔绝，世间所有热闹都被关在村外。

　　风穿过成片翠竹，千万枝叶轻轻摇晃，发出连绵不绝、温柔沙沙的声响，像是山野最温柔的私语。

　　漫山遍野的翠色铺天盖地，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筛落下细碎温柔的光斑，星星点点洒在乡间的泥土小路上。

　　村子安静又温柔，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闹，没有嘈杂的商铺叫卖，只留最质朴纯粹的乡野烟火。

　　家家户户的屋前院后都绕着翠竹，白墙青瓦的民居错落散落于林海稻田之间，清澈的溪水绕村流淌，叮咚作响。

　　家家户户的院坝里，都能看见坐着劳作的老人。
　　他们指尖灵巧翻飞，劈篾、拉丝、缠绕，一根根朴素的竹条在掌心流转，慢慢变成精巧结实的竹篮、圆润的竹簸箕、雅致的竹编花器。
　　世代传承的老手艺，在温柔的秋日阳光里，安静延续着岁月的温度。

　　田埂上偶尔有扛着农具归家的村民缓步走过，远处院落里隐约传来几声慵懒的犬吠，风里裹挟着稻谷的清甜、竹篾的淡香与乡野独有的温润气息。

　　零星的外来游客轻声漫步，只是安静欣赏村落景致，丝毫惊扰不到这里安稳恬淡的日常。

　　越往村落深处走，心境越是平和安宁。

　　所有旅途的疲惫、积攒的心事、少年时代的迷茫躁动，都被这片竹海清风一点点抚平、温柔化解。

　　竹林最深处，一座被竹篱笆温柔环绕的小院静静伫立，院角堆着刚砍伐归来的新鲜竹料，翠绿鲜嫩，带着山林最鲜活的气息。

　　穿过泥土小路，摩托车缓缓停在竹篱笆院门前。

　　引擎声停歇，四下只剩竹叶沙沙的轻响。
　　她拍了拍裤脚沾到的尘土，抬眼望向这座藏在竹海深处的小院。
　　那是外婆居住的地方，是她整个年少时光里，最安稳温柔的归处。

　　竹篱笆被岁月浸得发暗，爬着几缕细碎的藤蔓，两扇木门虚虚掩着，院里飘来淡淡的竹香，混着灶房柴火烟火的气息。

　　她伸手推开院门，木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响。

　　听见动静，屋檐下正低头整理竹篾的老人抬起头来。

　　外婆的鬓角已经覆上不少灰白的发丝，脸上爬满深浅交错的皱纹，一双常年编竹的手掌布满薄茧，指节粗壮，手里还捏着几片削得薄如纸片的竹篾。
　　看见站在院门口的她，老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快步朝这边走来，脚步都比平日快上几分。

　　“幺女！你可算是到咯。”外婆的嗓音带着老一辈乡音独有的调子，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路上折腾这么久，累坏了哈？我天天都在掐着日子等你过来。”
　　她甜甜的喊了一声：“外婆，我想你了”。
　　老人立马捧着她的脸说：“我肯定比你想我想你的多”。

　　说罢。老人伸手接下她肩上沉甸甸的双肩包和她爸妈让带的水果。

　　粗糙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胳膊，又俯下身，目光细细打量着她，像是要把许久未见的模样好好刻进眼里。
　　“看这脸，坐车熬得都没血色了。乖乖，快进屋，外头日头还大，别站在太阳底晒。”

　　外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拉着她往堂屋走。
　　院坝地上散落着不少长短不一的竹条，墙角堆着刚采伐回来的新鲜竹子，竹筐、竹簸箕错落摆放在屋檐底下。
　　灶台就在偏房，柴火燃烧的暖意漫出来，锅里咕嘟咕嘟温着东西。

　　“晓得你今天要来，我一早就起来忙活。灶上温着糖水蛋，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蒸南瓜。跑这么远的路，肚子肯定饿了噻。”
　　外婆忙不迭地给她搬来一把竹制的椅子，又转身去倒凉茶，“先坐下歇口气，行李就丢边上，不用急着收拾。”

　　她环顾这座熟悉的小院，风穿过院外成片的竹林，竹叶簌簌作响，细碎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一路辗转奔波的疲惫，在外婆声声亲昵的呼唤里，一点点消散殆尽。

　　“外婆。”她轻声唤了一声。

　　外婆回过头，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温和：“哎，我的乖女，在呢。”
　　她呜呜咽咽的说：“我后天就得走，我要去参加比赛。”
　　外婆很快知道她的意思，笑了笑逗她说：“怎么，我的乖乖，才到外婆这儿就想这走啦，这我可要生气了”。
　　方言对亲人说总是感到很亲切。

　　沈听楠急忙解释：“不是滴哈，外婆，我只是想先和你说一哈噻”。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开玩笑的说：“这不是馋你那个鸭子了嘛，想让你心软给我做啤酒鸭。”
　　外婆转身去揭锅盖宠溺的说：“知道今天小馋猫回来，早就做好温到滴。”
　　外婆总是会无条件的夸她。
　　“咱们乖乖真棒，先在都能比赛了，大拇指，奖励两个鸭腿！”
　　“外婆，这可是我们两个的秘密，我只告诉了你，我想等我比赛拿到奖了再给我爸妈说”，沈听楠一边说一边作出拉勾的样子。

