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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沉香骨 多年以后。 ...

  •   多年以后。
      柳叶巷的老槐树又长高了些,枝干比从前更粗更密,每年春天发出的新叶层层叠叠,将整条巷子笼在一片极淡的绿荫里。树下的铺子还是老样子——前堂左边是药柜,右边是展示架,中间是归心。展示架上排着许多根竹篙,最左边是太湖水老竹篙,篙身上的水位标记还清晰如初;最右边是太液池新竹篙,篙身上刻的栀子花层层叠叠,每一朵都是他在不同年份刻下的;中间那根极细极轻的小竹篙,刻着“渡”“笙”和一只尾巴只有半截的猫。
      沈渡舟蹲在铺子门口削一根新竹篙。他的动作还是和从前一样——手腕微转,刀刃与竹身保持固定的角度,每一刀都极稳。只是两鬓多了几根白发,握刀的手背上添了几道新的旧疤。虎口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已经变成了极淡的银白色,和他刻在竹篙上的栀子花一样清晰。断尾猫——现在应该叫老断尾了——蜷在他脚边的矮凳上,脖子上的荷包已经换了好几只,每一只都是春鸢新缝的,但荷包里塞的那一小截血沉香母根侧须还是阿兰若当年从南疆带回来的那一截。猫老了,尾巴还是只剩半截,但它每天傍晚还是会在铺子门口竖起那半截尾巴,用尾尖轻轻拍打门槛,提醒他该添灯油了。
      沈念笙端着研钵从药室里走出来。她的鬓边也有了几根银丝,但碾药的手法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腕力徐转,如竹篙轻点水面。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和多年前在太湖湖心岛上第一次看他削竹篙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削的是太湖水老竹篙,刻的是水位标记;现在他削的这根竹篙更细更轻,刻的是栀子花——和无相刻在忘川渡古木上那朵一模一样。
      “这根竹篙是给谁的?”
      “给阿洛。她昨天托人带信,说南疆密林里的栀子树已经成林了。当年她在古榕树废墟上种活的第一棵栀子,现在它的种子已经在整片密林里繁衍开了,每到花期,整片密林都是栀子香。她说想请我们再去南疆看栀子花海,顺便让我带一根新竹篙给她——她现在的竹杖用了好多年,该换新的了。阿兰若的腿已经好了,能撑着竹杖走很远的路,族人们也一切都好。”他将削好的竹篙举起来对着阳光检查竹节处的麻线是否缠得均匀,然后开口,“还有,阿洛在信里夹了一张她写的字——‘念鸢’两个字,比去年更稳了。”
      沈念笙接过信,展开那张被南疆密林的潮气浸得微微发皱的纸。阿洛的字迹从多年前那种稚嫩歪扭的笔画,变成了如今工整而克制的笔锋,和无相当年在册子里写配方时的字迹如出一辙——不是血脉遗传,是她在古榕树废墟上用竹杖在泥土上反复练习“念鸢”二字,练了很多年,终于练出了姑母的笔锋。她把这两个字写了很多很多遍,每一遍都替无相把被太后夺走的名字重新刻在世间。
      “阿洛的字越来越像无相了。不是刻意模仿——是她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记住了姑母的力道。”
      铺子后院传来极轻极细的竹篙点地声。一个小女孩从后门跑出来,大约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根比她高出许多的细竹篙。竹篙上刻着一朵极小的栀子花和一只尾巴只有半截的猫。她跑到沈渡舟面前举起竹篙:“爹!我会撑船了!刚才在后院的水缸里,竹篙入水没有溅出来!猫都看到了——猫可以作证!”老断尾在矮凳上抬起眼皮,用仅剩的半截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凳面,表示它对水缸撑船实验的结果持保留态度,但确实没有溅出来。
