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回家吃饭 秦漫来 ...
-
秦漫来的第三天,柳深青又失眠了。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她躺下的时候明明很困,意识却不肯沉入黑暗,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艘找不到锚的小船。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身体一动不动,但大脑还在运转。
节目流程、嘉宾档期、商务报价、公关策略,各种信息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个不停。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试图用数羊的方法让自己入睡。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思绪又飘到了下周的录制计划上。她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墙壁上模糊的纹路发呆。
旁边的被窝动了一下。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她的手臂上。
“柳老师?”江见川的声音很低,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你还没睡吗?”
柳深青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江见川的手在她手臂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柳深青感觉到身边的被窝掀开又合上,一阵轻微的凉意掠过,然后一团温热的东西被塞进了她的被窝里。
是一个热水袋。
“你什么时候灌的?”柳深青轻声问。
“睡前。”江见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猜你可能晚上会冷。”
柳深青没有说话。她把热水袋抱在怀里,暖意透过薄薄的棉布渗入皮肤,沿着血脉蔓延开来。热水袋的温度并不足以驱散她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但它像一个小小的锚点,把她漂浮的意识拉回了一些。
“睡吧。”江见川说,然后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了。
柳深青抱着那个热水袋,听着江见川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思绪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柳深青醒来的时候,发现热水袋还抱在怀里,已经凉了。她坐起来,看到江见川已经起床了,被窝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出房间,发现江见川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正在用冷水搓洗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她的那件米白色开衫。昨天她不小心沾上了一点酱油渍,还没来得及洗。
“你洗它干嘛?”柳深青问。
江见川抬起头,手上还搓着泡沫:“我看你昨天弄脏了,趁早上有时间帮你洗一下。酱油渍要尽快洗,放久了就洗不掉了。”
柳深青蹲下来,看着她搓洗的动作。不太熟练,力道忽大忽小,但很认真。她的手指被冷水冻得有些发红,但她毫不在意,专注地搓着那块污渍。
“用温水洗吧,水太凉了。”柳深青说。
“没事,我不怕冷。”江见川头也不抬,“而且周鹿说用冷水洗不容易伤衣服。”
柳深青没有再说话。她蹲在旁边,看着江见川把那件开衫搓洗干净,又用清水漂了两遍,拧干,抖开,挂上晾衣绳。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笨拙的利落。
“好了。”江见川拍了拍手上的水,满意地看着那件在晨风中轻轻摇摆的开衫,“等晒干了就能穿了。”
“谢谢。”柳深青说。
“不客气。”江见川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等一下。”
她跑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东西。红糖姜茶,热气腾腾的,上面还飘着几粒枸杞。
“早上喝这个暖胃。”她把碗递给柳深青,“我看你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气色不太好。”
柳深青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她又喝了两口,然后捧着碗,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沉默了一会儿。
“江见川。”她开口说。
“嗯?”
“你不用做这些。”
江见川愣了一下:“什么?”
“不用帮我洗衣服,不用给我灌热水袋,不用一大早起来煮姜茶。”柳深青说,“你做这些,我很感激,但你真的不用做。”
江见川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你不用我做这些。”
“那你为什么还做?”
江见川抬起头,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某种柳深青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我想做。”她说,“不是因为你需要,是因为我想。”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留下柳深青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茶。
柳深青低头看着碗里的姜茶,红糖的颜色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她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又一次涌上来,但这一次,她尝到了一些别的味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发涩的味道。
那天上午,五个人一起去山上摘野柿子。
山路不算陡,但有些地方比较滑,需要互相搀扶。江见川走在最前面开路,用一根树枝拨开路边伸出来的杂草和荆棘,给后面的人清出一条路来。
走到一处陡坡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朝后面的柳深青伸出手:“来,我拉你。”
柳深青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把手递了过去。江见川握住她的手,稳稳地把她拉了上来。她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指腹上带着薄茧。那是常年弹贝斯和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小心点,这一段有点滑。”江见川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柳深青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宽大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在后脑勺扎成一个小马尾,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大地上生了根。
到了柿子林,满树的野柿子挂满了枝头,金黄油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林书意第一个冲上去,踮起脚尖去够最低的那一枝,结果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被周鹿一把拽住。
“你能不能稳重点?”
“我这不是心急嘛!”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摘不了熟柿子。”
秦漫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柿子,感叹了一句:“真好看。”
“好看是好看,但怎么摘下来是个问题。”林书意昂起头,皱巴起脸说,“树太高了,我够不着。”
“爬树啊。”江见川理所当然地说。
“你爬?”
“我爬。”
江见川挽起袖子,假模假样的往手心里吹了两口气。被柳深青瞪了一眼,又讪讪地拍了拍。然后抱住树干,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她的动作敏捷而灵活,像一只熟练的猴子,很快就爬到了树冠中部,骑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
“上面好多!”她兴奋地喊道,“又大又黄!一看就很甜!”
“你小心点,别摔下来!”周鹿在下面喊。
“不会的,我稳着呢!”
话音未落,她脚下的那根树枝发出咔嚓一声响,她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江见川手忙脚乱地抓住了另一根更粗的树枝,稳住了身体。树枝没有断,只是裂了一道口子,虚惊一场。
“你能不能别说大话?”林书意在下面喊,“每次你说‘稳着呢’就会出事!”
“这次是意外!”
“你哪次不是意外!”
“行了行了,别吵了,”周鹿制止了她们的拌嘴,“你慢慢来,先把够得着的摘了,够不着的用杆子打。”
江见川稳了稳心神,开始摘柿子。她把够得着的柿子一个一个摘下来,扔给下面的人接住。林书意和周鹿在下面铺了一块布,接住扔下来的柿子,避免摔坏。秦漫在旁边负责把完好的柿子和有损伤的分开装筐。柳深青站在一旁,仰头看着树上的江见川,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左边那个,大的。”她指挥道。
“这个?”江见川伸手去够。
“再往左一点!对,就是那个。”
江见川摘下那个大柿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好甜!”
