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为物理针锋相对的一日 关于物理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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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白炽灯管坏了半根，另一根苟延残喘地亮着，把两张并排的行军床照得惨淡。柳茉馨坐在靠窗那张，校服袖子卷到肘弯，碘伏棉签按在膝盖擦伤上时，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隔壁床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没转头，棉签在伤口上狠狠一按，把那点嗤笑堵了回去。窗外的蝉鸣一声长过一声，热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卷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化的味道。
十五分钟前，他们在教学楼后那片荒废的篮球场上打了一架。起因很简单——陆舟墨说她物理作业抄了他的，她说是他抄了她的。两张卷子摆在一起，解题步骤一模一样，连最后一道大题跳步的位置都相同。谁也不肯认，谁也不肯让，于是拳头比嘴巴先动了。
柳茉馨的膝盖蹭在水泥地上，破了皮。陆舟墨的嘴角挨了一肘，渗了点血。教导主任路过的时候，两人已经停了手，一个靠着篮板喘气，一个蹲在地上系散开的鞋带，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去医务室。"教导主任说。
于是他们就来了。
"你那个第三问，"陆舟墨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含混，嘴角的伤让他说话不太利索，"辅助线画错了。"
柳茉馨把用过的棉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终于转过头看他。陆舟墨靠着墙，校服领口歪到一边，左边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被碘伏染成了褐色。他长得不难看，甚至算得上好看——鼻梁挺直，眉骨高，睫毛长。但这会儿她只觉得他那张脸欠揍。
"我画错？"她冷笑，"辅助线是你抄我的。"
"我用的是向量法，你用几何法，思路完全不一样，最后答案能一样？"
"那你解释解释。"
陆舟墨不说话了，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坏掉的灯管，眉头拧着。医务室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蝉鸣忽然歇了一瞬，又猛地响起来。
柳茉馨把袖子放下来，站起身。膝盖弯了一下，擦伤的地方扯着疼，她咬着牙没出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舟墨在后面说："明天物理课，把卷子带上。"
"干什么？"
"找老师评理。"
"行。"她拉开门，热浪扑面而来。走出两步，又听见他在后面补了一句："你那个几何法，辅助线要是从这边连——"
"闭嘴。"她头也不回地说。
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
那天晚上柳茉馨坐在书桌前改物理卷子。台灯是暖黄色的，照得稿纸发烫。她把第三题重新做了一遍，画了三条辅助线，算出答案。和陆舟墨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抽屉。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班级群，是林柚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跟陆舟墨打架了？！膝盖没事吧？"
柳茉馨回了个"没事"。
林柚秒回："你俩又怎么了？"
"他说我抄他物理作业。"
"那到底谁抄谁的？"
柳茉馨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回。她也不知道。卷子是早上收作业之前她临时补的，借了谁的参考看了一眼，忘了。有可能是陆舟墨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班级群。有人@她，她划开屏幕，看见陆舟墨的头像在对话框里亮起来——他发了一张图片，是那道题的另一种解法，辅助线从另一个顶点连出来，步骤更简洁，答案还是同一个。
下面跟了一行字：看清楚，谁抄谁的？
全班都能看见。
柳茉馨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窗外的蝉鸣低了下去，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鸟扑在纱窗上。
她打字："你那向量法上周月考你都做不出来，今天突然会了？抄的谁的心里没数？"
发出去。
陆舟墨秒回："你管我？"
"不管。明天找老周，谁怂谁是狗。"
"行。"
林柚的私聊又弹出来："你别跟他吵了，明天我陪你去。"
柳茉馨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窗户发了会儿呆。玻璃映出自己的脸，嘴角紧紧抿着，没什么表情。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以为又是林柚，拿起来一看，是班级群的新消息——陆舟墨发了一张照片，医务室的天花板，那根坏掉的灯管在镜头里晃成一道模糊的白光。
下面跟了一行字：灯管换了，下次打架换个地方。
群里炸了，一堆人发哈哈哈和表情包。柳茉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下去，对着窗户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物理课，陆舟墨果然把卷子带来了。
两张皱巴巴的答题纸并排铺在老周的办公桌上，像两片被揉碎又勉强拼起来的叶子。老周戴着老花镜，左看看右看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再看一遍。
