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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羁绊】 她给最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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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七个人的血誓
......
卯时三刻,天衍宗大殿。
七个人。
谢春君站在最左边,依次看过去——沈墨、洛清歌、顾临渊、晏子安、苏小蝶、秦无忧。方尽欢站在他右手边,腰间的酒壶换了个位置,从左边换到了右边。林观棋不在,他去后山推演弈者的下一步棋。姜不言也不在,密探从不参加任何仪式。
这是七十九次轮回里,谢春君第七十九次看到这个场景。七个人,同一间大殿,同一缕从窗棂漏进来的晨光。每一次他都站在同一个位置,每一次沈墨都会说同样的话。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沈墨知道他是轮回者。这一次沈墨说,要让他活到最后。
沈墨站在大殿中央,面前悬浮着那卷巨大的阵图。四色灵力在阵图上缓缓流转,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已经讲了半个时辰——四时天柱的崩坏原理、四时逆阵的运转规则、七个人各自对应的位置。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无数遍的稿子。
谢春君忽然想:他是不是也背了七十九次?
“剑位,主杀伐。”沈墨的手指在阵图上点了一下,一道金色的灵力线连接到顾临渊面前,“临渊,你负责正面战场。四时逆阵启动之后,所有来犯之敌——由你斩断。”
顾临渊没有接话。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昨晚在师父墓前攥了太久的断剑,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纱布。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左手把纱布一圈一圈解开。伤口暴露在晨光里,还没结痂,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色。他把右手举到面前,慢慢攥紧,血从指缝间滴落。
“握得住吗?”沈墨问。
顾临渊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瞳孔是冷的,冷得像是冬天结了冰的剑身。
“握不住。”他说,“但不用手,用命。”
洛清歌看了他一眼。这是昨晚她在墓前说的话。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盾位,主守护。”沈墨的灵力线连到洛清歌面前,“清歌,你负责护住阵法核心。除非你倒下,否则没有人能碰到阵眼。”
洛清歌轻轻点头。她鬓边少了那朵雏菊,取而代之的是那枚银色的发簪。谢春君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作为天衍宗圣女,她的灵力感知远超常人。也许她已经预知到了什么。也许她已经看到了自己命运的某个片段。
“药位,主生机。”灵力线连到秦无忧,“无忧,所有人在阵中受到的灵力反噬,由你负责化解。”
秦无忧正用银针扎自己的虎口。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把针拔出来,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收到。问题不大。”他把银针收进随身的小布包里,动作很随意,但谢春君看到他把布包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符位,主法则。”沈墨看向林观棋的位置,空的,“观棋负责推演敌方动向,控制阵法运转的节奏。他是整个阵法的大脑。”
“算位,主推演。”灵力线连到晏子安,“子安负责计算灵力消耗和补充的平衡。每一分灵力都不能浪费。”
晏子安没有回答。他在拨算盘,手指飞快,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然后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沈墨。
“你刚才说七个人各司其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问一个问题——我们七个人里,有没有人的职责是‘去死’?”
整个大殿安静了。
秦无忧的银针掉在了地上。方尽欢攥在酒壶上的手指猛地收紧。苏小蝶正在给洛清歌编发辫,手停在半空。顾临渊看着晏子安,然后又慢慢把目光移到沈墨脸上。
“有。”沈墨说。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但不是一个人。”沈墨的声音始终平稳,“是每一个人。加入这个阵法,就是把命交出来。你们有权知道——四时逆阵的原始记载中,布阵者的存活率是十不存一。”他把阵图收起来,“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沉默。
然后苏小蝶举起了手。她坐在大殿门槛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举手的姿势像是在课堂上抢答问题。
“我不退出。”她说。
“你知道‘十不存一’是什么意思吗?”沈墨问。
“知道。”苏小蝶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就是十个人里面最多活一个。那就是说——我们七个人里,可能连一个都活不了。”她顿了顿,然后笑了,“没关系呀。反正我一个人在外面也活不了。没有哥哥姐姐,小蝶活着也没意思。”
她把手里编了一半的发辫举起来给洛清歌看:“清歌姐姐你看,我编好了,歪不歪?”