      沈渡舟将剖鱼刀插回腰间,接过女儿手里的细竹篙检查竹尖的磨损程度。竹尖沾着水缸里的水渍,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他说竹篙入水没有溅出来,说明她手腕的力道已经对了。下一步要学的是转弯时竹尖点水面画一个弧,然后指着老槐树旁边那根太湖水老竹篙告诉她,她奶奶以前在忘归岛上一个人撑船,竹篙握了几十年,手腕力道是她见过最稳的。后来她给爹缝荷包,拆了好几遍才绣成第一只松枝。竹篙要稳,荷包要密——都是一样的道理,都是手要稳,心要静。小女孩踮起脚摸了摸老竹篙上那些被太湖水浸泡得发亮的竹节,说,爹,这根竹篙好重。他说,等你长大了,就撑得动了。这根竹篙是爹从太湖老渡口带回来的,你姑母在篙底刻过栀子花,爹刻了水位,等你长大了能在太湖撑船了,在上面刻你自己的标记。她用力点头,跑去院子里找她娘了。
      沈念笙端着研钵站在后院门口,看着女儿举着细竹篙在栀子树旁边绕圈。那棵从太湖老渡口移栽过来的栀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每年花期都开满枝头,花瓣落在树根周围,积了厚厚一层。树下放着那只刻着“念鸢”的瓷瓶,瓶底沈不言用锡线刻的字还在。无相的银针、令牌、血瓶也在药柜最上层,和闻香师姐留给她的那支银簪并排放在一起。
      “她刚才在水缸里练撑船,说要学会撑船,以后去南疆看阿洛姐姐的栀子花海。”
      “等她再大一些,就带她去南疆。”她应道。
      傍晚时分,沈渡舟踩着木梯给灯笼添灯油。老槐树上还是那盏旧灯笼,纸每年换一次,香每年重封一次,骨还是太湖水老竹篾。灯笼上的字还是那三个——“闻渡笙”。只是今年灯笼上又多了一行更小的字,是女儿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上去的:“念鸢。”她把姑母的名字写在灯笼上——不是刻在树皮上,不是写在南疆的泥土里,是写在铺子门口每天傍晚都会亮起来的灯笼上。无相的名字终于被写在了家里最亮的地方。
      他添完灯油,踩着木梯下来,站在她旁边看着灯笼上那行新添的小字,说,她在太液池石阶上点过的刻痕,还在;她在忘川渡古木上刻过的栀子花,还在;她在密室石壁上写过的配方,还在。现在她的名字被写在灯笼上,和“闻渡笙”挂在一起。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她的名字终于被念出来了。
      沈念笙从药室里取出那只墨玉小瓶,里面装着无相记忆香的最后一点余烬。她将余烬撒入灯笼的烛火中,烛火轻轻跳了一下,释放出一股极淡极轻的栀子甜,和在密室中第一次闻到记忆香时一模一样。女儿仰起头问栀子香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一个叫无相的人留给他们的。女儿又问无相是谁,他还没开口,沈念笙已经蹲下来握住女儿的小手:“无相是你姑母。她很会种栀子花,也很会调香。她以前每年冬天都去看你爹,在码头上远远看他撑船,从来不让他发现自己。她用竹杖在地上画一个‘别’字——别怕,别哭,别来找我。现在你不用怕,也不用哭,因为她等了你很久很久。她的名字在灯笼上,她的配方在药柜里,她的栀子在后院里。她不是故事里的人——她是我们的家人。”
      夜幕降临,柳叶巷的铺子门前,一家人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灯笼光洒在他们身上,将“闻渡笙”和“念鸢”映在一起。巷口有风穿过太湖水路和太液池暗渠,将远处水鸟归巢的鸣叫和芦苇荡里白絮飞舞的声响一并带来。多年前,无相最后一次站在忘川渡古木下刻完那朵栀子花,用竹杖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别”字,然后撑着独木舟独自离去。她以为那朵栀子会被风雨侵蚀、被岁月遗忘、被所有活着的人遗忘。但今夜的月光还是多年前的月光,风还是太湖水熟悉的腥甜,芦苇荡里的白絮还是每年春天都会准时飘起来,而沈渡舟刻在古木上的新栀子正和柳叶巷铺子后院里那棵被她等了一辈子的栀子树,在同一片月光下各自开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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