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思南贤

13、九曲虫蛊 “陆时衍，

　　“沈先生，请。夫人和老爷在花厅等您。”

　　穿堂风穿过潘公馆雕花的回廊，带起廊下几盆名贵兰草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甜腻到有些发腥的怪味。

　　沈砚之跟在管家身后，脚踩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心里却在估算着脚底下这块地砖够他吃多少顿功德林的素斋。

　　潘家，上海滩数得着的纺织业巨头，公馆修得像座小型的西洋宫殿，处处透着一种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墙上的暴发户式奢靡。

　　可就是这座金碧辉煌的公馆，最近死了人，而且死得极不体面。

　　据说是潘家二少爷，潘景安，前天夜里在自己的卧房里，活活被“虫子”咬死了。

　　等佣人发现时，他全身溃烂，七窍流血，身上爬满了密密麻麻、小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场面骇人听闻。

　　法医查验后，说是中了一种罕见的南洋奇毒，毒发时血肉会成为虫卵的温床。

　　“蛊术？”沈砚之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一阵恶寒。

　　他今天是被潘老爷重金请来的。当然，这活儿是陆时衍接的，他负责动脑子，陆时衍负责捞钱和镇场子。

　　沈砚之不在乎什么豪门秘辛，他只在乎陆时衍答应他的那笔“天价咨询费”能不能按时到账，什么时候到账。

　　进了花厅，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那股甜腥味更浓了。

　　潘老爷是个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的胖子，此刻却形容枯槁，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他那位看似端庄，眼神却透着精明的是他续弦太太。

　　下首还坐着一个年轻人，潘家大少爷潘景荣，西装革履，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只是眼睛里透着阴沉，让人不寒而栗。

　　整个花厅里透露着诡异和阴沉。

　　“陆探长，沈先生……”潘老爷见他们进来，撑着扶手站起身，声音发颤，“二位一定要救救我们潘家啊！这……这定是有人施了邪术，要害我全家性命！景安他……死得太惨了！”

　　陆时衍一身黑衣，气势逼人地往那里一站，整个花厅的温度都像是降了几分。

　　他只冲潘老爷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长腿交叠，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沈砚之身上，用眼神示意他：“干活。”

　　沈砚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堆起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着潘老爷点了点头：“潘老爷言重了。所谓蛊术，多半是下毒手法特殊，让人觉得是鬼神作祟。我们陆探长破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断不会让装神弄鬼之人逍遥法外。”他先把陆时衍捧上去，自己则躲在后面观察。

　　他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花厅。

　　目光扫过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珐琅彩大花瓶时，他顿了一下。那花瓶口沿处，有一小块极不显眼的污渍，不是很显眼，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又像是别的什么，暂时看不出是什么。

　　他鼻翼微动，那股甜腻到发腥的味道，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潘老爷，我们想去二少爷遇害的房间看看。”陆时衍直接开口，语气不容商量。

　　潘老爷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让管家带路……”他扭头看向潘景荣，“景荣，你陪陆探长和沈先生去，你弟弟的事，你比较清楚。”

　　潘景荣推了推眼镜，站起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是，父亲。二位请随我来。”

　　潘景安的卧房在二楼东侧，是个带独立卫浴的套间。

　　房间很大，陈设豪华，但此刻一片凌乱，床上的被褥被扯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斑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臭和药味混合的气息，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沈砚之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摸出他那块手帕捂住口鼻。

　　“潘少爷，令弟的尸身，你们是怎么处理的？”沈砚之问。

　　“管家带人收敛的，”潘景荣站在门口，似乎不愿踏进房间，“当时……那些虫子还在，太吓人了。请了寺里的师父来念了三天经，又用石灰和雄黄洒了屋子，才算是清净了。”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床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木质床架上，有一些细小的痕迹，像是被什么虫蚁啃噬过，但更让他注意的是床头柜上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子，匣子被打开了。

　　匣子里面是空的，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有一个浅浅的、长条形的凹痕。

　　“潘少爷，这匣子里原本放的什么？”

　　潘景荣看了一眼，淡淡道：“是一支老山参，我父亲给景安补身体用的。出事之后，可能是被佣人收走了吧。”

　　“哦，补身体用的。”沈砚之拖长了声音，目光却落在匣子底部绒布的边缘，那里有一点极细微的残留物，像是蜡质。

　　他用手帕轻轻蹭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老山参的气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闻的花香。

　　他直起身，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梳妆台上一个精致的景泰蓝香炉上，里面残留着一些灰烬，散发着浓郁的檀香味。

　　“这香……也是驱虫辟邪用的？”沈砚之问。

　　“是，”潘景荣回答，“出事后家里请了法师，让各处都点上檀香，说是能镇魂安宅。”

　　沈砚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冬日的草木凋零，显得有些萧条。

　　他忽然注意到，窗台外侧的灰尘上，有一个极其轻微的痕迹，像是某种金属细针划过的，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那个紫檀木匣子上。

　　脑海里开始快速运转：蛊毒发作，需要引子；密封的房间，如何让蛊毒精准地作用在潘景安身上？那支被拿走的老山参……真的是补药吗？那香炉里的檀香，又是在掩盖什么气味？

　　他正思索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给二少爷下蛊！是夫人……夫人她……”

　　陆时衍眼神一凛，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沈砚之慢悠悠地跟上，经过潘景荣身边时，他注意到这位大少爷虽然面色平静，但插在裤兜里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楼下大厅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佣被两个巡捕按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浑身发抖。

　　潘夫人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指着女佣怒斥：“大胆贱婢！你偷了二少爷的参还不算，竟敢栽赃到我头上！来人啊，把她拖下去！”

　　沈砚之靠在二楼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闹剧。

　　他的目光从哭喊的女佣身上，移到那位义愤填膺的潘夫人身上，又移到面无表情的潘景荣身上，最后，落在了站在人群之外的陆时衍身上。

　　陆时衍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沈砚之懒洋洋地冲他眨了眨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了三个字：“有意思。”

　　看来，这潘公馆的“蛊虫”，咬死的恐怕不止二少爷一个人。

　　这盘根错节的豪门恩怨，比戏台上的“冤魂索命”，可要复杂多了。

　　“潘夫人。”陆时衍开了口。

　　陆时衍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潘夫人刚准备说什么，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畏怯的退后了几步，像是才意识到旁边还站着巡捕房的探长。

　　陆时衍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女佣的面前，蹲下身去，目光平静的落在她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翠......翠屏。”女佣抽泣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刚刚说，夫人让你去拿人参，什么时候？从哪里拿，拿到那里去？”

　　翠屏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一样。

　　“前天下午，夫人身边的刘妈叫我去二少爷的房间，说二少爷不在，让我把床头柜那个紫檀匣子里的人参拿出来，送到夫人的房间里去。我......我没有多想就照做了，可等我送到夫人的房间里，夫人又让我把人参送到后院灶上，说是炖汤，后来二少爷就出事了。”

　　“你别胡说。”潘夫人立刻打断，“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拿过人参！刘妈，刘妈在哪里？把这贱婢给我拖出去...”

　　“刘妈人呢？”陆时衍问到。

　　管家在人群后面抹了一把汗，支支吾吾：“刘妈...刘妈今早告假回乡了。”

　　陆时衍站起身，目光转向潘夫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平静地让人发毛。

　　潘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沈砚之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踩着楼梯慢悠悠地走了下来，经过陆时衍身边时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道：“陆时衍，你吓着人家太太了。人家好歹在上海滩也是有名望的人，说话要温柔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