洛清歌没有看发辫。她看着苏小蝶的笑脸,眼眶慢慢红了。
“不歪。”她说。
方尽欢第二个开口。他把酒壶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
“这壶酒,”他说,“本来是留着娶媳妇的。顾大哥答应来喝,现在他喝不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我也不喝了。打完仗再说。”
顾临渊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缠满伤口的手重新攥紧,血从指缝间又渗了出来。他的沉默比任何誓言都响。
秦无忧把银针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扎回虎口。“我加入。”他说,然后笑了笑,“反正我不加入,你们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么厉害的药师。问题不大。”
晏子安合上算盘。“账算清楚了,”他说,“十不存一。这笔买卖虽然亏,但如果世界都没了,算盘留着也没地方打。”
洛清歌是最后一个开口的。她把苏小蝶给她编的发辫拢到耳后,站了起来。晨光照在她身上,素白的衣裙镶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心位,主感召。”她说,“沈墨,你刚才说到我就停了。你还没告诉我——心位的职责是什么?”
沈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谢春君注意到了。沈墨在看洛清歌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沟通天地灵气,以自身为媒介,净化阵法中的杂质。”沈墨说。
“只是这样吗?”洛清歌问。
“只是这样。”
洛清歌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
“好。”她说,“我加入。”
谢春君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角落里,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举起手,一个又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那份看不见的死亡名单。他想起了苏小蝶在他护身符上绣的那个“活”字。这些人把“活”的机会都给了他,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在乎。
他攥紧了袖子里的护身符。苏小蝶给每个人绣的字都不一样。给顾临渊的是“剑”。给晏子安的是“算”。给秦无忧的是“安”。给林观棋的是“棋”。给方尽欢的是“酒”。给洛清歌的是“心”。给沈墨的是——他昨天没有看清,现在他看到了。沈墨的护身符挂在腰间,背面朝外,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字——
“止”。
不是“智”,不是“谋”,不是任何一个代表智囊的字。是“止”。
苏小蝶给最想死的人,绣了一个“止”字。
谢春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那个在葬礼上画蝴蝶、怕痛怕到连摔倒都要哭的小女孩,她什么都知道。她给沈墨绣的不是祝福,是恳求。
求他停下来。
求他不要走。
沈墨把护身符翻过来,正面朝外。那个“止”字被他藏进了腰带内侧。
“既然没有人退出,”他说,“那就开始。”
血誓从卯时三刻持续到辰时。
每个人都用剑锋在左掌划了一道,把血滴入同一个铜盆里。七个人的血在盆中交融,被灵力点燃,化作七道不同颜色的光柱,各自飞入七个人的眉心。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被牢牢绑定。四时逆阵一旦启动,没有人能中途退出。
谢春君最后一个把血滴入盆中。他看着自己的血和其余六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忽然想起了第七十四次轮回的一个画面——那是他在阵眼之中看到的最后一幕:六个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沈墨跪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喊他的名字。然后他的意识消散了,轮回重新启动。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他看着他们死,或者他们看着他死。从来没有例外。
“谢春君。”
他回过神来。沈墨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卷新的阵图。
“你的位置。祭位——阵眼。”沈墨说。
谢春君没有接阵图。他看着沈墨的眼睛。
“昨晚方尽欢来找我。”他说。
沈墨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说在葬礼上听到你和一个陌生人在殿外说话。”谢春君盯着沈墨的瞳孔,不想放过任何一丝波动,“那个人说——”
他顿了一下。
“——‘这是第九十九次。不要再让谢春君发现。’”
沈墨的瞳孔没有波动。那杯凉白开还是那杯凉白开。
“你信了?”沈墨问。
“我不该信吗?”
“该。”沈墨说,“但你更该信的,是我。”
他把阵图放在谢春君手里,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谢春君。”
“嗯。”
“如果你发现我骗了你,”他的声音背对着所有人,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会杀我吗?”