“你又在偷吃!”林书意在下面喊。
“我这是在质检!”
“质检也不能吃!你吃了一个就少了一个!”
“那我赔你一个!”
“你拿什么赔?”
“我、我再摘一个给你!”
“那本来就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
两个人在树上树下拌着嘴,秦漫和周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柳深青站在树下,看着江见川坐在树杈上、手里举着半个柿子的得意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她心里清楚,这样的轻松时刻,只是暂时的。
晚上,柳深青又接了一个电话。
这一次是公关总监打来的,说是有几个营销号又开始带节奏了,把韩绪那期节目和秦漫这期节目放在一起对比,暗示节目组“重女轻男”、“搞性别对立”。虽然评论区大部分都是支持的声音,但也有不少人被带了节奏,开始质疑节目组的立场。
“我知道了。”柳深青的声音很平静,“先不要回应,让他们炒。等热度上去了,再发一篇不痛不痒的声明,说节目组对所有嘉宾一视同仁,不存在偏袒或歧视。”
“这样会不会太被动?”
“不会。现在回应等于给他们送流量,等他们炒累了我们再出手,事半功倍。”
挂了电话,柳深青站在院子后面的李子树下,看着远处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山峦轮廓,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场风波不会因为秦漫的到来而彻底平息。韩绪的出现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问题是,在这个女性议题极度敏感的时代,任何一个看似“立场不坚定”的表现,都可能被放大、被解读、被攻击。
她是公众人物,她做的每一个决定、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拿到显微镜下审视。
她不能输。
这个节目是她单飞后的第一个项目,是她事业的转折点。如果这个节目出了问题,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是她花了十年时间积累起来的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带着凉意,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她转身走回院子,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和平静。
江见川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正在帮秦漫校对一段歌词。她看到柳深青从后院走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歌词本。
但她的余光,一直追随着柳深青。
她看到柳深青在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江见川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柳深青不需要她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江见川醒来的时候,发现柳深青已经起床了。她坐在床边,看到柳深青站在院子里的李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远处的田野出神。晨光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江见川没有走出去打扰她。她坐在床边,隔着窗户看着柳深青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心疼柳深青。
她心疼她在深夜蹙起的眉头,心疼她独自站在树下打电话的背影,心疼她在所有人面前保持从容、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流露出的疲惫。
她想为她分担一些什么,但她知道柳深青需要的不是一个帮她解决问题的人。
柳深青自己能解决问题。她需要的,也许只是在她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有人陪在她身边,不打扰,不添乱,在她回头的时候,能看到有人在。
江见川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但她知道,她会一直在这里。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到柳深青身边。
“早。”她说。
柳深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早。”
“今天天气挺好的。”
“是啊。”
两个人并肩站在李子树下,看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田野,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见川开口了:“柳老师,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上午跟秦漫去一趟镇上,买点东西。下午回来跟周鹿一起准备晚饭。”
“那我呢?”
“你上午跟林书意去陈大叔家帮忙喂羊,下午回来之后。你自由安排。”
“好。”
江见川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走回屋里,开始洗漱吃早饭。
柳深青站在李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知道江见川在努力。努力对她好,努力帮她分担,努力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她也知道,江见川的那些努力……
灌热水袋、洗衣服、煮姜茶。并不能解决她真正面临的问题。那些问题太大了,大到一碗姜茶、一个热水袋根本无法触及。
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努力,确实让她感到了一些温暖。
不是因为她需要那些东西,而是因为……有人在意她。
柳深青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些凉了,但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她放下杯子,转身走回屋里。
上午的安排如期进行。江见川和林书意去陈大叔家帮忙喂羊,秦漫和柳深青去镇上买东西,周鹿留在家里准备午饭的食材。
喂羊的过程还算顺利。
除了江见川被一只调皮的小羊羔撞了一下膝盖,差点摔进羊圈里之外,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故。林书意站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整个上午。
“那只羊羔肯定是故意的,”她笑着说,“它看出来你好欺负。”
“它才不是故意的!它就是太活泼了!”
“那为什么它不撞我?”
“因为它知道你不好吃。”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两个人拌着嘴,把羊喂完,又把羊圈打扫干净。陈大叔对她们的工作非常满意,非要送给她们一篮子新鲜的鸡蛋。江见川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下了。
“晚上让爸给我们做葱花炒蛋!”她抱着那篮子鸡蛋,兴高采烈地说。
“你就知道吃。”
“你不也是!”
两个人拎着鸡蛋往回走,路上遇到了从镇上回来的柳深青和秦漫。秦漫手里拎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新买的颜料和画纸——她说想在村里画几幅写生。柳深青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些日用品。
四个人在村口相遇,一起走回院子。
“你们喂完羊了?”秦漫问。
“喂完了,”林书意说,“还收获了一篮子鸡蛋。”
“那今晚可以加菜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四个人走在村间的小路上,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江见川走在柳深青旁边,手里抱着那篮子鸡蛋,嘴角带着一抹不自觉的笑意。
她注意到,虽然今天上午她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但中午的时候,她们又聚在了一起。
柳深青没有食言。
即使秦漫来了,即使五个人是奇数,她们也没有被拆开。
她们一直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江见川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隐秘的喜悦。她不知道这份喜悦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它最终会通向何方。但至少在这一刻,在秋日的阳光下,在回家的路上,她是开心的。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在她旁边的柳深青。
柳深青正目视前方,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弧度,看不出是在想什么,但看起来并不疲惫。
江见川收回目光,抱紧了怀里的鸡蛋篮子,加快了脚步。
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