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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掀翻的课桌
林岁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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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岁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台上空荡荡的,窗帘还拉着一道缝,月光已经退了,外面是灰白色的晨光。
迷瞪了一分钟,林岁翻身下床。
脚底的水泡昨晚没处理,今天踩下去疼得更明显了。她坐在床沿掰着脚低头看,水泡边缘泛红,透明皮底下渗着一层淡黄色的液体。
她拿针挑了,挤干净,贴了块创可贴。动作很快,嘴唇抿着,一声没吭。
厨房里那碗粥是凉的,上面结了一层膜。喝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等那阵反胃过去了才继续喝完。
碗底剩下几粒米,林岁拿手指刮了刮送进嘴里。
母亲还睡着,侧着身,手攥着那条小褥子的边角。
林岁过去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高雅动了一下,没醒。
出门的时候路过楼道,那盏新换的灯还亮着。她抬头看了一眼灯泡,白炽的,比以前那盏黄灯泡亮得多。楼下付家的门关着,付叔的拖鞋不在门口,大概已经出门了。
走到巷口,街上开始热闹了。
卖早点的摊子前冒白气,包子铺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盖,热腾腾的面香味扑过来。林岁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今天早上翻出来的五毛钱,捏了捏,走过去了。
走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娘喊了她一声"林岁,上学啦",林岁低着头嗯了一声,没回头。
校门口的人流比昨天密。贴着边往里面走,书包带子勒着肩尽量不碰到其他人。前面两个女生并排走,一个手里举着肉夹馍在啃,另一个拿手机对着自己拍,嘴里在说"今天这个滤镜绝了"。
林岁落在她们后面几步,看着她们辫子上晃动的彩色皮筋,把目光收回来,低头走进了教学楼。
早读课前,她先去了一趟厕所。镜子前面挤了三个人在照,她站在后面等。轮到她的那一小会儿,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长了,碎发别在耳后,额头的头发确实有点遮眼。
脸洗干净了,就是嘴唇有点发白,下巴上蹭了一道灰。拿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李婷靠在走廊墙上照镜子。林岁从她旁边经过,李婷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转回去了。什么话都没说。
林岁回到座位上,把书包挂好,翻开英语课本。桌面上的油性笔字还在,"捡垃圾的"四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楚。她用手掌盖住,低头背单词。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教室里闹成一片。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拿辣条当武器满教室追着跑,有人在前排用手机看视频,外放的声音嗡嗡的。林岁在订正昨天的错题,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忽然桌上的英语课本被人拿走了。
她抬头。李婷站在面前,手里翻着她的课本,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学霸啊,"李婷把课本举高了,翻了翻后面几页,"你这笔记记得挺全,借我抄两天。"
"我要用。"林岁伸手要拿回来。
李婷往后退了一步,课本举得更高了。旁边两个女生围着看,一个说"你这字写得还挺整齐",另一个说"不是听说她家连买本子的钱都没有吗,字倒是写得不错"。
"还我。"林岁站起来。
李婷笑着把课本往身后一藏:"说了借两天就借两天,急什么——"
她话没说完,手里的课本被猛地抽走了。
林岁拿回课本的时候手指攥得很紧,封面被扯了一下,书脊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她坐回座位,把课本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写题。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点,她停了两秒,换了个位置接着写。
李婷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站在林岁桌前,低下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
"你挺有脾气。"
林岁没抬头。
李婷把手扣在桌面上,手指头在"捡垃圾的"那几个字上敲了两下:"知道这是什么吗?油性笔。擦不掉的。你就算把桌子翻过来,这四个字也在这。谁让你是个捡垃圾的呢。"
说完这句话,手腕一翻,把整张课桌掀翻了。
"哐——!"