整个大殿安静了。
秦无忧拔针的手停在半空。方尽欢把酒壶攥得咯吱作响。苏小蝶捏皱了刚给洛清歌编好的发辫。顾临渊把断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谢春君看着沈墨的背影。那个背影他很熟悉,七十九次轮回里,每一次这个背影都在他面前走进过光里、走出过黑暗、跪倒在阵眼之下。但沈墨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会。”谢春君说。
沈墨点了点头。他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好。”他说,“那你就杀。”
然后他迈步出了大殿。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谢春君的脚下。
谢春君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沈墨的影子和他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他忽然想起苏小蝶给沈墨绣的那个“止”字。也许那个字不是给沈墨的,是给他的——求他,在那一刻到来的时候,停下来。不要杀。但他刚才说,会。
他说了会。
辰时三刻,大殿外的山道上。
谢春君独自站着。山风从北境方向吹来,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四色极光已经连续三天出现在天际,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亮。那是四时天柱崩塌的倒计时,也是他们剩余的时间。
他的右手还沾着血——血誓时划开的口子没有包扎,血已经凝固了,在掌心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低头看着那道痕迹,然后抬头看向北方。
那场围城还没有开始。苏小蝶还活着,还在给秦无忧的银针缠彩线。顾临渊的右手还没被挑断经脉,还能握剑。洛清歌还在弹琴,周若水还在组建她的联盟,姜不言还没有交出那份被篡改的情报。封凌霄还活着,还没喝下那碗被下了毒的汤。
他们都还活着。
但沈墨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谢春君对着北方的山风,对着远方渐渐变亮的四色极光,对着脚下的万丈深渊,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第七十九次。这一次——”
他攥紧了腰间的护身符。那个歪歪扭扭的“活”字隔着衣服硌着他的掌心,像一颗还没熄灭的火种。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活。”
山风忽然停了。四色极光在天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重新恢复了平稳的亮度。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一瞬,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回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春君回头。苏小蝶不知什么时候溜出了大殿,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松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春君哥哥。”她小跑过来,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刚才发护身符的时候你不在,这个是给你的。”
又是护身符。谢春君低头一看——和她昨天塞进他枕头底下的那个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蝴蝶,歪歪扭扭的名字,以及名字下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活”字。
“你昨天给过我了。”谢春君说。
“昨天的是昨天的,今天的是今天的。”苏小蝶理直气壮,“每天都要有一个新的。旧的不灵了,新的才灵。”
谢春君攥着两个护身符——一个昨天的,一个今天的。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蝶。”
“嗯?”
“你为什么这么怕我们死?”
苏小蝶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露出耳后一道细细的疤痕——那是她小时候被山贼掳走时留下的。顾横舟救了她,把她带回天衍宗。从那以后,她管所有人都叫哥哥姐姐。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山风吹散,“小蝶没有家了。你们就是小蝶的家。”
她说完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明天的护身符还在做,记得来拿!”
谢春君站在山道上,两个护身符在掌心里被山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把昨天的那个和今天的那个叠在一起,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四色极光。
这一次,他想。
这一次,他要让这个小姑娘活着看到胜利。让她知道,她绣的每一个护身符都有用。让她的家,不会再散。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七十八次轮回里,他从来没做到过。
但他还是把护身符贴紧了心口。
“第七十九次。”他说。
山风忽然又起了。四色极光在远方明灭不定。大殿里传来众人收拾行装的声音——他们要在今天日落前出发,第一站,霜渊城。
谢春君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松树下还有一个人影,穿着青色长衫,腰间挂着一个护身符——上面绣的字被翻到了内侧,看不到。
沈墨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他的眼睛望着北方,那个霜渊城的方向,那场围城将要发生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
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春君。”
“嗯。”
“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第七十九次吗?”
谢春君没有回答。
沈墨把目光从北方收回来,落在脚下的山道上。山道很长,蜿蜒着消失在晨雾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因为七十八次,”他说,“都是你在救我。这一次——”
他没有说完。
但他把腰间的护身符翻了过来。那个“止”字迎着晨光,歪歪扭扭地站在风里。
......
第4章·完
下一章预告:霜渊城的号角声吹响了。苏小蝶把最后一个护身符塞给顾临渊,说:“临渊哥哥,你的字最难绣了。”她不知道,这是她缝的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