"嗯，"他沉吟了足足半分钟，"这题你们俩都做对了。"
柳茉馨和陆舟墨并排站在办公桌前，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公分。她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橘子味——某种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的味道，清冽里带着一点甜。她往旁边挪了半步。
"但是，"老周点了点柳茉馨的卷子，"你的辅助线虽然也能解出来，绕了点弯路。陆舟墨那个向量法更干净利落。"
陆舟墨嘴角动了一下。柳茉馨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行了，卷子拿回去，别为了这种小事打架。"老周挥挥手，"下次再打，两个人一起叫家长。"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第三节课，大多数班级都在上正课，只有他们班是自习。柳茉馨走在前面，陆舟墨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
"听见没，"他在后面说，"老师说我的方法更好。"
柳茉馨猛地停步转身。陆舟墨差点撞上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到不到十公分。她仰着头瞪他，他低头看她，嘴角那道痂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得意什么？"她说，"你那向量法上周怎么做不出来？"
陆舟墨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想出来了不行？"
"想出来的？"柳茉馨往前逼了半步，"你昨晚在群里发那张图的时候，解题步骤第二行有个跳步，跟数学辅导书第137页的例题一模一样。我昨晚翻过那本书了。"
陆舟墨的表情僵了一瞬。就一瞬，但柳茉馨看见了。
"抄的。"她说，语气笃定。
"……我没有。"
"你有。"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是林柚。她抱着两本练习册，远远看见他们俩站在走廊中间对峙，脚步快了起来。
"茉馨！"林柚喊了一声，跑过来站到柳茉馨旁边，看了陆舟墨一眼，"你们又怎么了？"
陆舟墨看了林柚一眼，又看了看柳茉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右肩比左肩低一点，柳茉馨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攥着拳没松开。
"你没事吧？"林柚拉住柳茉馨的胳膊。
"没事。"
"他那个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柳茉馨没说话。她盯着陆舟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那口气没下去，但也没再往上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
中午食堂人满为患。柳茉馨和林柚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林柚把自己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她。
"你膝盖还疼不疼？"
"结痂了。"
"下次他再动手你喊我，我帮你。"
柳茉馨笑了一下，"你打得过他？"
"我喊宋澈。"林柚说，"宋澈跟他一个宿舍的，制得住他。"
柳茉馨低头吃饭，番茄炒蛋碎碎的，她用勺子舀着吃。林柚在旁边絮絮叨叨说陆舟墨这个人多讨厌多自以为是，上学期跟隔壁班打球还差点打起来之类的事。柳茉馨听着，偶尔嗯一声。
吃到一半，有人端着餐盘从她们桌边经过。柳茉馨余光扫到那件白T恤，没抬头。
那人也没停，径直走到后面的空桌坐下。
但经过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她餐盘旁边——一瓶橘子气泡水，冰的，罐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柳茉馨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陆舟墨坐在后面的桌子，正低头吃饭，后脑勺对着她，耳朵尖红得不像话。
"什么情况？"林柚也看见了，压低声音，"他给你送的？"
柳茉馨把气泡水拿起来看了看，罐底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第三题向量法我自己想的，辅导书那页是后来对的答案。信不信随你。"
柳茉馨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林柚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谁信啊。"
柳茉馨没说话，把便签纸揭下来折了折塞进校服口袋。气泡水的罐子冰冰地握在手里，她拧开拉环喝了一口——橘子味，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甜里带着一点苦。
她把罐子放在餐盘旁边继续吃饭，余光里后面那个人一直没转过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柳茉馨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膝盖上的痂在太阳底下晒得有点发痒。那瓶橘子气泡水她已经喝完了，空罐子攥在手里，罐身上凝着的水珠被她的手心焐干了。
林柚在旁边单杠上倒挂着，头发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茉馨，你觉得陆舟墨今天那句'信不信随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
"他什么？"柳茉馨低头看她。
林柚从单杠上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觉得他怕你误会。"
