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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归途 从密殿出来 ...

  •   从密殿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沈渡舟将竹篙重新握在手里,剖鱼刀插在腰间,刀柄上那个“笙”字在幽暗的烛火下泛着极淡的木质光泽。他的虎口上又多了一道新伤——用自己的血激活石壁上的无相配方时割得太深,伤口边缘还在微微渗血。他没有包扎,只是将手握紧又松开,让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香室地面的石板上,和无相刻在石壁上的那些配方一样,成为这间香室最后的印记。
      沈念笙将药箱里最后一份金创药敷在他的虎口上,用纱布缠紧。“回去再缝。这道伤太深,光靠金创药止不住血。”
      “不用缝。让它自己好。”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虎口上缠纱布的动作,和在湖心岛灶台前第一次替他换药时一模一样。然后开口,“阿笙。刚才在密殿里,碧桃说你不敢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你永远做不了无相做过的事。她是在嫉妒无相。嫉妒无相敢用自己的命去赌,她却只能躲在太后的阴影里,用别人的命来证明自己。她到最后都没有明白,无相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事。”
      “她不需要。她只是做了她觉得该做的事。”沈念笙将纱布尾端塞好,抬头看着他,“你刚才在密殿里用自己的血激活石壁上的配方时,和她在密室石壁上刻‘今日不成,明日再试’时一模一样。她要是能看到你用她的配方破解了碧桃的锁心香阵,一定会笑。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和她每次在册子里写你又学会了新东西时一样。”
      沈渡舟将剖鱼刀重新插回腰间。密殿里的硝烟已经完全散尽,石壁上那些被血重新浸透的无相手迹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金色荧光,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初。碧桃的碧玉杖断成两截,落在调香台旁边,杖身上的翠绿色已被锁心香残渣腐蚀得斑驳不堪。无相的字迹还在墙上,没有被焚毁,没有被剜掉。他用血把它们重新刻了回来。
      “走吧。阿兰若他们在外面等我们。”他将竹篙握紧,转身朝石门方向走去。
      沿着石阶返回上层香室。沈念笙跟在他身后,走到调香台旁边时停下来,从药箱里取出那只墨玉小瓶——里面装着无相记忆香的最后一点余烬。她没有点燃,只是将小瓶放在调香台中央,瓶底那个“忆”字对着无相刻在石壁上的配方方向。然后她从碎裂的陶罐碎片里捡起一小块罐底,上面刻着无相最后一次在这间香室里调香时留下的日期。她把罐底碎片和墨玉小瓶放在一起,然后转身跟上沈渡舟。
      他们沿着通道朝香室入口走去。身后,墨玉小瓶里的记忆香余烬在空气中缓缓释放,和墙上那些配方上残留的血迹相互作用,在幽暗的空香室里泛起极淡的金色荧光。无相的笔迹在血光里重新完整,每一笔都清晰如初。她大半辈子在这间密室里反复推演的配方,她留给沈渡舟的记忆香,她刻在石门上的栀子花——她把所有能留的东西都留下了。
      香室外,阿兰若拄着竹杖站在石门旁边。阿洛靠在他腿边,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小截血沉香母根侧须——断面处的金黄色荧光还很新鲜,是刚从古榕树根系深处挖出来的。她体内的锁心香残毒已被沈念笙的凤凰蛊血暂时压制,虽然还没有完全根除,但她的血脉足够纯净,在母根侧须的血沉香药力辅助下,身体正在自行恢复。
      “族人都在旧营地。碧桃死后,她设下的锁心香追踪阵自动解除,我感知到他们的血脉信号正在恢复——很弱,但都在。包括那些被碧桃转移到密林更深处用于远程激活实验的族人。我族长老已经在组织人手去接了。阿洛说她想在古榕树下种一棵栀子——不是忘川渡那种成品苗,是从种子开始种。无相以前每年都会从太液池边带几颗栀子花种回南疆,放在密林里试着发芽,但每次都因为水土差异没能成活。我娘说,她试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成功。现在我们有血沉香母根侧须可以改良土壤,也许这次能活。”他低头看着阿洛手里那一小截母根侧须,然后拄着竹杖转过身,朝古榕残骸方向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和离开京城时一模一样——竹杖点地,左肩微微下沉。但他手背上那道锁心香残毒剥离后留下的青紫色印记已完全褪去,新生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独木舟在密林水道里缓缓穿行。沈渡舟撑着竹篙,竹篙上还沾着昨天进密林时溪水里的水渍和杉树的针叶。他撑船的动作和在太液池试船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是往密林更深处去——他是带着所有人往外走。阿兰若坐在船中央,阿洛蜷在他膝上睡着,小小的手指还攥着那截母根侧须。断尾猫蹲在船头,半截尾巴竖得笔直,脖子上春鸢缝的荷包里塞了一小截阿兰若给的血沉香根须——他说南疆的猫和中原的猫不一样,南疆的猫会游泳,这截根须可以压惊。猫用仅剩的半截尾巴扫过脖子上的荷包,大概是在判断压惊效果。
      船到忘川渡时,那棵被无相刻过栀子花的古木还在原处,树皮上那朵五瓣栀子被沈渡舟重新接过线条,花瓣边缘还残留着他刻刀划过的痕迹。阿兰若拄着竹杖站在渡口石板上,看着沈渡舟将独木舟重新系在石墩上,然后将那根在密林里撑了好几天的南疆竹篙靠在古木树干上。他开口:“这根竹篙是忘川渡的竹子,我砍了很多天才找到这一根。它在这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撑它进密林的人。现在它回到家了。”他用竹杖在古木树根旁边掘了一个极小的坑,将阿洛手里那一小截血沉香母根侧须埋进土里,然后用溪水浇透。“这是母根的侧须,也许能活。等它长出新叶,我们就可以用它改良密林里的土壤,试着种栀子了。”
      阿洛蹲在他旁边,用小小的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朵极歪极歪的栀子花。和忘川渡古木上被无相刻过、被沈渡舟重新接过线条的那朵一模一样。和太液池石阶上被竹杖点过无数遍的那朵一模一样。和水寨密室里被无相刻在石壁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沈渡舟和沈念笙换乘来时的平底船,沿着来时的水路缓缓驶离忘川渡。阿兰若和阿洛站在渡口石板上目送他们远去,两人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隐没在密林深处那片新绿的杉树丛中。断尾猫站在船头,竖起半截尾巴,对着忘川渡方向轻轻甩了一下。它脖子上春鸢缝的荷包里那一小截血沉香根须在晨风里散发出极淡极清的草木清香,和这片古老密林里那股自由自在长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人照顾就能参天的草木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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