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闻问归人 晚饭后,沈 ...
-
晚饭后,沈渡舟将新削好的一根细竹篙扛上肩,去太液池边给撑渡船的老人送竹篙。他走到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念笙正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刚调好的桂花蜡封香,围裙上沾了一小块炭黑的痕迹,是刚才不小心蹭到了香炉边缘。
“今晚不去太久了。送完就回来。”他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老汉说他的旧竹篙撑了一个冬天,有些松了,换了新的就好。你在铺子里等我。”
“好。灯笼我给你留着。今晚的蜡封香是桂花配方,后味是甜的。你回来的时候在巷口就能闻到。”她将蜡封香放在柜台上的素铜浅盘里,烛火轻轻跳了一下,释放出极淡极轻的桂花甜香,混着血沉香母根侧须特有的草木清冽,顺着夜风飘出铺门,飘过老槐树,飘向太液池方向。
沈渡舟撑着竹篙走远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断尾猫蹲在门槛上,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用一种“他又出去了”的表情目送他离开,然后跳下门槛,自己跑到院子里那棵栀子树旁边的竹椅上蜷成一团。猫把脸埋进春鸢缝的荷包里,大概在说——知道知道,送完就回来。他每次都说送完就回来,每次都回来。
沈念笙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这场景她太熟悉了——从太湖到京城,从柳叶巷到太液池,她无数次站在某个门口看着他撑着竹篙远去。以前在湖心岛,她站在茅草屋门口看他划船去老渡口,猫蹲在她脚边竖起半截尾巴,湖风从芦苇荡里灌过来,将他的背影吹得极淡极远。后来在柳叶巷,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他撑着竹篙去太液池送竹篙,猫还是蹲在她脚边竖起半截尾巴,巷口的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不同的是以前她会担心他一个人撑船会不会遇到风浪,现在她知道他会回来——不是猜测,不是期待,是确认。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沈渡舟的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布鞋轻轻落地的声音。闻香提着一只竹篮从巷口走进来,篮子里放着几碟桂花糕和一小袋今秋新收的桂花干。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夹袄,衣角绣着春鸢缝的那枝松枝,发髻用银簪松松绾住。她说今晚府里没什么事,萧晏去太和殿值守了,她一个人在家,突然想来铺子里坐坐。刚才在太液池边看到渡舟撑着竹篙去送竹篙,想着阿笙应该一个人在铺子里。
“他每次去太液池送竹篙,都是这个时辰。以前他一个人撑船去,我在铺子里等他回来。现在他一个人撑船去,我还是在铺子里等他回来。唯一的区别是以前他回来时不会说话,只会把竹篙靠在老槐树旁边,然后在灶台上蘸水写‘回来了’。现在他会说——‘回来了。阿笙,我回来了。’”
闻香将竹篮放在柜台上,走到老槐树下和沈念笙并肩站在一起。两盏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一盏在柳叶巷,是阿笙的“闻渡笙”;一盏在镇北王府后院药室门口,是闻香的“闻问归人”。她们各自都在等一个人回来。
“以前我在这间铺子里,每天傍晚添灯油,然后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看着巷口。那时候他还在战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就把守舍香封在灯笼里,告诉自己,只要灯笼还亮着,他就会回来。”闻香抬头看着老槐树上那盏纸灯笼,“后来他把兵权交还给陛下,不再出征,每天傍晚沿着太液池从太和殿走回王府。我在药室门口挂着另一盏灯笼,上面写的是‘闻问归人’。他每天下值走到药室门口,都会停一下,闻闻今晚的守舍香是什么味道。你师父说,闻香使的女人都有两盏灯笼——一盏挂在铺子里等爱人回家,一盏挂在心里替走散的人守着归途。”
“师姐,有时候我站在这里等他回来,会想起无相。她在太液池石阶上站了很多年,等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她站过的石阶,现在我和渡舟每年秋天都去描刻痕。她种过的栀子树,现在我们在铺子后院里种活了第一棵。她刻在密室石壁上的配方,现在收在我药柜最上层。她没等到的事,我们都替她等到了。她没等到的人,永远回不来了。但她站过的石阶还在,她刻过的栀子还在,她等过的归人——现在有人在替她等了。”
闻香将手轻轻按在师妹肩上。“她等了那么久,等的就是我们。不是等我们替她完成什么——是等我们替她活着。替她调香,替她种栀子,替她在每一个她站过的水边看着同一个月亮。她这辈子没有自己的铺子,没有自己的灯笼,没有自己的归人。但现在她的配方在铺子里,她的栀子在后院里,她的归人在每一盏替她亮着的灯笼里。”
远处太液池方向,两盏灯笼的光在夜色里遥遥相望。沈渡舟撑着竹篙的身影从太液池边拐进柳叶巷,他的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极轻极稳。他走近了,看到她站在灯笼下,旁边还站着闻香,开口说送竹篙耽误了一会儿——老汉非要留他喝碗茶,说他的新竹篙撑了一个冬天,比旧的那根更趁手。然后转向闻香叫了声嫂子。
闻香点头应了一声,提起竹篮准备回去。她说府里的灯笼还没添油,萧晏快下值了。沈念笙让她带几枚新调的桂花蜡封香回去,说这批蜡封香的配方里加了今秋新收的桂花干,后味是甜的——师姐以前调的守舍香是栀子底,这批桂花底更适合秋天用。
闻香接过蜡封香收进竹篮里,忽然想起她师父沈不言以前说过,闻香使的女人都有两盏灯笼。现在这两盏灯笼都在她们各自的手里——阿笙的“闻渡笙”挂在铺子门口,她的“闻问归人”挂在王府药室门口。两盏灯笼隔着太液池遥遥相望,和她们俩一样——师姐妹,守着各自的归人。她转身沿着太液池慢慢走远。
沈念笙目送师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沈渡舟。他的竹篙还靠在老槐树旁边,虎口上沾着太液池的水渍。她问他老汉怎么说,他说老汉说新竹篙撑了一个冬天,竹身还是直的,麻线也没松,比他以前在太湖用的那根更趁手。他说老汉这句话让他想起以前在太湖撑船时,每次换新竹篙,老周都会说同样的话。他那时候是一个人撑船,换竹篙也是一个人。现在换竹篙还是一个人撑船去送,但回来的时候有人在灯笼下等他。他握住她的手,说回家了。
她点头说回家了。两盏灯笼在他们身后各自亮着,一盏在柳叶巷老槐树上,一盏在太液池对岸的王府药室门口。它们的香气穿过整座京城的水道,在暗渠深处交汇,和太湖水路连在一起——那是无相用竹杖在石阶上反复点过的水路,是她用一辈子等来的归途,现在正被两个点灯的女人替她守在各自由此岸渡向彼岸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