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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人类 拯救?毁灭 ...

  •   伊芙琳是被饥饿叫醒的。

      胃里空得发疼,痉挛一阵阵向上顶,逼她张开嘴。空气中全是血,冷却的、凝固的、渗进地毯与石缝的,气味彼此混合,她却能分辨每一处来源。

      红月已经沉下去了。

      高窗上的彩绘玻璃碎了大半,晨光穿过空缺处,落在大厅中央。伊芙琳的手臂被照到,皮肤立刻生出灼痛。她缩回阴影,脸颊擦过冰冷的大理石。

      白裙吸足了血,布料硬结在身上。她试着撑起身体,右腕传来一阵尖锐疼痛,手掌随之垂向外侧。

      维克托折断了她的手。

      记忆随着疼痛回来。

      父亲握剑挡在大厅前。

      母亲把她推向侧厅。

      莱昂关上暗柜。

      维克托的牙齿刺进她的脖颈。

      伊芙琳抬起头。

      父亲跪在门边,剑仍握在手中。颈骨已经断裂,头颅向背后垂去,睁开的眼睛停在侧厅方向。

      母亲倒在祭坛旁。

      胸口被剖开,礼服与皮肉向两侧翻卷。她昨晚佩戴的白玫瑰落在血中,花瓣边缘已经发黑。

      伊芙琳想喊她。

      喉咙里挤出一道干涩的气音。

      母亲伤口里的血已经冷了,仍带着玫瑰香膏的味道。那股香气将饥饿引向祭坛,伊芙琳的手指抠住地面,指甲在石砖上划出一道白痕。

      她咬住舌尖。

      口腔里有了自己的血。

      疼痛和血腥味同时扩散,她仍然盯着母亲胸前。只要爬过去,只要低下头——

      伊芙琳把脸转向门口。

      父亲的血里混着银器与铁锈。长桌下的老神父身上有圣油气味。往日令她厌烦的苦香,此刻只能稍微盖住那些血。

      莱昂在哪里?

      这个问题终于越过饥饿。

      伊芙琳从大厅一侧搜到另一侧。

      长桌下没有。

      祭坛后没有。

      通往侧厅的石阶上躺着两名侍女,也没有莱昂。

      她用左手拖动身体。裙摆粘在血面上,每向前挪动一段,布料便从凝结处撕开。右腕的断骨在皮肉里摩擦,她没有停。

      大厅中央躺着半截细剑。

      那是挂在侧厅墙上的装饰剑。莱昂把她藏好以后,拿走了它。

      断剑附近散落着一枚银边纽扣,蔷薇暗纹被血填满。伊芙琳认得这枚扣子。母亲亲手给莱昂缝上的,说这样才像一家人。

      伊芙琳把纽扣攥进掌心,又拿起断剑。

      刃口割开左手。

      鲜血涌出一线,很快停住。伤口两侧的皮肉自行靠拢,红痕也在她注视下逐渐收窄。

      伊芙琳摊开手掌。

      青白皮肤下,血管呈现出沉暗的红色。她把手移到胸口,过了许久才等到一次心跳。

      她记得自己死了。

      庄园外忽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震响。

      祭坛边缘的碎石滚落。第二声从东侧传来,随后是北面与西面。金属桩刺入泥土,锤击声沿地基传进大厅。

      更远处,火枪连续开火。

      枪声密集,轮流分成数列。每一列结束后都有短暂空隙,随后响起金属拉杆和推弹器运作的声音。

      “东侧盐柱立稳!”

      “二号炮列装填!”

      “墓园发现活动尸体,裹尸布组过去!”

      “地下水道封门,留一条追击线!”

      伊芙琳抬头望向破窗。

      几只银灰色机械鸟掠过屋顶,腹部齿轮转动,翅膀上的薄片反射晨光。最前方那只鸟在空中转向,朝北侧森林飞去。

      林间传来一轮重炮。

      墙上的画像同时倾斜,碎玻璃从窗框上掉下来。黑红色雾气从庄园北面升起,火枪声随即出现了混乱。

      有人在远处喊:

      “血威!”

