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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歌剧院(4) 圣维塔大歌 ...

  •   圣维塔大歌剧院位于白银大道尽头。

      马车驶过交易所和两座音乐厅以后,街道逐渐变宽。十二根淡金色石柱托起歌剧院前方的露台,柱顶站着一排金翼天使。海风剥去了翅膀上的金箔,裸露的金属生满暗绿色锈迹。

      露台下方堆满鲜花。

      玫瑰、百合与冬季温室培育的蓝鸢尾层层叠叠,花束间夹着吊索、白色羽毛和写给死者的信。地方教堂留下了一条狭窄通道,供封锁人员出入。

      大门上方仍悬着红幕马戏团的巨幅海报。

      画中的小丑露出夸张笑容,嘴角的金漆已经裂开,像一道被反复涂抹的伤口。其余演员站在红色幕布前,最边缘露出半张白色面具。

      伊芙琳在马车上拿出夜车里的照片。

      照片中的面具停在幕布后方,只能看见一侧肩膀。海报里的它已经越过幕布边缘,露出半边黑色礼服。

      “昨晚挂在这里时,就是这个位置?”塞西莉亚问。

      女执事看向负责正门的封锁修士。

      修士脸色变了。

      “海报没有动过。我们每次换班都会检查绳索和封印。”

      “我问的是画里。”塞西莉亚说。

      对方抬头看了很久。

      “我不记得。”

      奥拉诺取出相机,重新拍下海报。

      “这次留下时间和站位。再变就能对照。”

      尤利安没有让人拆下海报。

      “先进去。”

      地方教堂在每一扇门窗上贴有封印,地下排水渠铺满圣盐。正门内侧摆着登记桌,所有进入者都要留下姓名、血液特征、随身物品和预计离开时间。

      直属队四人依次完成登记。

      伊芙琳写下装备包中的黑猫。负责登记的修士抬头确认,给它也分配了一个编号。

      黑猫盯着那枚写有号码的木牌,没有表现出兴趣。

      尤利安把木牌系在装备包搭扣上。

      “丢了要赔。”

      黑猫伸出一只前爪,将木牌拨到包外。

      他们穿过封印。

      最先迎上来的是香水。

      玫瑰、琥珀、麝香、葡萄酒、雪茄和脂粉挤在密闭空气里。浓香附着在墙布与地毯上,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新的气味,像是数百名盛装宾客才从大厅离开。

      大厅里一个观众也没有。

      巨大的白色楼梯从中央分向两侧。水晶吊灯垂下数千枚棱镜,清晨的日光被切碎,落在金箔覆盖的穹顶、立柱和圣徒雕像上。

      深红地毯从正门一直通向观众厅。

      两侧墙壁排列着镀金镜框。镜面映出荆棘小队、女执事和随行修士,将他们的身影重复送往大厅深处。

      伊芙琳沿地毯向前。

      她走到楼梯下方,才从浓香中分辨出被遮住的气味。

      潮湿的天鹅绒。

      腐烂的鲜花。

      反复融化的蜡油。

      陈年血迹。

      最深处还留着尸臭。香水与熏香覆盖过许多次,那股气味依然黏在木板和墙布里,随着大厅中的暖气缓慢散开。

      伊芙琳停在一面镀金镜子前。

      金箔、宝石与水晶仍维持着歌剧院的体面,潮气却已经钻进镜框。边角发黑的镜面照出大厅,像死者浑浊的眼睛。

      整座大歌剧院是一具没有下葬的贵族尸体。

      皮肉早已腐烂,珠宝仍戴在身上。

      塞西莉亚把手帕盖在口鼻前。

      “尸臭从哪里来?”

      “后台、舞台下方和观众厅都有。”女执事说,“我们找过尸体。气味没有固定来源,拆开墙板以后也只会转移到另一处。”

      伊芙琳低头看向地毯。

      气味经过这里,又沿两侧楼梯向上延伸。它不像一具尸体留在某个房间,更接近有人拖着沾满腐肉的长布,在整座歌剧院里来回走过。

      她没有立刻说出判断。

      女执事已经领他们穿过大厅,走向歌剧院附属排练区。

      ***

      红幕马戏团的成员被安置在排练区。

      通往街道的门已经封闭,地方教堂在走廊两端设置监视岗。演员可以在宿舍、排练厅、兽栏和后台准备室之间活动,不能进入观众厅与地下机械室。

      地方教堂曾经尝试将他们转移出去。

      第一辆马车只驶出两条街,车内演员便接连出现呼吸困难、肌肉痉挛和记忆混乱。

      距离越远,症状越严重。

      一名负责舞蹈段落的演员先是忘记下一步动作,随后失去控制双腿的能力。她坐在马车里,明明能够感觉疼痛,却想不起该怎样站立。直到马车重新驶回歌剧院,她才扶着车门走下来。

      首席女歌手被送到更远的位置时停止呼吸。

      她回到封锁区边缘以后恢复了心跳。

      地方教堂由此终止转移,演员只能暂时留在建筑内部。

      他们已经不能公开演出,仍然每天按时排练。

      荆棘小队走进排练厅时,剩下的空中飞人正悬在半空。

      吊索只有正式舞台的一半高度。她抓住横杆,向下荡出,松手,转身,再抓住另一根绳索。落地以后,她没有休息,转身回到起点。

      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起跳。

      每一次都在同一块地板落地。

      那里的木板已经被鞋跟磨去表层。

      隔壁化妆室里,小丑坐在镜前补妆。

      他将白粉涂上脸,画出红色嘴角,又在固定的钟声响起时站起身,对着一排空椅子鞠躬。没有人鼓掌,他仍保持弯腰的姿势,直到第二次钟声响起。

      驯兽师在兽栏里照料马匹和狮子。

      动物显得比演员更加不安。两匹马始终避开面向舞台的墙,狮子则伏在笼子最深处,鼻尖贴着前爪,拒绝嗅闻送来的鲜肉。

      三名机械师每天检查已经封死的旋转舞台。

      他们无法进入地下机械室,只能跪在封印外,用耳朵贴住地板,记录齿轮转动的声音。

      “里面还在动?”奥拉诺问。

      女执事回答:“每天排练开始以后都会转动。我们切断了外部动力,发条也没有上紧。”

