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杀马特 你现在找人 ...
-
临城市公安局。
安季推开门,原先侧躺在长椅上蜷着身体假寐的人一个激灵坐起身,警惕地朝她望过来。
对视片刻,长椅上的人率先挪开视线。
安季有点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往后撤一步把门拉大,“出来吧,先来吃点东西。”
一碗老坛酸菜面,加蛋跟肠,盛聆瑶坐在冰凉的铁皮椅上扭来动去,吃的呼呼噜噜。
她有点轻微多动症,很难在某一时刻专注做特定的一件事,嘴里吃着东西也要抠抠桌沿或者摸一摸安季的手。
安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已经习以为常。
两人交锋过太多次,第一次盛聆瑶摸她手她以为是挑衅,后来发现是真的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像强迫症、洁癖一样的一种病,盛聆瑶难以控制对别人动手动脚。
起初她被扭送进公安局就是因为被状告耍流氓。
在美甲店当美甲小妹,但捧着客人手摸来摸去迟迟不涂甲油。两个小时能完结的款式被她硬生生拖了一天。
一个月要在公安局相见七八回,但从上次促膝长谈后盛聆瑶信誓旦旦保证至少半年都不会再在警局见到她了。
安季信以为真。
她一只手拿出来给盛聆瑶摸,另一只手支着下巴发愁地看着面前吃饭的女孩。
她很瘦,皮肤苍白,发色扎眼,赤橙黄绿各色混在一起染成个彩虹,乱糟糟炸成好几团。大头儿子里棉花糖的那种发型,用黑色发绳绑成两个球杵在脑袋上。
身上还穿着临城三中的校服,白绿色,晃晃荡荡,拉链倒拉的严实,一直遮住小半截脖颈。
鼻尖上横了一道长疤,结了痂又被人抠破,泛着新鲜的血色。
长长的眼睫低垂,吃着面脑袋一点,缓一会儿又清醒过来。
很多时候盛聆瑶都面无表情,眼睛里写着很深的倦怠和疲惫,每个人跟她相处首先感受到的都是她的粗鲁和不服管。
安季也是如此,经常被她气的头痛,聚焦在她的不听话与难搞上,今天第一天静下心来看她,发觉光看脸她长的其实很潇洒。
吃了上顿没下顿也毫不在意的那种潇洒。
盛聆瑶咳嗽两声,吸溜完最后一根面条,揪了张纸把嘴巴擦干净,然后把纸团扔进泡面桶里,很快被汤汁浸透。
“我被人告了吗?”她问。
安季点头。
盛聆瑶的表情看上去有一种早有预料的从容,“要我坐牢吗?”
不待安季回答,她耸耸肩,“我无所谓,但我没钱打官司,可以直接判。”
她想到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纸币给安季,“我走了之后你帮我把这个送回帮派,我不想便宜别人。”
“不要胡言乱语。”安季把钱塞回她胸前的口袋,站起身率先往外走,“没人稀罕贪你这五十块钱。做错事情就得认,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盛聆瑶嗤笑,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跟在她身后。
裴照已经在此地等候了将近两个多钟头。
她不知道当地公安局的办案效率怎么能令人发指到这种程度,用消极怠工已不足以形容,这里的警员完全就是一群猪。
现代社会,在一个蚂蚁窝大小的地方找一个有手有脚马上成年的大活人竟然足足耗费了一个多小时。
起初听了她描述的案情闪烁其词,瘫在躺椅里身体都懒得坐直,糊弄两个大字写在脸上,劝她这有什么大不了,人生在世谁不挨两句骂。
裴照走出去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这警员如愿以偿挨上了骂。
捧着电话点头哈腰,再把裴照迎回来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八百年舍不得喝的老茶饼也掰出一块给裴照泡茶。
裴照婉拒,冷着脸坐在椅子上又等了一个小时,门终于被推开了。
她要找的人来了。
不是社会入,没有大黄牙,身上不带金链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没有纹身,脏兮兮的,流浪汉打扮,洗把脸就能去cos星期五。
副局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人盼过来,当即站直身体呵斥盛聆瑶,“手从兜里拿出来!什么态度!”
盛聆瑶懒懒掀眼皮看他一眼,似笑非笑轻嗤一声,把手从外套兜里拿出来,插进裤兜,冲他扬了扬下巴。
意思是我就插,怎样?
