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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敏述 恨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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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已经将敏述带回山庄了。”
合上门,听着悯意带离敏述,言无恙自然立于言索对面,拉开了与这人的距离。
言无恙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刻一般与言索以父子身份共处,今一句“父亲”不免让他心生恍惚。
敏述是因为其父亲欠了债,便将他卖了身,言无恙和悯意看到他时,他正如同落难猫狗般被关在笼子里任由行人观赏挑选,而鞭子不时就会落在他的身上。
说没有半分私情救下敏述,言无恙亦不信。
敏述被债主当作货物处理。他呢?夫人当初的替嫁不也是被看做了交易么?
夫人,或者是他言无恙还在尝试着救下自己,可此时,他却能够救下另外一个与他有相似命运的人。
言无恙发现,夫人的决定和他的意思已经难以分开。
当久了戏中人,一言一行都扮作夫人,到头来,他的“想”究竟是本心或是做戏需要,言无恙已是很难区分。
伊始,言无恙自是告诫自己,言索是言索,庄主是庄主,言索对他言无恙不会如庄主对夫人一般。
同尘境里的言索,至多是披着庄主外壳的虚幻的“父亲”。他怎能将演戏的爹当作夫君呢?
可理智怎敌身与心的背叛?
庄主的身份之下,言无恙见过了另外一个言索。
这人予他爱意,好似会永远都选择站在他的身后、不假思索接住他。
言无恙控制不住地向这人靠近、沉溺于他的在意。
而言索回应他的,只是冷淡的一句:“嗯,接下来按《同尘志》所载行事即可。”
再多的心绪也因这人的推拒之意而归于平静,言无恙想自嘲一笑,忽闻门外悯意开口:“庄主,夫人,大夫给……那位公子包扎好了。”
欲言又止?
言无恙顺着悯意:“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言无恙想悯意该是挠着脑袋、苦恼极了:“夫人,他不肯离开,想要见您……现在,就在院中。”
“夫人?”
言索适时出声,言无恙便等那人一道,一前一后走出。
与言索并肩站在檐下,敏述显然也瞧见了他们,当即一瘸一拐奋力向他们走来。
言无恙当然要阻止。
轻摇摇头,言无恙大步上前,趁敏述即将折膝跪他时将这人扶住:“你伤还未好,须多加注意。”
“夫、人?”
敏述也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加上不知饿了多少顿,脸上血色不足,这时却眼眶微红,神色复杂,周身显出几分违和来。
眼见敏述竟是生生挣开自己的手,重重跪在地上,言无恙下意识往一侧挪了挪步子:“有什么事站起来再说?”
“夫人,”可敏述不像是能听进去的,俯身一拜,“夫人救了我,是我的恩人。”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敏述紧紧拉住言无恙衣袖,仰头看他,仿佛他只要说出一个“不”字这人便要碎开,“求夫人容我留下,给我一次机会。”
“可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敏述无处安身,言无恙也明白,遂道:“你可留在山庄养伤,伤好后自行离去。山庄届时也会予你一份盘缠,容你寻个安稳地方……”
“不,”敏述膝行靠近言无恙,连连摇头,“夫人,我没有家了。又能栖身在何处?”
敏述声音也哑了:“夫人,求您了,让我报答您吧?”
该是静默许久,言无恙侧首寻言索的目光,唇瓣微动:“庄主?”
霎时间,连带着敏述、悯意的视线都朝自己投来,言索心中冷笑,权衡利弊之下,夫人的请求、敏述的理由庄主怎会不应?
第三折戏言无恙坠崖离不开敏述,却也是言索第一次还要留心应对秘境中的假人。
可同尘境里的伤与痛皆是真实,言无恙留下敏述,则是第三折的开端,最终会导致言无恙受难。
可那人竟一直抓着言无恙不放……言索说不清怎的心中烦乱,罢了,他只要演好庄主就是。
念及此,言索与言无恙一同将这人扶起:“那你便留在夫人身边吧。”
“庄主?”敏述闻言大喜,看向二人时眸中感激之色难掩,“多谢庄主!多谢夫人!我定会好生侍奉夫人的!”
敏述留下来了。
夜里端坐屏风外,余光瞥见那伤了胳膊和腿提着木桶便想来为言无恙沐浴添水的人,言索头也不抬,继续翻动手中书页。
敏述到底是夫人带回来的人,夫人信任他,身为庄主,言索自是应当尊重夫人的决定。
屏风后,随着晃动的影子,那人的声音就这么传了出来:“夫人,这水温可还合适?可要再给您添一些?”
手指不由停在了某页。
言无恙呢?又会如何回答?
蓦地,意识到自己停下来的言索重新开始动作,也听得言无恙说:“不必了,你先出去吧。”
“夫人?是,夫人。”
那扰人的声音总算随着敏述的离开消失,言索目光再落回书页,可惜,耳边言无恙洗浴的滴答声像被无限放大一样。
许久,指尖捻着一角,言索再未翻页。
这不对劲。
但或许只是走神了。
合上书册,言索起身便想去往书房,不经意回头一看,那人当是要伸手够架子上的软巾,试探了几次也没成功。
言索只想当作不知。
可腿脚已经不听使唤绕了过去。
抬手碰到那软巾之时,言无恙也探出半个身子抓住了它。
言无恙的反应也很奇怪。
见了他竟呆住了,很久才找回语言:“父亲?”