      枪声停了。

      数十匹马发出嘶鸣。有人摔倒,铠甲与枪身撞在一起。伊芙琳胸口也随之一沉,四肢失去力气,断剑从指间滑落。

      她又闻到了维克托的气味。

      距离隔着整座庄园,那股气味仍钻进她的身体。沉寂许久的心脏忽然搏动,血管深处传来一阵灼热,像有什么东西认出了自己的来源。

      伊芙琳转向北方。

      她没有听见命令,也没有产生服从的念头。

      她只是突然知道,维克托在那里。

      那道黑影正在离开。

      饥饿短暂地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欲望盖过。她想追上去,把断剑刺进他的身体,看着他的血流出来。

      原野上响起一声金属碰撞。

      声音只有一次。

      紧接着,一名男人的命令穿过混乱。

      “第一列,抬枪。”

      最初只有零散的机关声。

      更多人随后恢复行动。火枪支架重新立起,齿轮咬合,推弹杆将银弹送入枪膛。

      “第二列,瞄准血雾左侧。”

      “银索准备。”

      “开火。”

      炮声覆盖庄园。

      北方的黑红血雾被撕开数道缺口。一道黑影在树冠上方显现,四根带倒钩的银索同时射出,其中两根缠住黑影,另外两根钉进树干。

      树木向中间弯折。

      黑影抬手,银索断开一根。

      白色身影从屋脊越过,沿着剩余银索的方向追入树林。她落地前开了一枪,远处传来血肉被击中的声音。

      “白夜确认真身!”

      “西北痕迹为黑弥撒者!”

      “爆破组封西北洞口!”

      伊芙琳听不懂这些称号。

      她只知道外面的人正在追维克托,而且追得很近。

      大厅门外响起靴底落地声。

      “内场侦查。”

      一只银球从门缝滚入,展开四片薄翼。白光扫过门厅、尸体和祭坛,照到伊芙琳脚边时停了下来。

      球体内部响起规律敲击。

      门外的人立刻回应:

      “发现一个活动目标。”

      “身高与档案中的维尔蒙特小姐相符。”

      “心跳?”

      一根细针从银球底部伸出,扎入地面血迹。仪器内部的轮片转了很久。

      “有。间隔异常。”

      “影子存在。”

      “先按幸存者程序。”

      门锁被工具剪断。

      沉重木门向内打开。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背着一面巨盾。盾牌由银钢和深色木层叠铆接,高度超过他的肩膀,下缘安装着能够钉入地面的尖桩。他已经年过四十,这个年龄对于对魔科的人来说可不多见。头发大半变白,右眼是一枚银质义眼。

      两名猎人在他身后拖动锚索,将盾牌与门外石柱连接。另两人举着短管火枪,枪口始终越过他的两侧肩膀。

      男人将盾立在大厅入口。

      尖桩砸进石砖。

      “撤离线建立。”他说,“巨盾在门口。”

      伊芙琳听过这个名字。

      边境故事里,只要巨盾还站着,伤员就能从他背后离开。

      第二批人进入大厅。

      为首的女人穿着黑色长衣,头发已经灰白大半,脸上却没有明显皱纹。她手中没有夸张的武器,只提着一只装满工具的皮箱。两名助手跟在她身后,一人抱着成卷的圣血裹尸布,另一人背着银针、圣灰与小型圣油罐。

      她先检查离门最近的尸体。

      裹尸布盖上死者面孔,布面很快浮出一道暗红纹路。助手立刻将银针钉入尸体肩关节与下颌,又用浸盐布缠紧双手。

      “标记一。”女人说,“仍有血术活动,送银匣。”

      她沿着血迹向大厅内部移动。

      每经过一具尸体,都有人铺布、检查、固定、记录姓名。没有姓名的,先根据衣物和位置编号。她没有大范围挥洒圣灰,只在血液渗入地缝的位置划出一条灰线,阻止污染继续向地下礼拜室扩散。

