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浣熊想吃你家垃圾了》纪聿

14、河 江迟青只感

　　车程剩下的半个小时里，江迟青没再和任何人说一句话。

　　他在仔细思考那个奇怪的梦。

　　并且感受到了令人惊吓的恐惧。

　　直到他们下了高速，路上变得有些堵，大车走走停停，还次次是急刹，许沅才睁开了眼，慢慢地把脑袋从他肩膀上移开。

　　江迟青这才侧过头状似无意地在许沅脸上扫了一眼。

　　这小破孩子睡的非常安稳，脸上用他的衣领压出来几道红痕，眼神还懵懵的，看起来没完全睡醒。

　　许沅转头看了看窗外：“要到了吗？”

　　“嗯。”江迟青应了一声。

　　车缓缓驶入停靠站，司机指挥着乘客们有序下车，但似乎并没什么效果。

　　人群熙熙攘攘着下了车，江迟青直到脚踩实地了才觉得吵得脑子都发晕。

　　许沅在四周扫了一圈，又抬脸看看江迟青，拉着这位坐车体验感明显不怎么好的人类往前走。

　　江迟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被许沅握着的左手，感觉到自己耳朵迅速地开始发烫。

　　……丢什么也不能丢面子。

　　他们出了车站，许沅又看了看他，确认人类不会把自己摔在地上之后才松开手。

　　江迟青发现自己甚至有点感到遗憾，迅速地用指甲掐了掐掌心，痛觉终于带着混沌的脑子一起清醒了一点。

　　“我们怎么回家？”许沅问。

　　江迟青掏了手机出来，看了看地图，又分别点了驾车公交步行三个模块，然后对着步行下面预估时间一栏写着的一小时陷入沉思。

　　他在那一瞬间里想了非常多事情。

　　比如该怎么跟许沅说我们可能要走回去。

　　比如该怎么跟许沅解释他不想再人挤人又不想花打车那么多钱。

　　比如……他只是想和许沅单独呆一会。

　　江迟青面无表情地把第三条从脑子里扔出去，全神贯注地盯着地图看，终于找到一个奇妙的突破口。

　　“这旁边有一条小河，”他把手机拿到许沅面前，指了指路线上标出“高架桥”的一条河，“想不想顺路去逛一圈？”

　　许沅听到“小河”的那一瞬间，眼睛立马从刚睡醒的迷糊变得清明，他看了看地图：“可以去吗？”

　　就算是江迟青没有心怀鬼胎，看见许沅这期待的小表情也不可能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江迟青于是很快点头：“走。”

　　许沅就这样开心的和小傻子一样地跟着他走了。

　　天色渐黑，两个人并肩在一排路灯下的小路上走着，许沅一直往前张望，找那条小河的踪影。

　　江迟青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

　　已经离那条河不远了。

　　过了一座天桥，他们停在了河边上。

　　暗色的夜空和明亮的路灯之下，河水哗哗地流淌，波浪宽阔，映衬着灯呈现条纹状的的反光，水流不停地冲刷着岸边的大石头堆，两侧只围了高度到小腿的围栏，轻轻一跨就过得去。

　　许沅看着那条河，很久没说话。

　　江迟青知道他大概是又想起了之前和动物朋友们生活的地方，也没说什么，拉着他越过了围栏，往河边走。

　　越临近河沿，脚下的土地越是湿得像泥，走得很费劲。

　　江迟青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着回去要刷鞋，但没两秒又把这个想法扔了出去。

　　许沅看着河面，出乎意料地安静着。

　　他们终于走到河边停下，空气里透着凉意，扑上岸边的浪几乎打在鞋上。

　　尽管暂时还算是秋天，但傍晚的河边多少还是会凉一点。

　　江迟青看了看许沅身上的长款外套，有点后悔早上没给他拿一件厚一点的。

　　好在许沅看起来并没有感到冷，反倒是已经蹲了下来，不知道从哪捡了块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准确地说是一片石头，不太厚，也不太大，许沅安静地看了一会，站起身。

　　他侧了侧身，弯下腰，抓着石头的一角猛地往水里扔过去。

　　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好几下，打出一连串的圆形波纹，最后落进了水里消失不见。

　　那些波纹慢慢消散，许沅看向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我厉害吧？”他眼睛又亮了起来。

　　江迟青点点头：“你还会打水漂？”

　　“和人类学的，”许沅又蹲了回去，手指探了探水面，抽回来放在眼前看着，“以前我们生活的地方有很多水，很多河。”

　　江迟青走到一边，随便捡了颗石头，用和他一样的姿势往水面上扔出去。

　　石头打出三个圆形波纹，沉入水底。

　　许沅笑了一下：“一点都不厉害。”

　　“没怎么玩过。”江迟青走回来，蹲在他旁边，“你以前还有什么？”

　　许沅又抓了一颗石头，捏着它放在水边滚了滚，看向江迟青：“就这样。”

　　“就这样？”江迟青不太明白。

　　许沅握着石头搓了两下，朝他展示：“洗石头。”

　　江迟青：“……”

