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城阙》林望言

3、寒夜逢遇 白若曦

　　白若曦捂住脸颊，眼眶微微泛红。她心里清楚，在这些世家子弟的眼里，展露脆弱与伤心只会沦为旁人的笑柄。她拼命压下翻涌的哭意，可脸上早已高高肿起，先前挨过白夫人的巴掌，又被几位千金动手推打，半边脸红肿得格外显眼。

　　一旁坐着几位看热闹的世家公子，分别是沈聿、褚景延、孟昭。

　　沈聿漫不经心瞥向白若曦，开口调侃：“不过就是挨了几下，哭什么？往后你若是嫁进我家，一样要受我母亲管教，总这么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褚景延当即皱眉反驳：“什么时候说她要嫁给你了？日后和白家联姻的，本该是我。”

　　孟昭也不甘示弱：“你们别痴心妄想，联姻对象只能是我。”

　　几位公子你一言我一语，当场争执起来，个个都咬定白若曦理应和自己家族联姻。

　　角落里，出身小家族的公子叫温屿，听着几人的争吵，忍不住出声：“倘若你们当真喜欢她，方才她被人欺负挨打，你们为何冷眼旁观？真心喜欢一个人，不就该挺身而出护着她吗？”

　　话音落下，几道冰冷的目光齐刷刷狠狠落在温屿身上。

　　沈聿嗤笑一声，满眼轻蔑：“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什么都不懂。她嫁过来本就要受长辈管束，怎么能让她骑到我的头上去。我纵然对她有几分好感，可她绝没有凌驾于我之上的资格，吃些苦头，磨一磨身上的傲气，嫁过来才会安分听话。轮得到你一个小门子弟在这里妄加置喙？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闭嘴。”

　　温屿被怼得不敢高声辩驳，依旧小声喃喃自语：“可喜欢不该是保护对方吗？为什么要刻意磋磨，要逼得对方只能依附自己，我实在想不通。”

　　这番嘀咕依旧被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公子们转头，眼神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褚景延厉声喝道：“你再说一遍。”

　　温屿吓得浑身一僵，连忙低头：“抱歉，是我多嘴。”

　　孟昭步步紧逼：“你是哪家的公子？报上你的家族名号。”

　　好几名世家公子眼中已经透出凌厉的杀意，动了要打压倾覆温屿家族的念头。温屿吓得浑身发抖，不停躬身道歉：“对不起，方才是我失言，诸位见谅。”

　　见他服软，众人才缓缓收回那股慑人的戾气。

　　沈聿嫌恶道：“不必和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多费口舌，我们走。”

　　其余人纷纷点头附和，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冷冷扫了温屿一眼。

　　众人散去，温屿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还没等他平复心绪，手机骤然响起，是父亲打来的电话，语气满是惶恐焦灼。

　　电话那头，温父急声质问：“你究竟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有豪门放出消息，要封杀我们整个家族！”

　　温屿茫然又委屈：“父亲，我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只是看见白小姐挨打，那些嘴上说喜欢她的公子全都冷眼旁观，我便说了一句，喜欢理应要保护对方，就像您保护母亲那样。”

　　温父听完，长叹一口气，瞬间明白了自家儿子太过纯粹善良。

　　“你不懂豪门圈子的生存法则。事已至此，我们认栽，尽快远走他乡，换个地方重新生活，往后在外万万要谨言慎行。”

　　温屿这才幡然醒悟，清楚方才顶撞的都是顶尖豪门的子弟，连忙愧疚道歉：“对不起父亲，是我考虑不周。”

　　“无妨，你心存良善并不是错。快点离开宴会，我们马上动身。”

　　温屿应声应下。

　　这整场闹剧，尽数落在顾纾珩的眼底，他已经默默旁观许久。

　　另一边的白若曦，明明拼命想要忍住泪水，泪珠却还是不停在眼眶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刚勉强平复好情绪，就看见脸色阴沉的白夫人朝自己走来。

　　白若曦瞬间噤声，不敢有半分动静。

　　白夫人走到她面前，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赶紧跟我回家，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这一巴掌打得白若曦脑袋嗡嗡作响，她无力反抗，只能连忙点头：“好，母亲。”

