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归舟 平底船沿着 ...
-
平底船沿着来时的水路缓缓北行。两岸的杉树渐渐被竹林取代,竹林又渐渐被柳树取代,空气里的草木清香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太湖水那种特有的、混着水草和淤泥的腥甜。沈渡舟撑着竹篙站在船尾,虎口上的伤口在离开南疆后的第三天终于开始结痂。新生的皮肤从伤口边缘一层一层地向中心蔓延,边缘泛着极淡的粉红色,和他在湖心岛上第一次被锁心香碎片割伤后、沈念笙替他换药时的愈合速度一模一样——凤凰蛊血脉在加速修复。断尾猫蜷在药箱旁边,脖子上春鸢缝的荷包里那一小截血沉香根须早已被它偷偷啃掉了一半,大概是当成猫薄荷的替代品了。沈念笙在船舱里整理从密殿带回的陶罐碎片,每一片罐底都刻着日期和配方批次,有些是无相的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在发抖;有些是碧桃的字迹,工整却僵硬,每一笔都带着执念。她把无相的碎片和碧桃的碎片分开,前者收进药箱最底层,和素银瓶、银针、令牌放在一起;后者用油纸包好,准备带回京城交给沈不言处理。
船行至洞庭湖渡口时,那个卖鱼的老头还在茶棚门口摆摊。他远远看到沈渡舟撑着竹篙靠岸,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里那条刚剖好的鲫鱼指着船头,大声说了一句和忘川渡老人在很多年前说过的、和柳渡村里正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会在码头上喊出来的、和所有认识哑巴渡的人终于能听到他开口说话时心里涌上来的感觉一模一样的话。
船到太湖时已是傍晚。沈渡舟将平底船靠上湖心岛的码头,缆绳系在老地方——那根被风吹雨打了多少年的木桩,木桩上还留着他用剖鱼刀刻的水位标记。他跳下船,赤脚踩在碎石地上,走到茅草屋门口。屋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矮桌上还放着老人留下的那只旧竹篓,竹篓底部那个“晏”字依旧歪歪扭扭,灶台上的灰烬早已冷透,墙角堆着他从老渡口搬回来的干柴,每一根都是无相最后一次来看他时藏在老渡口、他舍不得烧、一根一根搬回来堆好的。沈念笙将药箱放在矮桌上,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灶台前,用火折子重新点燃灶膛里的干柴。火光照亮了他左眼角那道旧疤,和他喉间那道已经完全愈合、此刻正因为回到这里而微微震动的旧伤。他开口叫了一声:“姐。我回来了。”
他们从老渡口采了寒水石,从水寨废墟里捡回几片碎裂的素银香炉残片,从老渡口的歪脖子柳树上折下一小截新发的柳枝,插在无相墓旁的泥土里。沈念笙用指尖在泥土上画了一朵极小的栀子花,和忘川渡古木上那朵一模一样。沈渡舟在旁边刻了两个字——“阿笙。”不是“念笙”,是“阿笙”。和他在太湖水路上第一次叫她阿笙时一样。
从太湖到京城,运河两岸的柳树已经抽了新条,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断尾猫站在船头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脖子上的荷包晃来晃去,里面那一小截被啃剩的血沉香根须发出极淡极清的草木香。沈念笙将手轻轻覆在他按在刀柄的那只手上,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十指交扣。他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她应了他一声,又问他在叫谁。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叫你的名字,也叫你。然后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