      第三具尸体忽然睁开眼。

      巨盾身后的火枪手立刻射击。银弹打碎尸体一侧膝盖,另一名猎人用长钳扣住颈部,将它拖离旁边的遗体。女人把裹尸布覆在它胸口,手掌隔着布料按住一处鼓动。

      “左胸下方。”

      助手切开衣服,银针斜向刺入。

      尸体的手指抓挠地面,随后停止。

      女人等到裹尸布上的红纹彻底消退,才继续向祭坛走来。

      她在距离伊芙琳数步的位置停下。

      “维尔蒙特小姐?”

      伊芙琳握紧断剑。

      女人没有继续靠近。

      “能听懂我说话吗?”

      “你们是谁?”

      “对魔科。”

      “你叫什么?”

      伊芙琳盯着她手中的裹尸布。

      “先回答我。”

      女人把皮箱放在地面,打开锁扣。里面整齐放着玻璃管、银针、浸盐药布和几枚刻有编号的金属牌。

      “第十六席,送葬人。门口那位是第九席,巨盾。”

      她侧头听了片刻。

      地下传来几声短促敲击,节奏沿石墙传进大厅。送葬人补充道:

      “还有一位在礼拜堂下面。他们叫他静默。”

      伊芙琳从未见过十九席及其直属队的人,只知道对魔科和教廷是对抗吸血鬼的两大主力,其中格外优秀者可以进入某位席位持有者的直属队。

      父亲不许她读猎魔战报,母亲也会收走仆人带回来的英雄传记。他们说那些故事写得太过漂亮,年轻人读完只记得披风和勋章,忘了尸体需要亲人一具一具抬回来。

      眼前的人没有披风和勋章。

      巨盾的铠甲上全是刮痕,盾缘嵌着一截没有清理干净的尖牙。

      送葬人的左袖被火烧穿,手背布满灰黑伤痕。

      “姓名。”送葬人再次问。

      “伊芙琳。”

      “全名。”

      “伊芙琳·维尔蒙特。”

      “年龄。”

      “十四。”

      门外的记录员翻动纸页。

      “档案相符。”

      送葬人从箱中取出一块白色金属牌。

      “父亲姓名?”

      伊芙琳回答。

      “母亲姓名?”

      她也回答了。

      送葬人又问了两名仆人的名字,以及大厅通往卧室的方向。伊芙琳全都记得。

      “把剑放在左边。”送葬人说。

      “这是莱昂的,你们要拿它做什么?”

      “封存,记录所有者。检查结束后由档案室处理。”

      “你们会拿走它。”

      “它沾过亲王之血,没人能让你现在带着。”

      伊芙琳没有松手。

      送葬人从皮箱中取出一块银镜,放到地面。镜面映出祭坛、尸体和伊芙琳模糊的轮廓。

      “你还在镜子里。”

      她又把一小片圣血裹尸布放在伊芙琳脚边。

      布料边缘迅速泛红,却没有浮现覆盖死者时的完整纹路。

      “也没有被它当成尸体。”

      伊芙琳低头看着那块布。

      “我记得我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回答问题。”

      “我还算活着?”

      送葬人没有立刻回答。

      “先把剑放下。我们检查完,才能决定该把你送去医疗车,还是送去别处。”

      伊芙琳听懂了最后一句。

      她把断剑放到左边。

      送葬人向助手伸手。助手递来一双厚手套和一只浅银色托盘。

      “左手。”

      伊芙琳将手伸出去。

      银针划开指尖。

      血液滴入托盘,颜色比普通人的血更深。边缘扩散出细小黑线,接触银面后立刻冒出白烟。

      送葬人把第二根针浸入血液。

      针尖逐渐变黑,没有熔毁。

      “亲王原血残留。”

      “血核呢?”巨盾问。

      “没有形成。亲王血只存在于血液里。”

      送葬人用两指按住伊芙琳腕侧。

      她等了很久,才换了位置。

      “心跳仍在。频率过低。”

      她将浸过圣水的布贴到伊芙琳手背。

      灼痛迅速向手腕蔓延。伊芙琳的手指绷紧,皮肤冒出细烟,却没有立刻焦黑。

      “圣性排斥,耐受程度异常。”

      送葬人把药布取走。

      “疑似拉撒路种。现场先按半人类管理。”

      伊芙琳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

      “半人类是什么?”

