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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掉落的书包
林岁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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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岁今天被推了三回。
第一回在校门口,第二回在走廊,第三回在教室后门。
校门口那回是放学,她低头挤着人群往外走。后头的人嫌她慢,一巴掌推在她肩胛骨上。她往前踉跄了两步,怀里的课本哗啦啦砸了一地。推她的女生踩了一脚《数学必修一》的封面,头也没回。旁边有几个人嘻嘻哈哈的笑了两声,一脸得意的地从她身侧挤过去了。
林岁没有吭声,蹲下去把书一本一本的捡了起来,只是封面上的鞋印拿袖口擦了两下擦,没有擦掉。
走廊那是第二回,上午的大课间,去接热水的时候。
同班的李婷从后头经过去上厕所,"不小心"撞了她胳膊。
杯里的滚水一晃溅在手背上,她手一抖,杯子差点脱手。手指头立刻红了一小片,她端着杯子站在原地,李婷回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哎呀,没拿稳啊?不好意思,我着急上厕所。"旁边的人跟着笑,笑声没散,李婷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第三回在教室后门,下午第一节预备铃响过之后。她端着热水杯回来,门半开着,她侧身要进去,有人从里面一把把门推上了。门板撞在她肩膀上,手里的水又洒出来一些,她往后仰了一步才站稳。抬头隔着玻璃看,门里几个男生刚打完闹,笑嘻嘻地跑回座位了。
没人看她。
三回她都没说话。
早读课上教室里吵吵嚷嚷,背书的、抄作业的、抢辣条的、拿镜子照头发的。
林岁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翻开英语课本默读单词。同桌的男生跟前面一排的人聊天,胳膊肘压着她课本的一角,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抽了第二下终于抽出来了。
林岁叹了口气。
窗外的太阳斜着照进来,光落在她课桌上。她眯着眼睛,想把这一刻的阳光印在脑海深处,温暖的,舒适的。然而低头一看印在脑海的是那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写了四个字,油性笔写的,墨迹渗进木纹里,擦不掉。
"捡垃圾的"。
她拿手盖了一下,又拿开了。手指头从字面上划过去,微微凸起的触感。她没看太久,翻开了课本压住了。反正是压住了,还有两年的时间就可以高考了,总会压住的。
课间操的时候全班在走廊排队,前面的女生回头跟人说笑,辫子甩过来抽到林岁的脸。她偏了一下头,那女生没注意,继续说笑。林岁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你看她裤腿,磨破了也不换。"
"家里穷呗,听说她妈是疯子。"
"怪不得整天阴森森的,也没人跟她玩。"
"谁敢跟她玩啊,李婷说了,谁跟她说话就整谁。"
声音压得不低,刚好够她听见。她看着前面那个女生的后脑勺,辫子上的皮筋是粉色的,上面还挂着一颗草莓珠子。她记得学校门口小卖部有一模一样的,一块五一板,五颜六色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昨天捡废品留下的灰没完全洗干净,指甲盖下面还卡着一点黑。
上午最后一节课,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背影》,读到父亲翻月台买橘子那段。读着读着有学生笑,老师拍了一下桌子:"严肃点!"笑声停了,老师继续念。林岁低头抄笔记,笔尖写着写着停住了。林岁不自觉的盯着自己写的"背影"两个字看了两秒,又接着抄。
下课铃响,教室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冲出去抢饭,有人招呼着去小卖部,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林岁没动。她等到教室里剩了五六个人,才弯腰从抽屉里掏出塑料袋。两个馒头,昨天晚上剩的。她拿起来捏了捏,硬邦邦的,凉透了。
咬第一口的时候没咬动。她用力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干的面粉在嘴里散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装的,也凉了。一使劲儿又掰了第二块。
馒头碎屑掉在桌面上,她用手拢到桌角,拿纸包了扔进抽屉。
吃到一半,教室门开了。李婷和两个女生吃完饭回来了。李婷看见她嘴边的馒头渣,站住了脚。
"哟,还在呢?"李婷走到她桌前,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笑了,"每天就吃这个?"
