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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男人?真女人?   我从医 ...

  •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先给装空调的师傅打了个电话,跟他约好了时间——傍晚六点左右到村里。挂了电话,我带着外婆上车,顺路先去给车加满了油,又找了个充电桩续了电。经过菜市场的时候,我让她在车上等着,自己下去买了点晚上要用的菜。
      回到溪禾村的时候,时间卡得刚刚好。车子刚拐到院门口,就看见一辆印着家具城标志的小货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司机正靠在车门边上喝水。装空调的还没到。
      “到了?”我摇下车窗问了一句。
      “刚到。”司机拧上水瓶盖子,朝后面的货厢努了努嘴,“现在卸吗?”
      “卸。等一下我开院门。”
      我下了车,把院门大敞开,招呼工人们开始往里面搬东西。外婆从后排慢悠悠地下来,站在院门口,看着几个小伙子抬着纸箱子从她面前鱼贯而入,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等到那把藤编躺椅被搬进院子的时候,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都是你买的?”她转过头看着我,眉头拧在了一起,“这些都不需要。”
      我正蹲在院子里拆一个纸箱,头也没抬:“我买都买完了,你别说这些。”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大概是看我根本没有要停下来听的意思,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她站在院子中间,左右看了看——一个陌生的工人正在拆她用了快二十年的旧案板,另一个工人抱着一个崭新的木头狗窝经过她面前。
      小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这个放哪儿?”搬躺椅的工人问我。
      “葡萄架下面。”
      “这个花洒呢?”
      “浴室,楼上楼下各一个,等会儿我指给你看。”
      正忙得不可开交,装空调的师傅也到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停在院门外,后斗里摞着两台空调外机和几个纸箱。师傅跳下车,嘴里叼着根烟,朝院子里探了探头:“是这家吗?装空调的。”
      “是这家,楼上靠右边那间,师傅你先上去看位置,我马上来。”
      外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了。
      我直起腰,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没有追过去。
      工人们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打孔的刺耳声从二楼传下来,夹杂着搬运的吆喝声和纸箱撕胶带的声响。我把来福的狗窝从纸箱里拆出来,摆在院墙下面那个它平时最喜欢趴的角落里。是个木质的,带个小屋檐,能遮风挡雨。以前那个旧狗窝是用几块砖和一块石棉瓦搭的,下大雨的时候里面全是水,来福只能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
      我知道等小老太太气消了出来看见这个狗窝,肯定又要念我乱花钱。
      没过一会儿,空调装好了,厨房的旧案板换上了新的乌檀木案板,锅铲刀具也都换了新。花洒装上去试了水,出水细密均匀,再也不是原来那种东一股西一股的拧巴劲儿。院子里的躺椅摆在了葡萄架下面,来福的木头狗窝安在院墙边,它已经钻进去试睡了一趟,尾巴把木地板敲得咚咚响。
      我付了尾款,签了字,货车和三轮摩托先后开走,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傍晚的光斜斜地铺了一地,葡萄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没去屋里哄她。
      我知道小老太太的气不是那种需要哄的气,她对所有花钱的事都有一种本能的警惕,不是因为脾气坏,是因为过了太多年紧巴巴的日子,省和俭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我要是现在进去解释,她反而更来劲。不如先让她自己消化一会儿,我把饭做了。
      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把下午买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虾是活的,在塑料袋里还窸窸窣窣地动,我剪开袋子全倒进水槽里。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凉水下锅焯出血沫,捞出来沥干,热油炒糖色,等冰糖在锅里化成琥珀色的泡泡时把肉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从灶台上炸开,顺着窗户飘进了院子。
      趁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我开始处理虾。葱白切段,姜切片,虾开背去虾线,热油爆香葱姜,虾倒进去翻炒到变色,淋一圈料酒,撒一把粗盐,葱爆虾的香味就出来了。又炒了一个辣椒炒菜,把今天新买的盘子拿出来用——素白的瓷盘,简简单单,盛上红亮的红烧肉和金黄焦香的葱爆虾,看着就比之前那些豁了口的旧盘子让人有食欲。
      最后下面条。水烧开,面条抖散了下进去,筷子搅两圈防止粘锅。新锅新灶,做起来顺手,心情也跟着顺了不少。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她房门口。
      敲了敲门。
      “外婆,吃饭吧。”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几下,里面还是安安静静的。我深吸一口气,直接推门进去了。屋子里没开灯,窗帘半拉着,外婆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语气放缓了:“外婆,买这些东西都是给你用的,高兴点儿。”
      她没转头看我,声音闷闷的:“我又不需要。”
      “买都买了,又不能退,”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享受就完了。快出来吃饭,我做了葱爆虾,还有红烧肉,辣椒炒菜,下了面条。”
      她终于动了动,慢慢站起来,跟着我往外走。走到堂屋,看见桌上那几盘菜,又下意识地念叨了一句:“你又做这么多。”
      “庆祝你身体健康。”我把筷子递给她,“医生不是说了吗,你这个年纪算很健康的。这是好事,值得庆祝。”
      她接过筷子,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吃了几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放下筷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我说:“你拿个打包盒,给你哥打包点过去。这个点估计还没走,你也去谢谢人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顿饭不会这么简单。
      “不去。”我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菜,低头扒面。
      外婆不说话了。
      她把筷子也放下了。
      我以为她要发脾气,但她没有。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一桌子菜,用一种很平淡、但比发脾气更让人吃不消的语气说:“那我也不吃了。你吃完倒了喂狗吧。”
      “外婆。”我放下筷子,有些无奈,“你不吃就浪费了——而且我下的面条就够咱俩吃。”
      她不为所动。
      我又退了一步:“人家在不在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早走了。”
      外婆二话不说,作势就要站起来往厨房走:“那我给他下。”
      “行行行,”我一把按住她,筷子都差点掉地上,彻底投降,“你先吃,我问问他在不在。”
      我打开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梁颂”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消息页面是空的,只有一条系统提示:“你和梁颂已成为好友,可以开始聊天了。”连一句“你好”都没有发过。我们加了这么多年好友,居然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打字:你在狗场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在。怎么了?有什么事?