      “稍后会有人告诉你。”

      “现在告诉我。”

      “你的检查还没结束。”

      地下礼拜室忽然传来金属震鸣。

      大厅中的烛台、银盘和断剑同时发出细小颤动。伊芙琳胸腔深处也有东西被那声音牵动。

      一道意念沿着她血管中的黑红色细线侵入。

      过来。

      那不是她真正听见的声音,更像一个被强行塞进身体的念头。冰冷、清晰,带着维克托说话时不容置疑的语气。

      它试图越过她的意识,直接落进她的四肢。

      伊芙琳站在原地。

      她知道那是维克托,也知道他正在命令她。

      可那道命令抵达心脏以后,没有找到能够扣紧的地方。它在血管里震动片刻,随即像撞上一扇已经封死的门,碎成一阵令人作呕的灼热。

      伊芙琳仍然转向北方。

      维克托的血暴露了他的方向,她只想追上去杀了他。

      第二次钟声沿地板传来。

      侵入她血液的残余意念迅速破碎。那句呼唤失去了维克托的气息,只剩下杂乱震动。

      一名瘦削男人从侧厅走出。

      他穿着无领黑衣,颈间环绕着一道陈旧伤疤,手里提着没有钟舌的黑银钟。两根细管从钟底延伸出去,一根连接地下礼拜室,另一根由随行猎人收卷。

      他现在无法说话。

      随行人员递给他写字板。

      男人写了几行字,送葬人接过。

      “地下祷告管被血术利用,已经截断一处。维克托刚才试图通过原血建立命令。”

      巨盾问:“成功了吗?”

      送葬人看向伊芙琳。

      “没有。血液发生了共鸣,契约没有闭合。”

      巨盾的银质义眼微微转动。

      “她拒绝了?”

      静默重新在写字板上写下一行。

      送葬人念道:

      “不是拒绝。她体内没有可以服从这道命令的血契。”

      伊芙琳看着他们。

      刚才那句话确实来自维克托。

      她也确实听见了。

      但那个声音只能让她知道维克托在哪儿,不能让她向他走去。

      巨盾问:“还能再试?”

      静默竖起一根手指,随后指向北方。

      “一次。”送葬人说,“维克托还在原血能够产生共鸣的距离内。”

      “会控制她吗?”

      静默摇头。

      送葬人看完他写下的内容。

      “只会再次暴露他的方向。”

      静默将黑银钟放到地面,开始拆卸连接地下的听音管。两名技术人员抬来银钳与火药包,准备彻底炸断那段祷告管道。

      送葬人重新拿起银针。

      “最后见到维克托时,他对你做了什么?”

      “咬了我。”

      “只喝血?”

      伊芙琳记起那股冰冷液体流进喉咙的感觉。

      “他也让我喝了他的血。”

      送葬人的动作停在托盘上方。

      巨盾转过身体,盾后两支火枪同时调整方向。

      “说过什么?”

      “他说,欢迎来到牲畜与怪物之间。”

      送葬人把银针放回箱中。

      “继续观察。”

      门外一名年轻猎人快步进入。他的左臂缠着绷带,鲜血从布边渗出。

      “白夜回报,真身进入北侧地下河。四名断后血仆已经清除,西北洞口——”