　　外婆伸出手：“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刚要盖章。
　　“不过，乖，到时候你得给我报平安，还有呀，就算你不得奖他们也会祝贺你的”。
　　沈听楠心想：他们只会觉得音乐不稳定，不让我碰，这次就是要证明给他们看，我学习兴趣能两头兼顾 。
　　沈听楠说“好的，知道啦，外婆”。
　　“外婆你也吃呀”。

　　安顿好行李，褪去一路车马奔波的疲惫，她搬了张竹凳坐在院坝边缘，静静望着眼前的篁川村。

　　十月的秋阳褪去了夏日的燥热，温温柔柔地洒遍整片村落，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竹枝，筛下满地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泥土小路、青瓦屋檐与金黄稻田之上，温柔得不像话。

　　这座隐匿在平原深处的村落，藏着最动人的秋日烟火。

　　典型的林盘错落铺展，家家户户的白墙小院都被成片的慈竹环抱簇拥，挺拔苍翠的竹林缠绕屋舍，屋隐竹海，竹绕良田，自成一派静谧温柔的意境。

　　蜿蜒的青石板小路穿梭在竹海之间，路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枯黄竹叶，微风拂过，竹叶簌簌飘落，踩上去绵软轻柔，一路都是细碎治愈的声响。

　　清澈的溪水顺着村边缓缓流淌，渠水澄澈透亮，叮咚水声连绵不绝，绕着稻田、贴着竹根蜿蜒环绕整座村庄。

　　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几尾小鱼自在穿梭，随水波轻轻摇曳。

　　抬眼望去，无边无际的稻田铺向远方，初秋的稻穗早已熟透，染满温柔的鎏金色泽，秋风掠过，层层稻浪起伏翻涌，空气里裹挟着新米清甜、竹香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干净又安心。

　　外婆手里握着一把刚劈好的竹篾，坐在她身旁的竹椅上，指尖慢悠悠翻飞，编织着手里的竹篮。
　　阳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与布满薄茧的手上，岁月的纹路在暖阳下格外柔和。见她看得入神，外婆侧过头，轻声开口，乡音温柔软糯：
　　“看啥看得这么入迷？城里待久了，还是觉得村里好看吧？”

　　她轻轻点头，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轻声应答：“嗯，这里太安静了，风都是软的，比城里舒服太多了。”

　　外婆放下手里的竹活，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整片竹海稻田，语气慢悠悠的，满是恬淡：“我们这篁川村一年四季都好看，春天竹芽冒尖，夏天绿荫蔽日，秋天稻子金黄，满村都是丰收的味道。往年国庆也有不少外地人过来逛，但都是安安静静看风景，不吵不闹，不扰我们过日子。”

　　村落中央，那座造型独特的流线型竹建筑静静伫立在竹海之间，别致的轮廓在满目翠色中格外醒目。
　　零星游客沿着村道缓步漫步，轻声说笑、拍照观景，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嘈杂的叫卖，寥寥人影融进山野秋色里，丝毫不破坏村子的静谧。

　　她望着远处错落的景致，指尖轻轻拂过身边翠绿的竹枝，心底积攒许久的浮躁悄然散去。
　　连日刷题的疲惫、对音乐节比赛的忐忑、对未知前路的迷茫，都在这片温柔秋色里被慢慢抚平。
　　来到这里之前，她始终紧绷着神经，时时刻刻记着月底的音乐赛事，害怕失误、害怕落空、害怕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可站在这片辽阔安稳的天地间，那些焦灼与不安，好像都变得微不足道。

　　“外婆，您每天待在这里，会不会觉得无聊？”她偏头问道。

　　外婆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捋了捋散落的碎发，目光温柔绵长：“有山有水，有田有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来编编竹活，种种菜地，看看秋景，日子安稳踏实，哪里会无聊。”
　　“人啊，慢下来，才看得见身边的好风景。”

　　老人的话轻轻落在心底，让她豁然开朗。
　　她站起身，沿着竹林小路缓缓踱步，外婆依旧坐在院坝里，不紧不慢地打理着竹篾。
　　路边的野菊开得热烈，细碎的黄白色小花缀满枝头，随风摇曳。

　　田埂上偶尔有扛着农具的村民缓步归家，远远看见她，会善意地点头示意，淳朴又温柔。

　　秋风穿林而过，万顷竹海翻起层层绿浪，簌簌声响萦绕耳畔。

　　湛蓝的天空干净澄澈，流云缓缓游走，村落、竹海、稻田、溪水相融相依，构成一幅温柔治愈的秋日画卷。

　　她慢慢停下脚步，闭眼感受着山野清风。
　　原来世间最安稳的美好，从不是匆匆赶路、步步追赶，而是这般清风拂面、岁月安然。
　　紧绷了许久的身心彻底放松，就连心底对音乐节赛事的忐忑，也化作了从容的期许。

　　此番奔赴山野，不只是一场短暂的休憩，更是一场温柔的自愈。

　　篁川村的秋光温柔了岁月，也安抚了年少所有的躁动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