      我回:做了点饭,外婆让我给你送去。
      他回得很快:不用了,我刚下了面条。
      我看了外婆一眼。她正盯着我,筷子还是没动,碗里的面条快坨了。
      我低头继续打字,心里叹了口气:有菜,你等着。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他说在,我先吃几口,吃不完的给他送去。”
      外婆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笑笑,你懂点礼貌。”
      “行行行。”我赶紧把碗里最后两口面条扒拉进嘴里,站起来去厨房找打包盒。翻柜子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小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亲自站在灶台前,拿起筷子开始往打包盒里夹菜。
      葱爆虾,她挑了几只最大的。红烧肉,把最肥的那几块夹出来,又想了想,还是换成了瘦一点的。辣椒炒菜,她夹了一筷子,又添了一筷子。
      几乎每个菜都被她分走了一半。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忍不住开了口:“你有点太宠他了——到底谁是你亲外孙?”
      她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人家多可怜啊,从小没人管的。”
      “他现在都多大了。”三十二三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可怜的。
      外婆把最后一个打包盒扣好盖子,又转身去翻保鲜袋,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怕汤汁洒出来。裹完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面条碗,问我:“给他下面了没?”
      “人自己下了,”我简直被她气笑了,“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下个面条还不会?”
      她没有反驳,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那不一样”四个大字。她把打包好的饭菜装进一个布袋子里,递到我手上,拍了拍袋子的提手,确定不会断。
      “行行行,你去吧。”
      我接过袋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她终于重新拿起了筷子,碗里的面已经坨成了一团,她也不嫌弃,慢慢夹起来吃着。
      “剩的这些你都吃完,别浪费了。”我说。
      她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你快去吧”。
      我推开院门,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零零星星地亮着,村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我拎着那一袋子还热乎的饭菜,出了院门没直接往狗场走,先绕到车旁边,翻出包里给久久准备的宠物零食鸡肉干。早上那只小狗对我的态度不错,我想着再去看看它。
      顺着早上那条窄路往前走,没走几步,就看见路边草丛里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还是那条小狗,也不知道是不是专程在等我。我拆开鸡肉干的包装,蹲下身递给它。它凑上来闻了闻,一口叼走,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我起身继续往前走,它叼着鸡肉干颠颠地跟在我脚边,陪我走了一路。
      没走多远,前面那扇铁皮大门就出现在视野里了。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一片漆黑的村路尽头显得格外显眼。里面传出几声低沉的狗叫,被夜色滤得闷闷的,不吵人。
      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这次门开得很快,快得好像他就站在门后面等着似的。
      梁颂站在门口,身上还是白天那件灰色T恤,手上拿着一副橡胶手套,大概是刚在打扫什么。他看见我,又看见我手里拎的袋子,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平淡。
      我把保温袋递过去:“今天做了红烧肉,葱爆虾,还有辣椒炒肉。感谢你今天早上帮我。”
      “谢谢你。”他接过袋子,道了谢,然后就站在门口没动。那个姿势我很熟悉,是等着我主动告辞的姿态。
      “我大老远给你送饭,你不请我进去坐坐?”我说。
      “哦,”他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才反应过来,“请进,请进。”说着侧身让开门口。
      我跨进院子。白天来的时候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仔细看里面。这院子不小,以前养兔场的格局还在,几排低矮的水泥房分成几个区域,院子中间空地上放着一些训练用的障碍设施。几只大狗被关在围栏里,看见生人进来,兴奋地站起来趴在栏杆上,尾巴摇得铁栏杆跟着晃。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狗毛和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干燥的味道。
      我正打量着四周,忽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蹭了我一下。低头一看,那只小狗跟着我进来了,正仰着头冲我摇尾巴。
      “这只狗叫什么名字?”我指着它问梁颂。
      梁颂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落在那只小狗身上,然后又移到它嘴里叼着的那块还没吃完的鸡肉干上。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就要从小狗嘴里往外抢那块肉干,语气严厉得不像是在跟宠物说话:“哨兵——你不要乱吃东西。”
      小狗被他吓了一跳,委屈地松开嘴,鸡肉干掉在地上。梁颂捡起来,皱着眉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我赶紧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心虚:“这个是我刚喂的——刚喂的,鸡肉干,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把鸡肉干还给小狗,站起身,语气还是有点硬:“你不要在外面喂它。它看到人喂它东西,它就吃,养成了习惯,万一哪天被投毒了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耳朵里。他的语气——那种带着烦躁的质问,明明是正常沟通却偏偏不好好说话的语气——让我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了一个人。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变了,因为我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冷下来了 “我又不是坏人,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盯着他,“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愣了一下。