      伊芙琳闻到了他的血。

      那个味道盖过大厅里所有尸体,鲜活、温热,正沿着绷带向下流。

      她的视线停在猎人的手腕。

      她抓住地面,指尖却把一块石砖边缘掰碎。猎人还在汇报,颈侧的血管随着说话不断鼓动。

      只要向前一步。

      伊芙琳已经离开祭坛。

      猎人终于察觉,右手伸向枪套。

      伊芙琳扑了过去。

      巨盾的盾牌横在两人之间。

      她撞上银钢盾面,肩骨发出闷响。盾后的锚索同时绷直,两名火枪手后退半步,仍保持枪口越过盾缘。

      巨盾抬起戴着甲片的手臂,扣住她肩膀,把她固定在盾面上。

      送葬人的助手将浸盐药布罩住她口鼻。

      血味被苦涩药气隔开。

      伊芙琳仍在挣扎。她能听见猎人心脏飞快跳动,也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刮过布料。

      静默敲响黑银钟。

      这次没有声音从她体内回应。

      他把手掌贴在她后颈,随后向送葬人摇头。

      “没有命令。”送葬人说,“维克托没有控制她。”

      静默的手仍贴在伊芙琳后颈,片刻后再次摇头。

      “单纯饥饿。”

      这句话没有让任何枪口移开。

      伊芙琳停止用力。

      巨盾仍扣着她。

      “伤员退出内场。”他说。

      年轻猎人收起手中的报告,退到门外。有人立刻替换他的绷带,血味逐渐远去。

      伊芙琳被放回地面。

      她低头看见石砖上留下的指痕。

      “我想咬他。”

      送葬人没有说话。

      “我控制不了。”

      “这么说太早了。”

      伊芙琳抬头。

      送葬人将一个面罩递给她。夹层里装着盐、苦药和圣灰。

      “戴上。下一次先退离血源,再说控制不了。”

      伊芙琳接过面罩。

      “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现场结果只能确认几件事。你已经死过,却重新醒来;体内有亲王之血;但没有形成血核;力量留在血液里;能认出自己和家人。”

      送葬人停顿片刻。

      “维克托刚才试图命令你。”

      “我听见了。”

      “但你没有服从。”

      伊芙琳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服从他?”

      送葬人沉默了一瞬。

      “普通眷属不会问这个问题。”

      她收起银针。

      “你的血能感知他,却无法接受他的命令。你和维克托之间没有形成完整血契。”

      “为什么?”

      “你已经死过一次。至少从现场结果来看,死亡让本应形成的血契断在了完成之前。”

      伊芙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维克托的血让她重新活了过来,却没能让她成为维克托的东西。

      “先按活人处理。”送葬人说。

      伊芙琳把面罩扣到脸上。

      “以后呢?”

      “三日观察。”送葬人关上皮箱,“名字消失、血液彻底转化、无法停止捕食,任何一项达到焚烧标准,审判庭都会来。”

      她说得平静,没有降低声音。

      伊芙琳听清了每个字。

      “莱昂呢?”

      送葬人没有立即理解。

      “还有一个人。”伊芙琳从掌心展开那枚纽扣,“和我一样大。他昨晚在这里。”

      记录员走近门口。

      “姓名?”

      “莱昂。”

      “姓氏?”

      伊芙琳卡住了。

      莱昂住在维尔蒙特家。仆人称他莱昂少爷,母亲从不在外人面前解释他的身世。伊芙琳一直以为,姓氏并不重要。

      “档案里怎么写?”巨盾问。

      记录员迅速翻页。

      “莱昂·维尔蒙特,寄养关系,来历栏封存。”

      伊芙琳立即指向大厅中央。

      “剑在那里,那枚扣子是他的。”

      白夜的追踪组留下两人进入大厅。他们没有凭纽扣直接给出结论,而是先封住周围脚印,用玻璃管采集血液。

      其中一人把银粉撒到地面。

      大厅中央显出凌乱痕迹:少年鞋底、成年长靴、拖拽产生的血线,还有一道从窗边折返的黑色脚印。

      另一人检查断剑。

      “剑上有两种血。黑血属于高阶血族,人血与地面少年血迹一致。”

      他们沿着北侧长廊向外追查。

      机械猎鹰从破窗飞入,停在房梁下方。腹部镜片转动,将地面痕迹投向记录板。

      片刻后,走廊传来汇报。

      “发现大量失血。”

      “未发现符合体型的尸体。”

      “拖拽痕迹通向北窗。”

      “窗外脚印被亲王血覆盖。”

      “少年血迹在墙外中断。”

      伊芙琳扶着祭坛站起来。

      “他逃出去了?”