林岁把塑料袋扎起来,塞回抽屉。
"问你话呢。"
"吃完了。"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杯盖子拧上。
李婷站着没动,她侧身从旁边绕过去了。出了教室门她才松开攥着水杯的手,指节上压出的红印慢慢退掉。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上周的小测验卷子。念到林岁的名字的时候,老师顿了一下:"林岁,这次不错,96分。"
全班安静了半秒。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上去接卷子的时候,旁边有人小声说:"抄的吧?"声音不大不小,老师没听见。她没停步,拿着卷子回座位坐下,翻开看了看错题。
最后一道大题扣了四分,她演算过一遍,确实是她算错了。
林岁拿着已经快不出墨的油笔在错题旁边订正了一遍,写得很慢,每个步骤都列全了。有的字迹显了有的没显,但是不耽误记在心里。
写完抬头,黑板上老师已经在讲新课了。
放学铃响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今天去哪里捡废品。不去垃圾场,前天在那边碰见过那几个闲散工人,迷彩外套冲她吹了口哨,她绕开了。换旧厂区吧,远一点,但清静。捡一会,还得赶紧回家写作业。老师布置的作业有点多。
她把书本收进书包,背上往外走。经过楼道的时候跟付宗泽擦肩而过,她没抬头。付宗泽看了她一眼,嘴张了一下,她已经走过去了。
校门口照例围满了人。
小摊前挤着买烤肠和炸串的,有人举着棉花糖从她面前跑过去,粉色的糖丝在风里颤。她让了一下,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早上剩的两块钱硬币。手指头在硬币边缘磨了两下,没掏出来。
出校门右拐,沿着围墙根走了一百米,拐进巷子。路窄起来,两边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头顶晾着不知谁家的衣服,裤腿往下滴水,她侧身躲过去。
过河沟桥的时候她站了一下。桥下的水还是浑的,漂着一只倒扣的塑料碗,碗边挂着一片菜叶。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旧厂区离学校二十分钟路程,已经走习惯了有时候跑起来会更快到达那里。
铁门半倒着,上面的铁锈一碰就掉。她侧身钻进去,里面水泥地裂着缝,野草从缝里长出来,高的过了膝盖。
蛇皮袋从书包里抽出来抖开铺在地上,手套戴上,弯腰开始翻。废铁片、铜丝头、铝合金边角料,值钱的收进袋子,不值钱的堆一边。
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头顶那片云移走了,露出灰蓝色的天。她直起腰歇了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就听见了后头的脚步声。
脚步踩在碎石上,不止一个人。还有烟味从后面飘过来,混着汗臭和白酒气。
"哟,又来了?"
迷彩外套。她认出来了。前两天在垃圾场碰见的那个,冲她吹过口哨。今天又多带了两个人。一个胖子拎着铁棍在手上敲,一个矮的咧嘴笑,缺了颗牙。
"小丫头,这一片是我们哥几个的地盘,"迷彩外套往前走了一步,烟头在嘴里明灭,"你天天来捡,也不跟人打声招呼?"
林岁站起来,转过身。手上还戴着线手套,沾着灰。
"捡完就走。"
"走?"迷彩外套笑了,"上回叫你两声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今天还跑不——"
林岁看着眼前的三人:“我没钱。”
“没钱,留下也是可以的。头发太长了,当着脸了,把头发撩起来,让哥哥看看。”迷彩服探出身子,朝着林岁吐了一口烟圈。
口臭伴随着烟臭味,差点把林岁呛死:“滚开,不然我叫警察了。”
话没说完,右边的胖子便哈哈大笑起来,大嘴巴能扯到耳朵根:“警察?你叫?你叫破喉咙,估计也没人能听见,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有,不妨告诉你,我破龙哥的二舅就是警察。”
破龙应该就是这个迷彩服。
看着破龙超自己伸过来的带着烟味的油腻腻的手指,林岁一屁股蹲在了也草丛里,地上的泥土夹杂着石子硌的屁股生疼。林岁眉头紧皱,眼底萌出晶莹的雾气。
忽而,一阵疾风从几个人的头顶压下来。闷的、烫的、干燥的,灌满了整片厂区。地上的碎纸和塑料片卷上半空,砸在他们脸上。铁门残骸哐当哐当撞着墙,碎石飞起来打在他们腿上,迷彩外套伸手挡脸,矮个子被风灌得踉跄了两步,胖子的嘴巴被风送上了一张腐烂的破报纸。
铁棍脱了手。当啷。
风刮了十几秒,停了。碎纸和塑料悠悠落回地面。
“风打人了 ,风打人了。”
那三个人连滚带爬翻出铁门,矮个子摔了一跤,爬起来就跑。脚步声很快远了。寂静落下来,只剩草丛里被惊动的虫鸣。
林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铁门缺口。
慢慢抬头看天。
灰蓝色的,一片云都没有。
林岁惊出一身冷汗。四周都重新回归安静后,才吃力的爬起来,顾不上疼,赶紧蹲下去把被风掀散的废纸一张一张捡回来。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微微发颤,她握紧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风打人了?
太吓人了。
收拾完蛇皮袋,扎紧口甩到肩上,从缺口走出去。
往回走的路上路灯还没亮,天将黑未黑,路上灰蒙蒙一片。走到河沟桥上她停了脚,把袋子放在脚边喘口气。肩膀被粗绳勒出两道红印,抬手揉了一下。
桥下水浑,漂着塑料袋和枯叶。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过她耳边,凉的。她等了一会儿,等到对面那户人家亮了灯,黄光隔着水面照过来。弯腰拎起蛇皮袋,走了。
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铺下来,照着她那双开胶的球鞋。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楼梯间,头顶的灯今天亮着——前两天还黑着,上楼全靠手摸。今天不知道谁换了灯泡,亮得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光亮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跑到家里才发现露着一截脚趾。
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妈妈已经睡了,面朝墙壁蜷着,呼吸均匀。
她把书包放在凳子上,没脱鞋,走到窗台跟前。
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露出一条窄窄的天。黑的,空荡荡的。她伸手把那道缝隙拉拢了一点,手指碰到冰凉的窗框。
"风会打人吗?"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答的只有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转身去厨房拿了块馒头,配着咸菜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边吃,林岁从书包里拿出来英语书,昏黄的厨房灯光下那些英语单词一个一个的都跑了出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窗台上落了一小块白。
她没有看见的是——在她转身之后,那块白轻轻动了一下。
像蜷着的东西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