柳茉馨把空罐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铁皮罐子砸在桶底，咣当一声。
远处篮球场上，陆舟墨正在打球。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球衣，跑动的时候衣摆被风掀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道浅浅的旧疤。投篮，没进，球弹出来，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右脚踝歪了一下，但马上站稳了，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跑。
柳茉馨收回目光。
"走了，"她从双杠上跳下来，"回教室。"
"不等下课？"
"不等。"
她往教学楼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手伸进校服口袋掏钥匙，指尖碰到那张折起来的便签纸。她掏出来看了看，上面那行圆珠笔字已经被口袋里的温度焐得有点晕开了，笔画边缘模糊成毛茸茸的一小片。
她把便签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深处。
蝉鸣忽然响起来，满操场都是。
晚自习的时候，柳茉馨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写作业。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把稿纸的边缘吹得卷起来又落下去。她在做物理练习册，翻到第三题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那道题她今天已经做过三遍了。辅助线画了四根，步骤写了整整半页纸，答案跟陆舟墨的向量法一模一样。
她盯着自己画的那堆辅助线看了半天，然后把练习册翻到空白页，试着用向量法重新做了一遍。思路卡在第二步，她咬着笔帽想了五分钟，没想通。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柚发来的消息："你在写物理？"
"嗯。"
"第三题？"
"嗯。"
林柚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写的解法，几何法，辅助线跟柳茉馨第一次画的一样。下面跟了一行字："我这个绕远了，你有没有更简单的？"
柳茉馨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犹豫了一下。她把练习册空白页上写到一半的向量法拍下来发了过去："还在试，没做完。"
林柚秒回："哇你居然在做向量法，你不是最讨厌这个吗？"
柳茉馨打字："……随便试试。"
林柚发了个偷笑的表情，没再追问。
柳茉馨把手机塞回桌肚，重新拿起笔。她盯着稿纸上写到一半的步骤，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第二步，"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压得很低，"向量分解方向反了。"
柳茉馨猛地转头。
陆舟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物理卷子，像是路过要去找前面的人问问题。他看都没看她，目光落在她的稿纸上，下巴朝纸面抬了抬。
"你箭头画反了，得往这边。"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在她稿纸上比划了一下，指尖没碰到纸面。
柳茉馨瞪着他。
陆舟墨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嘴角那道痂已经变成浅浅的粉色，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了。他说完那两个字就准备走，柳茉馨伸手一把拽住他校服袖口。
他顿住，回头。
"讲清楚。"她说。
陆舟墨看了她两秒，又看了看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柳茉馨松开了。
他把卷子往她桌角上一放，拖了旁边林柚空着的椅子坐下来。风扇的风扫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几根。他拿过她的笔，在她的稿纸上画了一个新的向量图。
"你看，"他点了点纸面，"你这一步分解的时候，应该以这个方向为基准——"
柳茉馨侧过脸看他。他低着头，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但很稳。他讲题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不像在走廊里跟她吵架时那样带着刺。
他嘴角那道痂在风扇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听懂没？"
柳茉馨回过神来，低头看稿纸。他画的那个图清清楚楚，箭头方向标得明明白白，步骤写在旁边，每一行都干净利落。
"懂了。"她说。
陆舟墨把笔放下，站起来。他拿走自己那张卷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刚才食堂那瓶水，"他背对着她说，"是我自己想送的。林柚不知道。"
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走到第二排的时候还被桌腿绊了一下。
柳茉馨低头看着稿纸上他画的那些线条，笔迹有点潦草，但每个箭头都画得用力，纸面被笔尖压出浅浅的凹痕。
她拿起自己的笔，在他画的图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完又用笔尖把那行字涂掉了，涂成黑乎乎的一团，谁也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她翻开物理练习册下一页，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嘴角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为物理针锋相对的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