      没人回答。

      “维克托带走了他?”

      送葬人接过追踪组递来的记录。

      “目前只能确认他离开大厅时还在流血。”

      “他活着吗?”

      送葬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翻到寄养档案最后一页。

      “最近一次体重记录,四十七公斤。”

      追踪员看了一眼采血管和地面的测量银线。

      “大厅与北侧长廊内能够确认属于他的失血,超过两公升。窗外被亲王血覆盖的部分无法计算。”

      送葬人合上档案。

      “以他的体重,这个失血量已经超过能够存活的范围。他不可能活下来。”

      伊芙琳盯着她。

      “所以他...?”

      “从失血量判断,死了。”送葬人说,“但我们没有找到尸体。”

      “这是什么意思?”

      “暂记失踪。”送葬人把莱昂的纽扣放入证物袋,“白夜会检查维克托的撤离路线。找到尸体,登记死亡;找到活人,带回来;找到转化痕迹,交给追猎队。”

      伊芙琳抓住证物袋。

      送葬人没有强行抽走,只捏住袋口。

      “我需要它追踪。”

      伊芙琳松开手。

      门外传来另一队脚步。

      来人没有携带担架和封存箱。他们身穿白边黑袍,胸前悬挂银十字,靴底没有踩进大厅的血泊。

      为首的审判官停在巨盾后方。

      “让开。”

      巨盾没有移动。

      “内场仍在撤离。”

      “我们接管高危转化个体。”

      审判官隔着盾牌观察伊芙琳。她的手掌伤口已经合拢,口枷边缘仍残留挣扎时留下的齿印。

      “她袭击了猎人?”

      “没有造成伤害。”巨盾说。

      “存在主动捕食行为。”

      “已经隔离血源。”

      “萨麦尔谱系亲王血,失控一次,具备异常恢复,血契未形成。”审判官向后伸手,“准备圣水与银钉,现场完成第二轮审查。”

      巨盾将盾牌向旁边移了半步,正好封住大厅入口。

      “她进入撤离名单。”

      “撤离名单不由对魔科决定。”

      “撤离完成后,你们带走。”

      “她可能在列车上杀人。”

      “隔离车厢、银铐、药布和四名看守已经准备。”

      审判官看向送葬人。

      “你确认她保留人格?”

      “确认当前能够维持姓名、记忆和问答。”

      “能够背诵晨祷吗?”

      送葬人转向伊芙琳。

      “你会吗?”

      伊芙琳记得母亲带她祷告。每天早晨,窗帘拉开以后,她必须站在床边背完第一段,才能去吃早餐。

      她张开嘴。

      “仁慈的主,请照见……”

      下一句没有出现。

      母亲胸前的伤口占据了全部记忆。白玫瑰浸在血里,父亲的头垂向背后,莱昂的扣子装进陌生人的证物袋。

      伊芙琳重新念了一遍开头,仍然无法继续。

      审判官说:“祷文失语。”

      “创伤状态不能单独作为判断。”送葬人回答。

      “你愿意为她的三日观察签字?”

      “我只签现场人格确认。”

      审判官看向伊芙琳。

      “血契没有形成,只能证明维克托命令不了她。”

      他的视线停在她被口枷遮住的嘴上。

      “不能证明我们命令得了。”

      送葬人没有回答。

      审判官转向巨盾。

      “你负责运输?”

      “对。”

      “她途中失控,由你处置。”

      “对。”

      “包括击杀?”

