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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绮扇 夏愁咬着银 ...

  •   刚过申时,濛濛浽溦渐隐,雨后初霁,远山如洗,几近傍晚的曦光带上了金色的光晕。

      三条抱着刀福生坐在廊庑下的长凳上,刀福生哭闹着要找娘找哥哥,三条自己都才是半大的少年,哪会儿哄孩子,只能急得团团转。直到沉月不知从哪变出个拨浪鼓,在万籁俱寂雨后敲出“咚咚”的空灵声。刀福生看着那咚咚响的耍货才忘了哭。

      沉月将手里的拨浪鼓递给刀福生,才站起身走回顾栖川和夏愁身后,愁声道:“这孩子爹娘都和死了没差,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南州有一传统,无论是战后遗孤,还是意外失了父母的孩子,都会送到寺庙,这是寺庙的责任,也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之一。”夏愁看着稚嫩憨态的刀福生,心里五味杂陈。

      依永烟从牢房出来,闻言沉声道:“我把他送到雨林庙?”

      “不,”夏愁摇头,“送到南州庙。他娘犯了这么大的错,一般寺庙护不住他。你亲自带去给月慈,就说我说的,给他换个名字法号,避人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让他出现在其他人面前。”

      “是。”依永烟颔首道,接着就走向了刀福生。

      “你似乎对这样的孩子都格外上心。”顾栖川顺着夏愁看向刀福生的目光看回来,捕捉到她眼底物伤其类般的哀戚。

      “父母之罪,祸不及子女。”夏愁低眉遮住双眸下的思绪,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稚子何辜。”

      刀福生熟悉依永烟,她说了几句话,刀福生就点了点头,答应了和她走。但当依永烟伸手要抱他的时候,他却扑腾一下从长椅上跳下来,朝夏愁趔趔趄趄地小跑过来,像只小胖熊。

      “福生,怎么了?”夏愁身子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神态温柔而慈悲,脖颈到腰背勾勒出一条柔滑的线条,在落日熔金的曦辉下,仿佛是神明在迎接她的信徒。

      刀福生两只藕节般白短的手臂在怀里左边掏掏、右边找找,终于找到了,他握着拳头递到夏愁面前,然后缓缓打开——是一颗竹叶糖。

      “最后一颗了,本来想留给哥哥的,但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刀福生说着,一双懵懂纯净的圆眼中泛起盈盈水光,“还是给姐姐吧,姐姐下次喝药,就不用怕苦了。”

      “好。”夏愁声音微有哽咽,接过竹叶糖,用手搂了搂他的脑袋,“谢谢福生。”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1],是难得的好天气。

      两架马车徐徐而去,左边关着的是捆手塞口的玉金,右边车里坐着依永烟和熟睡的刀福生。

      夏愁收回目光,握了握手里的糖,长吁了口气,再抬眸已然又恢复如常淡泊清冷的模样。

      “也算了一事。”夏愁抬眸去看顾栖川,“大老爷伤好的怎么样了?”

      “难得夏师爷还记得。”顾栖川推着她走回了县衙,语气古怪,“差不多了。”

      “那便好。”夏愁颔首,自顾自地说,“大老爷一来数日,忙着这案子,加之到任前四个月的,衙中县内堆了不少公务,也该尽快处理了。”

      敢情是催他办公呢?

      “区区一个县衙,能有多少事?四天大佬也就能处理了。”顾栖川将素舆停在戒石坊旁边,抬手骚骚她的下巴,近日他格外喜欢这个动作。

      “其余都好说,但须得格外关注雨林县的边防。”夏愁掰开他的手,想起又没扇子,正要催促,却见三条连走带跑地过来:

      “大老爷!夏爷!二老爷说了,昨日的蛇汤热好了!让去膳堂吃呢!”

      顾栖川:“…………”

      夏愁眉心一跳,顿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捏紧了拳头,咬着银牙一字一句道:“顾、栖、川!”

      夙洱和沉月识时务地同时后退一步。

      “哈、哈。”顾栖川干笑了两声,舔了舔唇角,摸了一把后脑。

      “夙洱!”夏愁想到自己昨日吃的满满一碗竟然是滑腻的蛇,恼得眼角都染了绯红,真真一个含嗔带媚,勾得人心花怒放。

      “哎哎!来了主子!”夙洱不敢磨蹭,赶紧跑上前,却被顾栖川伸了一脚拦下。夙洱举手作无奈状,无声地告诉主子自己是受限的。

      “美人儿,别恼啊。”顾栖川右手按住素舆的把手,高大的身子半覆下去,遮住了夏愁,仿佛头狼划出了自己的领地。

      夏师爷何许人也,恼也只会是一刻之事,那狐狸眼尾一挑,就想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说法:“不恼也行,别让我一天吃三顿。”

      “那不行。”顾栖川直起身,拒绝得十分果断。

      夏愁再次冷下脸,自己转着车轱辘就要往前走,顾栖川鹿皮靴一抵,那素舆就再动弹不得:“美人儿去哪啊?”