      奥拉诺蹲到封印旁,取出听诊杆。

      地板下传来缓慢的摩擦声。

      他听了一会儿,脸上的随意逐渐消失。

      “有人在带动主轴。”

      “地下没有人。”女执事说。

      “那就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揭开封印,只在地板上标出声音最清晰的位置。

      如果有人强行阻止排练,演员便会焦躁、呕吐,甚至撕扯自己的皮肤。

      地方教堂试过拿走小丑的化妆品。不到一刻钟,他便开始用指甲抓挠嘴角,试图从自己的血里找到红色颜料。修士归还油彩以后,他立刻停手,继续完成被中断的妆容。

      排练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它没有把演员锁在房间里,却能在他们停下时收紧。

      ***

      马戏团团长在排练区尽头的办公室等候。

      埃利亚斯·莫兰四十多岁,穿着已经起皱的深色礼服。数日没有修整的胡须遮住下颌,眼白布满血丝。

      他坐在书桌后方,右手仍握着一支笔。

      食指侧面留着长期握笔形成的硬茧。桌上摊着演员名单、排练时间和地方教堂要求补写的报告,每一页都经过多次修改。

      地方教堂已经检查过他的血液。

      结果是人类。

      埃利亚斯看见尤利安胸前的圣战序列徽记,立即站了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我已经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地方教堂了。”

      “再说一次。”尤利安拉开对面的椅子,“从你决定租下歌剧院开始。”

      埃利亚斯坐回去。

      他能够说出每一名演员的真实姓名、入团时间与负责的节目。说到死亡的空中飞人时,他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对方第一次登台的城市和左腿受伤的年份。

      红幕马戏团已经衰败多年。

      老演员陆续离开,机械舞台的维修费用却越来越高。普通杂技无法同圣维塔那些获得商人资助的剧团竞争,巡演收入只能勉强支付食物、马料和工钱。

      埃利亚斯需要一场足以让红幕重新出名的演出。

      圣维塔商会提出租用大歌剧院时,他坚持接下邀请,又从二十年前留下的节目资料里选中《圣徒与不死者》。

      “谁建议你重演这部歌剧?”塞西莉亚问。

      “我自己。”

      “终幕缺失了几页。”

      “商会给我的抄本是完整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埃利亚斯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握笔的手指开始收紧。

      尤利安向他伸手。

      “抄本在哪?”

      “被地方教堂收走了。”

      女执事站在门边。

      “我们收到的剧本最后几页也是空白。”

      埃利亚斯的脸色迅速变白。

      “我看过。演员排练过。终幕有台词,也有谢幕调度。”

      “谁负责保管?”

      “我,还有首席女歌手。每次排练结束,剧本都会锁回办公室。”

      “钥匙呢?”

      埃利亚斯从颈间扯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到桌上。

      “只有这一把。”

      塞西莉亚没有碰钥匙。

      “第一名观众失踪以后,你隐瞒了什么?”

      埃利亚斯的目光移向演员名单。

      他承认,第一场结束后便有演员叫错同伴的名字。第二场排练期间,空中飞人忘记自己来自哪里,小丑也把剧中角色名签在了工资单上。

      他担心演出取消,没有向商会和地方教堂完整报告。

      第三场开始以前,他只说演员连日排练,精神过度疲惫。

      “我以为休息以后会恢复。”他说。

      “你更怕红幕失去这次机会。”塞西莉亚说。

      埃利亚斯没有否认。

      他有责任。

      三名观众在他的隐瞒之后失踪,空中飞人也死在第三场演出里。那些结果不会因为他无法操纵歌剧院而消失。

      伊芙琳站在书桌侧面,观察他的手。

      提到商会和演出收入时,他的手指只会握紧笔杆。提到死亡的空中飞人时,右手却开始发抖,指甲反复刮过硬茧。

      “尸体消失以后,你去过他的房间吗?”她问。

      埃利亚斯的视线落向门外。

      “没有。”

      “为什么?”

      “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练习呼吸。”

      死亡的空中飞人住在三楼。

      尸体消失当晚,他的房间便被地方教堂封锁。埃利亚斯曾经独自上楼,想取回演员的私人信件。手刚碰到门把,房内便传出熟悉的呼吸节奏。

      吸气。

      停顿。

      缓慢吐气。

      那是空中飞人每次登上吊索以前的准备。

      埃利亚斯没有开门。

      从那以后,他拒绝靠近三楼。

      “你认为他还活着?”伊芙琳问。

      “我看着他摔断了脖子。”

      埃利亚斯的手指抖得更加厉害。

      “可他每天夜里都在房间里呼吸。”

      伊芙琳闻不到他身上有血族的气味。

      他不熟悉歌剧院的地下结构,也害怕靠近死者的房间。那种恐惧可能经过伪装,他的隐瞒却留下了清楚的代价。

      埃利亚斯推动了第三场演出。

      他未必拥有让整座歌剧院苏醒的力量。

      尤利安拿走桌上的黄铜钥匙。

      “先去空中飞人的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歌剧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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