      巨盾将短管火枪插回盾侧卡槽。

      “她若开始杀人,我会先阻止。阻止不了,再开枪。”

      审判官沉默片刻,让开门口。

      “抵达总部后直接移交隔离区。三日内不得离开银线。每日进行血液、祷文、饥饿与圣器反应测试。”

      巨盾转向医疗人员。

      “担架进来。”

      伊芙琳没有立刻躺下。

      “维克托呢?”

      外面的枪声已经稀疏。远处又传来一次爆破,北侧森林升起灰尘。

      “正在追。”巨盾说。

      “能杀死他吗?”

      巨盾没有回答。

      送葬人替她固定右腕。夹板贴上皮肤后,断骨终于停止错动。

      “他已经离开庄园。”送葬人系紧绷带,“杀死亲王需要先困住他,耗光能用于恢复的血,再找到血核。白夜目前只找到了他的撤离路线。”

      伊芙琳听不懂血核,却听懂了“没有杀死”。

      医疗人员把她抬向门外。

      经过父亲身边时,她一直看着那只握剑的手。

      经过母亲时,她叫停担架。

      她伸出左手。

      母亲的头发离指尖只剩很短一段距离。伤口里的血味穿过药布,胃部立刻收紧。伊芙琳的手转向母亲胸前,身体也随之向担架边缘倾斜。

      她猛地收回手。

      指甲刺进掌心。

      送葬人站在旁边,将一块裹尸布盖到母亲身上,隔开伤口。

      “现在别碰。”

      “等你能分清自己想触碰的是谁。”

      伊芙琳抓住担架边缘。

      送葬人又取出一张金属牌,写下母亲的姓名,固定在裹尸布外侧。

      断剑被装入银质封存箱。

      记录员在表格上问:

      “证物所有者?”

      “伊芙琳·维尔蒙特。”巨盾说。

      “家族已经没有其他存活成员。”

      巨盾用义眼对准他。

      记录员划掉原句,重新落笔。

      “所有者,伊芙琳·维尔蒙特。”

      庄园外铺满了银器与火药。

      四座盐柱碑的便携基座钉在领地边缘,猎人不断往刻槽里补充圣盐。重型圣铳架在土垒后方,炮管因连续射击发红,装填手戴着厚手套清理枪膛。银索横穿草地,尽头拖着数具被击穿的血仆尸体。

      机械猎鹰轮流从北林返回。

      有人取下它们腹部的血样,有人更换齿轮和镜片,再让它们重新升空。

      最远处,一名浅金发男人站在火枪阵地前。

      他手中的长剑没有开刃,剑尖插在泥土里。数名猎人围绕他重新装填,医疗员正在处理一名因血威而耳鼻出血的射手。

      男人没有独自追进森林,他的任务是留在炮列中间,让那些还能站起来的人继续抬枪。

      “那是谁?”伊芙琳问。

      抬担架的年轻猎人顺着她的方向回答:

      “第十二席,归终。”

      “他打伤维克托了?”

      “第三轮齐射几乎削掉了维克托半边肩膀。银索留下两处穿透伤。”

      年轻猎人的胸甲上有一道刚被缝合的裂口。他抬手扶住封存箱,避免车轮经过石块时倾倒。

      “亲王能把伤口重新长好。我们的银弹有限,地下河还有他提前准备的出口。”

      “白夜追上了三次。杀了四个替他断后的夜嗣,逼他丢下不少原血。”猎人说,“第四次,他跳进了地下河。”

      “庄园这边结束了。”

      猎人把封存箱推进列车。

      “追猎才刚开始。”