　　她垂着头，怯生生跟在白夫人身后，不敢多说半个字。白夫人越想越是怒火中烧，猝然转身，又一记巴掌落在白若曦脸上。白若曦耳膜阵阵轰鸣，依旧默默承受，半句怨言都不敢吐露。

　　白夫人一时忘了身处众目睽睽的宴会大厅，站在原地对着白若曦连连数落，挑着她身上各式各样的毛病。

　　旁边路过的一位贵妇见状，出声开口：“白夫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白夫人猛然回过神，才意识到周围还有不少宾客在场，慌忙挤出笑容：“没什么，我管教一下若曦，是她方才做错了事。”

　　又有几位夫人好奇追问：“白小姐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白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局促的说道：“并无什么大事，方才是我失了分寸，诸位见谅。”

　　白老爷目睹全程，快步走过来，面色冰冷。他凑到白夫人耳边压低声音：“回什么家，宴会还没有结束。我还在接洽各家世家子弟，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吗？”

　　白夫人脸色铁青，只能压下满心怒火。白老爷伸手拉住白夫人，白夫人又拽着白若曦，继续周旋在宴会之中。行走间，白夫人怨气难消，趁旁人不注意，伸手狠狠掐了一把白若曦胳膊上的软肉。

　　这一幕，薄晏宸、顾纾珩，在场不少公子哥与夫人们全都看在了眼里。

　　白若曦痛得浑身一颤，依旧不敢出声。

　　白老爷正陪着合作多年的海外客商交谈，这位客商家庭和睦，素来看不惯苛待晚辈的行为。客商目光落在白若曦身上，随口开口：“白老爷，尊夫人怎么总盯着您这位养女？”

　　白老爷与白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白夫人慌忙打圆场，神色尴尬：“若曦身上受了点伤，我帮她查看伤势。”

　　客商脸色沉了下来，直言道：“白夫人，你莫要把我当成瞎子，我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是你在掐她。”

　　白老爷心知对方的秉性，连忙转头瞪向白夫人，又看向白若曦，暗示她配合：“没有这回事，对吧若曦。”

　　白若曦只能连忙点头附和。

　　客商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已经对白家的家教十分失望，面色冰冷，直接转身离去，打算终止合作。

　　白老爷脸色彻底黑透，冷冷盯住一旁的白夫人。

　　偏偏白夫人怒火上头，客商还没有走远，她又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白若曦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客商恰好回头，将这一幕看得明明白白。

　　客商淡淡开口：“白老爷，这下我亲眼所见。你还是先管好你的夫人，不要再苛待养女，我们再来谈合作。”

　　白老爷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白夫人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

　　周遭一片安静，不知是哪位千金率先发出一声嗤笑。

　　白老爷尴尬万分，只能勉强应付：“我们定会管束好家中内务。”

　　说完，他一把拽住白夫人，白夫人又拉扯着白若曦，匆匆告辞离场：“我们先行回去。”

　　三人快步走出宴会场馆，四周再没有宾客围观。四下无人的一刻，白老爷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扬手狠狠扇在了白夫人的脸上。

　　“你究竟在干什么！”
　　走出宴会无人的僻静路段，白夫人捂着脸颊满心不服，倔强开口：“我又没有干什么。”

　　白老爷气得胸腔发颤，厉声质问：“你还没干什么？你当众掐她、打她！你知不知道那位合作商对我的事业有多重要？今天全部被你毁了！”

　　白夫人依旧不知悔改，蛮横顶嘴：“这能怪我吗？是白若曦自己惹我心烦！”

　　白老爷怒火滔天，死死盯着她：“她惹你，你关起家门怎么管教都行！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来，毁我生意、丢尽白家脸面，对你有半点好处？”

　　白夫人被吼得面子挂不住，直接高声回怼：“那是你自己没本事守不住合作！”

　　“你再说一遍！”白老爷彻底暴怒，厉声警告，“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在外边给我丢人现眼，我立刻跟你离婚！”

　　这话一出，白夫人瞬间噤声，半点不敢再顶嘴。

　　白老爷余怒未消，转头将所有戾气尽数撒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白若曦身上，眼神冰冷刺骨：“还有你！下次再敢惹你母亲半分不快，我直接把你丢回孤儿院，没人会再管你！”