      沉默在我们之间停了几秒钟。院子里的狗叫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安静下来了,只剩下远处田埂上的虫鸣。
      “对不起。”他说。语气软下来了,比我预想的快得多,也可以说比江既明快得多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院子的灯光下,手上还拎着我给他的那一袋饭菜,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有点窘,还有点我一时半会儿读不懂的东西。
      “行,吃吧吃吧。”我率先打破了沉默,从他手里拿过保温袋,“吃完了我带回去洗碗。”
      他马上说:“没事,我洗完给你送过去。”
      “你快点的吧,吃吧。”我拎着保温袋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哪儿有桌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个房间:“那儿。”
      我走过去推开门。这是一间类似办公室兼休息室的屋子,里面摆着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折叠椅,墙角摞着几袋狗粮和一个文件柜。我走进去,把保温盒从袋子里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上打开盖子。
      红烧肉、葱爆虾、辣椒炒肉,被外婆分走了一半,还真不少,整整齐齐地码在饭盒里。我把筷子递给他,自己拉了一把折叠椅坐在旁边。
      “吃吧。”
      “好的,谢谢。”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然后就是沉默。他吃得很安静,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围栏里探头探脑的狗。我也不说话,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不想让沉默显得太尴尬。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你男朋友不是在珞滨吗?”他夹了一块红烧肉,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说实话,还不如不说话。
      “分了。”我头也没抬。
      他咀嚼的速度停了一拍,然后“嗯”了一声。我只觉得是不甘心自己踩的这个雷白白炸了,我开始回敬他:“林听呢?我过年也没看见她——她怎么了?”
      林听是他前妻的名字。
      “离婚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我刚才说“分了”如出一辙。
      “为啥离婚?这么多年了。”我继续问。这回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很多原因。”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未来规划什么的。”
      这话术,耳熟得令人不适。
      他放下水杯,抬眼看向我,显然是打算以攻为守:“那你为啥分手?”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抓住了他刚才那句话里的另一个信息点:“未来规划?你辞职了?”
      “嗯。”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供水局的工作,在檀溪这种小地方,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他说辞就辞了。
      虽然知道不太礼貌,但我还是没忍住。
      “你有病?”
      他也不恼,原话奉还:“你难道比我病的轻?”
      “神经,咱俩有可比性吗?”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你那是铁饭碗。”
      “你那是金饭碗。”他回得很快,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被噎了一下,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法反驳。也是,在珞滨的上市公司有股份,年薪二三十万,在别人眼里,我确实没资格说他什么。
      “管他的。”我放弃了这个话题,换了个更实际的,“你现在在干啥?当养犬人?”
      “和几个朋友之前开了个工作室,积累了点粉丝,”他把一块葱爆虾夹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打算做宠物用品,平时还能照顾这些狗。”
      我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让我猜猜——车也卖了,房也卖了?”
      “车卖了,换了那辆皮卡。”他没有否认,语气坦荡得让我有些意外,“房子给林听了,她跟我这么多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不甘,没有怨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决定。
      我沉默了一下。
      “真男人。”我说。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他难得笑了一下,是那种被夸了以后不太知道怎么回应的笑。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你呢?”
      “我准备休息一段时间,总结一下前几年的工作。”我说得很正式,像是在做年终汇报。
      “裸辞,不找下家——真女人。”他把我的句式原样还给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认真。
      我正想回他一句什么,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在拱我。低头一看,哨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正趴在桌子底下舔我的手指。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立刻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地看着我。
      我顺着这个姿势看着这只毫无防备的小狗,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对梁颂说了一句非常认真的话:“创业前期就是亏钱的时候,你可别找我借钱。咱俩关系没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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