      医疗列车停在原野边缘。

      车头喷出白色蒸汽,前部安装着两门能够旋转的银炮。中间车厢运送伤员、尸体与封存物,最后几节被银线和厚门分隔,用来关押污染者与高危幸存者。

      伊芙琳被送进末端的隔离车厢。

      四角钉着银钉,窗外罩有细密银网。门边坐着两名猎人,一人检查火枪,另一人记录她的心跳间隔。

      列车启动后,维尔蒙特庄园缓慢退出窗框。

      塔楼、破碎高窗和黑色屋顶逐渐缩小。猎鹰仍在上空盘旋,最后连它们也被树林遮住。

      伊芙琳听见许多心跳。

      隔着墙壁、地板和车门,几十颗心脏以不同速度跳动。伤员的心跳杂乱,猎人的平稳,远处有人失血过多,每次搏动都比上一次弱。

      她把面罩按得更紧。

      药布的苦味几乎让她作呕,总比血味好受。

      进入庄园时,那些猎人像一套互相咬合的机械。

      离开封锁区后,机械逐渐散开。

      有人脱下头盔,额头沾着被内衬磨出的血。有人在过道里缝伤口,针穿过皮肉时继续核对弹药数量。一个年轻猎人喝下解毒药,扶着窗框吐完,擦干净嘴,又去帮助别人抬担架。

      两名银索手坐在地上争论。

      “第三根索提前断了。”

      “亲王亲手扯断,和提前有什么关系?”

      “锁扣也没有完全合上。”

      “因为你把我的手指卡在里面。”

      旁边的医疗员把一卷绷带扔给他们。

      “先把手指包好。报告里可以慢慢决定是谁害了谁。”

      车厢里有人哈哈大笑,很快又因肋骨伤势停住。

      列车彻底离开封锁区时,头顶传来脚步声。

      门边的猎人抬手扶住药瓶,另一人把火枪从桌沿挪开。

      “第二队。”

      “又是他们?”

      “听声音就知道。”

      两道人影在车顶交手。

      剑刃撞击,脚步沿车厢骨架迅速向前。一个人的动作更快,不断抢占前方落点;另一个始终守住车顶中央,把对手逼向边缘。

      年轻而张扬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最先发现地下河入口的人是我!”

      另一道声音随即回答:

      “你发现的是血仆留下的假入口。”

      “我至少到了那里。”

      “还踩断了白夜布置的线。”

      “是那根线横得太低了!”

      前方车顶有人喊:

      “还有一座桥。”

      少女的声音清脆,语气却像在报告枪械距离。

      “过桥以后进入隧道。”

      车厢里的人纷纷收起杯子和器械。

      “莉迪亚不管吗?”

      “她说过,摔下来的人自己填写损坏报告。”

      伊芙琳抬头。

      她看不见车顶,只能根据脚步判断两人的位置。一个频繁改变方向,鞋底在铁皮上擦出短响。另一个等待对方靠近,再用剑鞘敲击落脚处。

      “诺亚,你输了。”少女喊。

      “芙蕾雅还没报距离。”

      “洛塔尔已经碰到你的肩。”

      “剑鞘不算。”

      前方隧道出现在窗外。

      车顶的脚步仍未停止。

      莉迪亚的声音终于从前一节车厢传来:

      “趴下。”

      上方同时传来两声重响。

      列车冲进隧道。

      黑暗覆盖窗户,剑尖擦过石壁,火星沿车顶向后飞散。车厢里的伤员熟练地护住头顶,没有人拔枪。

      片刻后,列车驶出隧道。

      一个人从车顶边缘探下头,淡金色头发被风吹乱,额角沾着一道新鲜擦伤。

      “谁有止血布?”

      门边猎人把一卷纱布砸向他。

      “王室不给你配?”

      “配了。被洛塔尔割断安全索时带走了。”

      另一张脸从上方出现。

      “你先割我的。”

      “我只割了一半。”

      “安全索没有一半还能用的说法。”

      两人重新消失在车顶。

      伊芙琳透过银网望向窗外。

      原野已经被晨光照亮。绿色草地延伸到远处,村庄的炊烟正在升起。这里听不见庄园中的枪炮,也闻不到母亲胸前的血。

      只有列车仍在向前。

      她不知道目的地是什么,也不知道三日以后自己会被送去哪里。

      犬齿仍在发痒。

      伊芙琳咬住舌尖,直到疼痛盖过邻车厢的心跳。

      随后,她继续看着窗外。

      维克托还活着。

      所以她也得活着。

      活到杀死维克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半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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