然后,下一瞬,这人脸庞腾地红透,眼神失了定处,一下缩回了水中,至多露出肩颈还有个沾湿了头发的脑袋。
言索眼眸微眯,抓过软巾递给言无恙:“嗯,我先去书房。”
等行至檐下,言索捏紧那纸页。
他倒是险些忘了,第三折戏里夫人早已帮庄主分担了一些事务,他是该提醒言无恙注意休息、莫要太过操劳的。
可眼下……言索脑海里闪过那人的慌乱,哪怕有了夫妻之实,那人见了他还是又惧又羞,他若再折返回去,不知那人可是要失眠一宿?
也罢,左右不过几句闲话,夜里再说就是。
正是初夏,悯意一提议,言无恙也便有了辟一片莲池出来的意思,而言索听到言无恙的询问时,目光瞥过几步外一脸雀跃的悯意还有克制的敏述,点了点头。
“这些事,夫人自己做主就好。若需要旁的什么,尽管来找我?”
言无恙亦笑开,转头,悯意和敏述一左一右就上前拉着言无恙离开,将之围在正中,几人指着院子某处说着什么,好不热烈,须臾,那声音就小了下去。
期间,言无恙还来问他:“夫君,留在此处可会影响到你?”
是,今日不过还剩下几封书信未回,言索便将之带来了见山居处理,又因回来的难得过早,日头正盛,才有了悯意将压了数月的念头托出。
才有了,那年岁相仿的几人忘却身份凑于一处、而独独他被“遗忘”于房中的一幕。
而似是终于有了最好的办法,那笑声透过窗直直闯入了言索耳中。
有悯意的,敏述的,也有、言无恙的。
就这么高兴?不过是一方莲池罢了。
言索不懂。
待走到窗边,言索却恰好看见敏述高呼一句“夫人真厉害,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而后,直扑入了言无恙的怀里,将头搁在他的身前拱了又拱。
真是,有些刺眼。
敏述居然还知道越界了,不消片刻一下就弹开似的,眼泪也要掉下来:“夫人,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一点……”
而那被抱住又被松开的人唇角的笑意僵住再绽放,温和笑笑,将温厚的天性体现得淋漓尽致:“无碍。”
那眼里,全然是对敏述的理解与包容。
可言无恙不过是长敏述几岁罢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盯得太久,言无恙抬眼时视线微转,偏就与他眸光相撞。
于是,言索看到,言无恙几乎是顷刻就收敛了笑容,张了张嘴,眉目仿佛也染上了忧愁。
直到悯意再将那人叫过去,言索好笑地敛尽异色。
言无恙,罗无恙……
对旁人就能轻松展露笑颜,对自己,则是小心再小心?
“呵。”
冷哼一声,言索回到案前。
敏述依赖言无恙也好。
再几月,那人便会发现,言无恙对他的好和对所有人的都一样,都是平等的、有分寸的、没有半分越界的。
除了,庄主。
庄主面前的夫人,会紧张、会期待、会失落、会怕……这些情绪都是敏述从未见过的。
此际,夫人与庄主早已对彼此生了爱意,虽未言明,却做不得假。
庄主,便是夫人的软肋。
敏述本以为明月高悬不独照他,后来才知道明月也有私心,他只是恰好被照及罢了。
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夫人的特殊。
恰恰,后期的庄主亦心生醋意,有意无意宣告与夫人的关系。
敏述便懂了,他连求得明月的机会也没有。
夫人将敏述从地狱中拉出来,无奈敏述希望得到的好不止于此。
夫人对他好,也不过是将他当作过客,夫人的好让敏述相信了他,却也让敏述发现他的眼睛永远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敏述怎会甘心?
敏述想要取庄主而代之,但不可能。
敏述能轻易接近的只是夫人。
既然夫人的心难以得到,得不到,至少能让对方记得自己。
即便是,毁了对方。
爱意由此最终扭曲为了杀意。
或是某日落了雨,夜里怎么也有些寒凉。
敏述为言无恙擦着头发,见了言索,即低头行礼:“庄主。”
敏述这几日都是如此。
白日里跟在言无恙身后左右,夜里又要确保对方歇下才肯到外面守夜。
所谓“尽心”,不过如此。
言索“嗯”了一声,自然地无视了言无恙欲起身又坐回的几不可察的动作,顺手解着外袍,走向床边。
“敏述,这几日你守着夫人也辛苦了,今夜恐还会有雨,回去吧。”
“庄主……”
敏述想说什么,言索明白。
好在这人足够听话,自觉地退出去合上了门。
“父亲。”
言无恙也站起来,简单收拾一番,便到里侧躺下来,背对着他。
紧随其后熄了烛火躺下,言索想起那夜言无恙竟和他“解释”:“父亲,已经快走到最为要紧的一步了。”
亦即,这人并未脱离夫人的身份与同尘境的轨迹。
可是……
过了一阵,言索侧过身,道:“夫人,你该唤我‘言索’或是‘夫、君’的。”
伸手搭到那人腰侧,言索感受到那人僵了一会:“夫人,转过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