书本、笔袋、草稿纸、水杯——全砸在地上。水杯盖子摔开了,半杯水流了一地,浸湿了作业本的边角。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炸开。
"哈哈哈——"
"李婷你太猛了吧——"
"捡垃圾的桌子被掀咯——"
哄笑声裹着起哄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站起来看,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拍了同桌的背说"快看快看"。林岁站在翻倒的课桌旁边,脚背上被水溅湿了一块,凉意顺着袜子渗进去。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没动。
"下次再跟我横,掀的不止桌子。"李婷说完,转身走了。
笑声还在。有人把地上的水杯踢了一脚,滚到了墙角。有人过来捡掉在自己桌下的铅笔,递给旁边人说"你的笔掉那边了"。没有人帮林岁捡。
她蹲下来。一本一本捡。
英语课本封面撕了一个小口子,她用手按住抚了一下。数学作业本湿了一角,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小心的拿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水杯盖子裂了一条缝,林岁拧紧了看看不漏水,果真,杯子底部破裂了,水渍缓缓地往外溢着。
笔袋里的笔散了一地,一支一支捡回来,按长短排好放进去。
蹲着不知道捡了多久,教室里的哄闹就继续了多久。有人从她旁边经过,腿蹭到她的肩膀,她偏了一下,继续捡。地上的水印踩出了好几个脚印,她的课本封面上也被踩了一个。
都捡完了。她把桌子扶正,把书本一本一本码上去。湿的那本作业本她翻开晾了一下,又合上了,压在最上面。
坐回座位的时候她发现嘴唇上咬出了一道印。她舔了一下,咸的。
后面几节课她照常上。黑板上老师讲什么她抄什么,笔没停过。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周瑾的语文课,周瑾走进教室的时候看了林岁一眼,目光在她湿了一角又沾了鞋印的课本封面上停了一下。又看了地上还没完全干透的那滩水印。
周瑾没有当场说什么,但下课后她把林岁叫到走廊上。
"今天怎么回事?"
林岁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
周瑾看着她,顿了一下:"你课本封面那个印怎么来的?"
"……踩了一脚。"
"谁踩的?"
"没看清。"
周瑾沉默了几秒,声音放低了:"林岁,有事你可以跟我说。"
林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周瑾比她矮半个头,微胖,戴眼镜,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林岁忽然想起上学期期中考试后周瑾在班上念成绩,念到她的时候说了一句"林岁这次进步很大",全班安静了那么一秒。只有一秒。
"没事,周老师。"她说。
周瑾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行。你作业本湿了那一页我明天重新给你发一张。"
"不用了,干了还能写。"
"我发你就拿着。"
林岁没再说话。转身回教室的时候她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写完作业,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快落了,光线从白变黄,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她那条湿了一角又干了的作业本上。纸面皱起来一块,不过下午的时候已经把那一页的题重新抄了一遍在旁边。
放学铃响,她背上书包从侧门出去。这次没有走大路,贴着围墙根走。书包里她提前装了一个蛇皮袋,叠好了压在课本底下。
校门口那些摊车的香味飘过来的时候,林岁正走得飞快。
出校门右拐,过河沟桥,往旧厂区的方向走。
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快三十分钟,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渗,创可贴移位了,每走一步都磨着伤口。她没停,走一阵歇一阵,到了旧厂区铁门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
铁门还是倒着,她从缺口钻进去,铺开蛇皮袋。今天的废料比昨天少,翻了半个小时才装了小半袋。天更暗了,头顶那一片是灰紫色的,云层薄薄地铺着,边缘镶着一线橘红。
她直起腰,抬头看天。
"风会不会打人?"
声音比昨晚大一些。旧厂区的风从四面灌进来,吹动野草簌簌响,没有人回答。林岁抬头看着那片灰紫色的天,看了很久,等到那线橘红也暗下去了,才低下头继续翻。
翻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有动静。很轻,像什么东西飘在半空的气流声。捡垃圾的手却不自觉的停住了,没有立刻回头,竖着耳朵听。那声音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不靠近也不远离,就那么悬着。
林岁后背的校服湿了一片,额角的汗珠流进了眼睛里。机械的慢慢转过头。
一朵云。
巴掌大小,雪白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悬浮在半空中,离地一人高。风从它身上吹过来,温热的,带着一股干燥干净的气味,跟这旧厂区的潮气和尘土味完全不同。
林岁手里的铁片掉了,砸在碎石上叮的一声。
此时此刻只有林岁的心跳声,其他声音早已经屏蔽。
她张着嘴,没出声。
流云在空中晃了一下,先开口了:"风想打人的时候就打人,这句话你说几遍了?还有你看了一下午的天,脖子不酸吗?"