　　怪不得他不理解。

　　人和小浣熊毕竟还是有点区别。

　　路灯模糊的光线落在蹲着的许沅身上，勾勒出流畅的侧脸线条。

　　鬼使神差地，江迟青拿出手机，趁许沅低下头的瞬间轻轻按下快门键，拍下一张照片。

　　……只是忘了关声音，许沅听见“咔嚓”一声，立马转过头来看他。

　　江迟青被抓了包似的想收起手机，被许沅按住了手。

　　“我看看。”他凑过去。

　　许沅把头探到江迟青身边，抢在他之前看到了那张照片的全貌。

　　江迟青只感到那一瞬间里周身充斥着许沅的气息，甚至盖过了秋天的冷意。

　　小浣熊……是暖的？

　　他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就看到许沅移开了刚伸过来的脑袋。

　　江迟青低下头，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里，许沅蹲着也看得出姿势很放松，手臂伸直在膝盖上撑着，微微垂着头看河水，远处暗淡的光线落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分隔成明暗两面，亮着的那面对着镜头，侧脸看上去像是轻轻笑了一下，线条很柔和。

　　挺……帅的。

　　虽然江迟青其实并不愿承认。

　　“你把我拍的好好看。”

　　许沅没有看他，说着话的时候依然看着河水。

　　“拍照只是留下你的一个瞬间。”江迟青把手机收进兜子，站起身。

　　他又由衷地补了一句：“你的其他瞬间也……挺好看的。”

　　许沅抬起头看他，光线太暗，只看得清他的眼底模糊地亮着。

　　“你夸我了，是不是？”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江迟青点点头，又迅速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许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起手戳了一下他的脸：“江迟青。”

　　“嗯。”江迟青随口应着，还是不肯看他。

　　甚至还想起许沅的手指接触过河水……

　　但现在明显不是他的洁癖该发作的时候。

　　“你有没有给别人拍过照？”许沅忽然问。

　　江迟青想了一下，诚实回答：“拍过。”

　　许沅亮亮的眼睛稍微暗下去一点，很快又亮了一下：“那你给其他小浣熊拍过照片吗？”

　　江迟青摇头。

　　“那我是第一个。”许沅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大，看起来很开心。

　　“嗯。”

　　江迟青拍了拍手，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最后摸了摸许沅的头发。

　　后来许沅被江迟青连拽带推地拖走了。

　　因为这熊孩子突然问他能不能变浣熊去玩水，给他吓个半死。

　　许沅甚至感到非常遗憾，一路上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

　　他们沿着河走了一段路，最后不得不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前。

　　江迟青看看地图上显示的越变越长的时间，叹了口气：“我们要右转。”

　　说完他就觉得自己像在带幼儿园小孩。

　　来，和小河说拜拜！

　　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出现在脑子里，江迟青把它从脑子里提溜着扔走了。

　　许沅转头看了一眼那条河。

　　安静地流淌着，和谁在不在没有一点关系。

　　他于是乖巧点头：“好。”

　　拐到人行道上，行人变得多了起来，不少人手里都拎了根绳遛狗。

　　甚至有遛猫的。

　　江迟青在思考会不会突然蹦出来一个遛浣熊的。

　　概率不大。

　　没有被别人碰上他遛许沅的概率大。

　　许沅一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偶尔凑上去看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然后再退回去跟着。

　　他一直在观察路过的人，有些人的脸一看上去长得就不像善茬儿，有些人走两步看一眼表，像在急着做什么。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大晚上有什么事会是这么着急要去做的。

　　还有人跟在狗屁股后面被狗遛。

　　那一人一狗正好和他们并排往前走，过了一个红绿灯之后居然依旧顺路。

　　狗在人前面两步的位置，叼着绳子昂首挺胸地走着。

　　许沅的目光落在遛着人的那只金毛身上，眯了眯眼睛，又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凑到江迟青身边，小声开口：“你看那只金毛。”

　　江迟青一愣，往旁边看了一眼，除了发现被狗遛着的人确实瘦的跟个杆子以外没看到什么。

　　他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那是只小狗妖。”许沅说。

　　可恶的人类，饭还没有我吃得多。

　　看我带你运动吧！

　　许沅听着小狗妖叼着绳子含糊地说的话，没忍住笑了一下。

　　“怎么了？”江迟青看他。

　　许沅把嘴唇凑到他耳边，贴上去复述了一遍小狗妖的话。

　　然后他又往旁边看了看，舔了下嘴唇：“你可不可以去和那个人搭话？我想和小狗妖说说话。”

　　江迟青犹豫了一下，又看见他期待的眼神，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他刻意往那一人一狗身边靠了靠，然后用足勇气朝那人开口：“狗能摸吗？”

　　瘦的跟杆子一样的那人吓得差点跳起来，但好在是狗也停了下来，扯住了他手里那根遛狗绳，这才依然脚踩实地。

　　“……摸吧。”杆子说。

　　金毛也像听懂了话一样地坐了下来，许沅蹲下身，摸了摸金毛的头。

　　“你也是小妖。”他小声开口。

　　金毛愣了一下，叫了一声。

　　许沅又抬头看了看不知道在扯什么话乱聊的两个人类，确认那句话没被听到之后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捡的那个人，”他的声音小到只有他和金毛能听到，“对你好吗？”

　　金毛抬头看了看杆子，点点头，又接连叫了两声。

　　许沅一下一下地摸着狗的头，想了想。

　　也许金毛知道一些其他小妖的事情。

　　但金毛在这里肯定不能变人，他也不能贸然变浣熊，两个不同的物种多少还是有点沟通不畅。

　　就算没有不畅，别人看到他跟一只狗聊天，会怎么想？

　　……该怎么让江迟青要到杆子和金毛的联系方式？

　　他抬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勉强跟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的江迟青，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好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