　　白若曦浑身发抖，只能用力低着头，乖乖点头不敢反驳。

　　这狼狈又刻薄的一幕，全程被站在不远处的陆峙骁、谢景屿两人尽收眼底。

　　白老爷盛怒之下几乎要抬手对白若曦动手，余光蓦然瞥见两道矜贵挺拔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惊。他自知身份远不及两位顶级世家少爷，瞬间收敛所有戾气，姿态局促又恭敬地低头赔笑：“原来是陆总、谢少爷，好巧。我们家中有点私事，就先先行一步了。”

　　陆峙骁与谢景屿淡淡颔首，神色清冷疏离。
　　谢景屿语气平淡得体：“无妨，白先生先处理家事即可。”
　　白老爷只觉得颜面尽失，纵使陆峙骁与江叙遥在辈分上算小辈，可对方手握滔天权势，自身的实力和家底远远比不上二人，自家不堪的家事偏偏被撞了个正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刻也不愿再多停留，连忙拽着白夫人转身快步离开。白夫人在被拉扯走的时候，还不忘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白若曦，眼神里满是警告与怨毒。白若曦不敢独自留在这个地方，连忙小跑着追上前，脚步一刻都不敢放缓。

　　可等她匆匆赶过去时，白家的黑色轿车已经发动，引擎轰鸣，直接绝尘而去，毫不留情将她一个人丢弃在别墅门外。

　　晚风吹过，一阵凛冽的大风扬起她身上一袭洁白的长裙，乌黑的发丝也被狂风肆意吹散飞舞。路边路灯投下微弱昏黄的光晕，别墅宴会厅里流泻而出的璀璨灯火远远映照过来，两道光线交错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那张清丽却布满狼狈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又满是支离破碎的破碎感。

　　白若曦还没有从被丢下的错愕中回过神，手机震动响起，是白夫人发来的消息。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字字带着胁迫，勒令她自己徒步走回白家，还放下狠话，若是让她得知白若曦敢打车或者找别人接送回来，后果自负。

　　指尖微微发颤，白若曦心里万般委屈，却半分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能乖乖回复：好的，母亲。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不远处陆峙骁、江叙遥两人依旧还站在原地，将这孤零零被遗弃的一幕尽收眼底。不止如此，别墅二楼的窗帘缝隙之后，还藏着不少方才宴会散场还未离去的世家公子。其中不乏真心对她动了恻隐、生出爱慕之心的人，可他们心里都无比清楚，白若曦只是白家的养女，身份低微，以各自家族固执的门第观念，是万万不会准许他们和这样一个女孩子走到一起，纵使心生怜惜，也只能隔着一层窗户，远远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白若曦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一步一步朝着山下的道路缓步走去，夜色里只余下她那道单薄瘦削、一袭白衣的背影。二楼窗帘后的几位公子哥，有几人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出去追上她的冲动，可最后还是硬生生按捺住了脚步。他们心里十分清楚，白若曦美得太过夺目耀眼，凭他们的能力根本护不住她，就算此刻冲动跑出去陪在她身边，也扛不住家族带来的重重压力，终究给不了她庇护，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望着那道白色身影渐渐走远。

　　白若曦埋头顺着山路往下走，走着走着，一辆黑色的豪车静静停在前方路边，她下意识抬头，看清是陆峙骁的座驾。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陆峙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传了出来：“上车。”

　　白若曦慌忙摇摇头，拘谨又客气地回绝：“不用了，陆先生，谢谢您。”

　　陆峙骁眉峰微敛，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让你上车，你就上。”

　　“我真的不用麻烦您。”白若曦依旧坚持拒绝。

　　“我让你上你就上，白家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上车。”陆峙骁再度开口，态度强硬。

　　白若曦拗不过他，心里满是忐忑，只能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缩在座椅最靠角落的位置，全程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话。

　　陆峙骁淡淡抬了抬下巴：“那边有毛毯，盖上。”

　　“谢谢您，陆先生。”白若曦小声道谢。

　　“不用谢。”陆峙骁语调平淡。

　　白若曦还是低声又复述了一遍谢意，陆峙骁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前排开车的司机与身侧坐着的助理，二人眼睛几乎都要瞪圆了，心里无比震惊，却半句不敢多言，只能安分地握着方向盘，稳稳发动车子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