      “顾栖川。”夏愁手本能往怀里就要去那扇子,奈何又扑了个空,冷声道,“我、扇、子、呢?”

      顾栖川觉得有趣,但眼见狐狸要龇牙炸毛,不可再逗,便从怀中拿出了个东西。

      是一把象牙骨扇。

      象牙做骨,绫绢做面。

      “这呢,大老爷做了整整一个晚上,看看如何?”顾栖川递给她。

      夏愁接过来,握着扇头,拎了拎,虽也算轻巧,但却比想象中的重了些。

      “寻常扇子哪配得上文武双全的夏师爷,总要这样的才行。”顾栖川指了指扇子底部。

      夏愁拇指轻按在扇子底部,微微一推,扇面便逆向展开。那动作,丝滑得像个斯文书生。

      十六根扇骨,皆为象牙磨制,牙色白洁,每根都打磨得极薄,合起来只有一指厚。夏愁摸了摸,觉得像是摸着了一块凝固的油脂,温润如玉。扇面的绫绢是素白吴罗,轻薄带韧。

      “没有上画,也没有题字。等你闲下有空,想怎么弄自己看着办吧。”顾栖川抱着手说,见她喜欢,也算昨夜没白熬。

      扇柄处有一个贝叶棕形状的暗扣。

      夏愁自小便喜欢扇子,这些年见过用过玩过的不在少数,一看便了然。她将扇子面前使坏的顾栖川,眼神闪过一丝戏谑冷漠的笑意,然后默默将暗扣顺时针拧了一圈。

      只见十六根钢针齐齐从扇骨前端凸出半寸!

      “主子!”

      “夏师爷!”

      夙洱和沉月齐声喊道。

      顾栖川不慌不忙地说:“省着点,这十六根钢针可是已经让夙洱淬过毒了。”

      “正一圈针出,再一圈针发,好久没见这机关了。没想到大老爷竟然会做这玩意儿。”夏愁逆着拧一圈,十六根又齐齐收了回去。

      “以前战休的时候闲着无事,消遣罢了。”顾栖川起身,一把握住了扇头,掌心正好覆盖住了夏愁的手指,另一只手摸了摸扇面,“这扇面吴罗里衬了一层细密的银丝网,危急时展开扇子挡在面前,便是一面小小的盾,可挡软剑,可接暗器。”

      夏愁想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却被顾栖川一把又抓了回来:“有了这扇子,想必这南州府,没人敢再惹夏师爷。”

      夏愁歪头去瞧,眯着那双含情眼,细细打量了一番身侧之人,实在不能违心说一句不俊朗、不出挑、不艳绝。虽是常年在北境黄沙厉风里淘出来的人,肌肤却无半点皲裂粗糙,还是一副能在上京城骑马凭栏招惹红袖添香的好皮囊。

      “若用这张脸来哄人,也太是祸害。”夏愁心道,表面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说:“这面前不就有一个正在惹的?”

      “当然得除了我。”顾栖川拉着她的手往上一移,“没完呢,瞧瞧这。”

      只见暗扣上方有一弧形的蓝田玉珩,通透无暇,在光照之下竟隐隐泛蓝。

      “都说人养玉,玉养人,没事多摸摸,总归对你好。”顾栖川这才收回手。

      夏愁摩挲着玉石,道:“听闻上京城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清流人家的子弟,都爱琴棋书画诗墨砚之类的雅物。偏偏顾太傅家的顾小二爷与众不同,就爱金石玉瑙、绫罗绸缎等俗器,上京城里有几处宅子专门就是放这些奇珍异宝的。过的那是架鹰逐猎、呼卢喝雉般声色犬马的日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这价值百金的玉石,说送人就送人了。”

      “嗯,嗯。”顾栖川颇为敷衍地答道,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瞧,鬓如浸墨,衬得肌肤更加白如寒雪,眉目疏离,偏偏又生的一双水光潋滟的含情眼,像岁晏盛冬的寒霜裹着郁蒸槐夏的流火

      “美玉配美人,那才叫相得益彰。”顾栖川摩挲着骨扳指,指尖却还残存着美人手背细腻的滋味。

      “多谢你。”夏愁将扇子放到膝间,算是收下了。

      “若要谢,”顾栖川双手握住素舆的把手,伏下腰凑近了说,“多吃几顿饭,多喝两碗汤呢?”

      夏愁故作无奈地叹息道:“那便不谢了吧。”

      顾栖川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狐狸……”

      “大老爷!夏爷!今年佛鬼节的日子定了!!!”岩广知跑着来说,手里还晃着刚收到的州府快马文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绮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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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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