副局长脸色铁青。
盛聆瑶站在安季身后,也在打量裴照。
来的路上她就知道了今天要应付的人是谁。
说出来显得很离奇,虽然盛聆瑶是个不折不扣的低素质流氓,现实里一天跟人骂战八百回不落下风,但她从没在游戏里骂过人。
迄今为止只有一个。
平时帮派里分赃不均,抢占地盘或者起了冲突都需要她出面摆平,人不泼辣压不住场子,所以盛聆瑶骂人很凶。
但她不是无差别攻击,谁惹她她骂谁,游戏对她而言只是生活调剂,输赢无所谓不用太当真,有时候队友弱智她最多也就开麦指挥两句,不至于像昨天那样讲很多难听的话。
要怪只能怪裴照时运不济,自己撞在枪口上,昨天帮主通知她以后帮里要发展游戏骂人文化,每局至少骂一个人,每天至少骂五局。
原因就是宁姐想听。
宁姐是她们这片区的老大,她的意愿就是圣旨,要看人打架盛聆瑶就去当打手,要看人扇巴掌盛聆瑶就去她面前跪着扇自己耳光。
她进玫瑰帮一年不到就混出了头,当上副帮主,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她豁的出去,讨好人能在点上,宁姐最喜欢折磨她。
喜欢折磨她就是喜欢她,从宁姐把她留在家里的第一晚开始,整个片区就只有宁姐一个人能再动手打她。
她要为宁姐两肋插刀,需要一些无辜的牺牲品,盛聆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悔改的事情,成长之路上必经的磨难罢了。
她主动走到裴照面前,把自己珍稀的五十块钱又掏出来,摆足大人架势,“钱给你,能私了就私了,不愿意,你可以接着告,我奉陪到底。”
这法盲。
裴照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轻呵了一声。
她抱起臂,满腔怒火早消散了干净,对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产生一种莫大的好奇。
“你家里大人呢?”她问。
“要说什么,你直接说。”盛聆瑶淡淡地,“谁的人生谁做主,我时间宝贵,你别磨叽。”
裴照差点就要爆粗口了。
这人这么正经给她一种角色对调的荒谬之感,显得对方才像是受害者。
“我今天是来为我自己讨回公道的。”裴照屈指轻叩桌面,强行把气势拔高,“谁教你在游戏里那么骂人的?违法的你知道吗?恶意毁谤造谣中伤他人,我如果坚持到底是能把你送进少管所的。”
“哦。”盛聆瑶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堂而皇之坐在她面前,很快发现自己矮了半头,顿了顿,若无其事又站起来。
“你想告就去告。”她维持满不在乎的淡漠态度,“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少管所我也不是没进去过,挺轻松的,当回家了。”
裴照荒谬地哈了一声。
本来还想给个机会,对方不要。
她打开手机,把自己满屏的证书,毕业证,工作实绩,闪耀国际各类比赛的照片怼到盛聆瑶面前。
小助理辛辛苦苦拼了一整晚就是为了扬眉吐气这一刻。
裴照不是太在意虚名的人,然而此刻很好奇这杀马特知道自己并非她口中又穷又丑肥猪一头的反应。
盛聆瑶插着裤兜弯腰贴近她的手机屏幕,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了一声。
“你做假证的?”
“……”
盛聆瑶把身子直回去,“那你这也太假了吧,全是洋文谁看得懂,我们帮里也做这个,比你有经验,不打不相识,你留个号,给你打五折。”
“假证?”裴照不死心地滑动两页,“毕业证也能造假?照片也能造假?视频也能造假?”
她随意点开一段视频,是大学学院的毕业旅行,她挤在一群小洋人中间笑容灿烂,和蔼可亲的白胡子老头站在她们身前。
“这人认识吗?上网查查,这也能作假?”
“哦。”盛聆瑶毫无波澜,“那你是演员呗。”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成功人士还跟我玩同一款游戏?”盛聆瑶面露鄙夷,“皮肤还那么少,谁信?”
她想了想,又道,“这样,你现在找人把王者荣耀游戏厂商收购了,我就信你这些照片都是真的,怎么样?”
“……”裴照一言难尽看着她,“人家做的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收购?”
“那就是没钱咯。”盛聆瑶站着,懒洋洋双手交叠垫到脑后,显出十足的潇洒不羁,“别装蒜,姐,虚荣心太重不好。”
裴照:“……”
她匪夷所思眯起眼,“你昨天不是还叫我小妹妹?”
“见面一看你比我老啊。”
“老这么多。”盛聆瑶视线从上到下把她扫射一遍,在她放在桌上的左手上多停顿了几秒。
“你手长的挺好看的,考不考虑当手模?”
一张薄薄的黑色卡片被塞进裴照手里,盛聆瑶很自然地捏了捏她的指骨骨节,坦荡的仿佛在评估某种商业价值。
卡片上写着玫瑰帮高级指甲护理会所几个大字,盛聆瑶的手指搭在裴照指甲上轻轻按了按,“你来办卡,给你打八折。”
“这么有商业头脑?”裴照另一只手捏住她纤细的腕骨扔下去,“但我不需要,别转移话题,你骂我这事,怎么算?”
盛聆瑶被她扔下去,也不强求,遗憾退回安全距离,“看你,你想怎么算,我都配合。”
“鞠躬给我道歉,说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这么干。”
“不可能。”盛聆瑶不假思索,“女儿腰上有黄金,鞠天鞠地鞠父母,不给你鞠。”
“那你给钱,两百块,私了。”
“不可能。”盛聆瑶斩钉截铁,“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刚不是还有五十?”
“时间是流动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下次记住别装蒜了姐,别人给钱就赶紧要,非得装那两下干什么?”
裴照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咬牙,“那你说,你想怎么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