林岁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坐了下去。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团雪白的云。手撑着碎石子地,硌得掌心疼,不过现在是没感觉的。
"你——"她喉咙堵了一下,"你真的——"
"真的。"流云往下降了一点,到她胸口的高度,"不然你以为昨天那阵风是谁吹的。那三个人下的鬼哭狼嚎的,跑得鞋都掉了。估计这辈子都不敢来这个厂区了。"
林岁盯着它,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感觉到眼睛被汗水溜进去,蛰的酸疼,才迅速揉了揉眼睛里的汗水与泪水。
天色暗下来之后流云身上的金边更明显了,像裹着一层淡淡的萤火。林岁伸出手,手指尖颤着,慢慢靠近它的边缘。碰上去之前停了一下,看了它一眼。
"会说话?能碰吗?"
"都说一百句了,能碰,把吗去掉,还有刚刚捡了垃圾手洗了没?"
"……没洗。"
"那别碰。"
但她还是碰了。
带着泥土的指尖触到云身的那一刻,是温热的、柔软的、像冬天的棉被刚晒过太阳的那一层绒面。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的温度。
林岁看着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它。不多见的扯出了一丝微笑。
"你是那天那个?"
"嗯。"
"你到底是什么?"
"一朵云。"流云的语气开始带上一点不耐烦了,"有名字的云。不是天上随便飘的那一种。"
"你叫什么?"
流云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它好像很久没被人问过了,云身微微收紧了一瞬。
"……以前有人叫我筋斗云。"
"筋斗云。"林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然后她抿了一下嘴,把后面那句"你是孙悟空那个筋斗云吗"咽回去了,觉得太傻。
流云看穿了她的犹豫,嗤了一声:"想说什么就说,憋着不难受?"
"你是——孙悟空的——"
"以前跟着他。他成佛以后不用我赶路了,我就自己飘。"
"那你为什么——"她顿住了。她想问"你为什么跟着我",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她说了一半又吞回去了。
流云在半空晃了一圈,声音从那团白色的云絮里传出来:"路过。看见你蹲在旧厂房里捡铁片,脚底还磨着泡,弯腰的时候一直吸鼻子。你昨天被掀桌子的时候我在窗台上趴了一下午,那个姓李的女生推你桌子的时候,我差点把窗帘吹她脸上去。"
林岁坐在碎石地上,仰着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昨天也在?"
"嗯。"
"那你怎么不出来。"
流云的云身微微缩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怕吓着你。你昨天晚上对着窗户喊那一声,我考虑了很久才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今天来告诉你,钢筋放在你左边两步远的碎砖头底下。五斤重,比你这半袋废纸都值钱。"
林岁愣了一拍,转头往左边看。碎砖头堆底下果然露出一截弯曲的铁灰色,她伸手扒拉出来,一根完整的钢筋,带螺纹的,至少四斤半。裂开的嘴角,不仅仅只是因为这截钢筋。
林岁握着钢筋,转头看流云。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久违的光芒。
流云已经飘到她肩膀的高度了,云身缩成拳头大小,边缘的金边暗了一些。
"还不走?天黑了。"
林岁把钢筋塞进蛇皮袋,扎紧口甩到肩上,站起来的时候脚底疼得她嘶了一声。流云绕着她的脚踝飘了一圈,停住了。
"你那个创可贴移位了。"
"不用管。"
"回去换一个,双氧水也行。过期的不算。"
林岁拎着蛇皮袋往铁门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流云跟在后面,离她两步远,不高不低地飘着,像一盏没拴线的白灯笼。收回目光,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在。
"筋斗云。"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旧厂区里落下来,轻轻的。
"嗯。"
"你明天早上还在不在?"
流云往她身边飘近了半尺,云身擦过她的校服袖子。
"不在你去哪找我。"
林岁没再说话。她走到铁门缺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身钻过去。路灯还没亮,路上灰蒙蒙的。她走了几步,感觉到那团白一直跟在右后方。她故意放慢了步子,右后方的白也跟着慢下来。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快,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