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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作者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成兄弟夹心了 为什么啊? ...

  •   1984年12月31日 周三 雪

      诸星宅的屋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

      雪从早晨开始下的,不大,细碎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缓慢地筛着一袋银白色的面粉,落在青灰色的瓦片上,落在庭院里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柿树枝头,落在窗台上那盆被搬进室内的薄荷叶面上,无声无息地堆积着,像一层正在被缓慢铺开的旧绸缎。

      伊咕站在镜子前,正在穿那件和服。

      红色的底,深而沉,像冬日傍晚即将燃尽的炭火最深处那一层颜色。金色的仙鹤在布面上伸展着翅膀,羽毛的纹路用细密的金线绣成,每一道弧线都被反复描过,从鹤颈的弯曲到翅尖的舒展,都像被精心计算过又松开。鹤的颈项微微弯曲,喙尖朝向衣摆的方向,像正在逆着风飞行,又像正在低头凝视水面。腰带的结被她调整到正中央,手指在布料上移动着。

      她过完年十七岁了——和服的肩线刚好落在她肩膀的边缘,衣摆垂到脚踝上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枚正在被缓缓密封的旧印。她的头发被拢到脑后,用一枚深红色的簪子固定住,簪头是一朵细小的金色花苞,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珍珠。几缕碎发从簪子边缘跑出来,沿着她脖颈的弧线垂落,像一道正在被风缓慢拉长的墨痕。她的脸在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更白了一些,像一枚被放在深色衬布上的白瓷,下颌的线条比去年更清晰了,从耳根到下巴的弧度像一道被描过很多遍的旧线。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领口边缘的金色刺绣。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雷欧从客厅那边走过来,他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衣摆边缘压着细密的纹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他的肩线在和服的布料下依然显得宽阔,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正在缓慢变暖的旧墙。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发顶的簪子沿着她肩膀的弧线向下移动,经过腰带的结、衣摆边缘,再移回她的脸上。他看了很久。

      “——好看。”

      伊咕抬起眼看着他。“真的?”

      “真的。”他走近了一步,伸手把她肩头那根被腰带压住的衣料轻轻拉平,指腹在她肩线边缘停了一下。

      “我不会骗你。”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收回来,声音放低了一些。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客厅的暖炉已经烧起来了。伊咕在炉边坐下,和服的衣摆在她身侧铺展开来,像一片正在缓慢展开的红色水域,金色的仙鹤在火光中像活了过来,正在那片红色水面上缓慢地游动。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庭院里那棵柿树的枝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封存的旧印章。

      雷欧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他的坐姿是松开的,背靠着椅背,一条手臂搭在扶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那道轮廓在炉火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你今天开心吗?”

      “……嗯。今天开心。”

      “希望每天都让你开心。”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侧过身,手臂环过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落在他的颈侧。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像一层正在被小心铺开的水汽。他的手臂也收拢了,环过她的后背,手掌落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隔着和服的布料,他的掌温正在缓慢地渗进她的皮肤里。

      “……蜷在这里很舒服。”

      “那就蜷着。”

      她蜷在他怀里,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合拢的海贝壳包裹的珍珠。她的呼吸在他的胸口的位置缓慢地变深又变浅,和服的衣摆在她身侧铺展着,像一片正在缓慢变暖的红色水域,金色的仙鹤在火光中无声地振翅。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他的呼吸穿过她的发丝。

      “雷欧。”

      “嗯。”

      “你身上很暖。”

      “嗯。”

      她在那道心跳声里蜷缩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在屋檐上又积厚了一层,久到庭院里那棵柿树的枝头被雪压弯了一点弧度,久到炉火添了两次柴。

      阿斯特拉是傍晚到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室外雪地和枯木的气息,像一枚被投进暖室的冰块。他站在门廊下,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外套,衣摆比雷欧的长一些,领口收得紧,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内衬边缘。他的额发垂在额前,被室外的冷风吹得微微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锁骨上,嘴唇微微泛着被冻过的淡红色。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客厅,落在炉边那道红色的轮廓上。

      伊咕正靠在雷欧怀里。她蜷缩的姿态像一只正在被暖意包裹的猫,她的侧脸贴着雷欧的胸口,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她听见门响动的声音,从雷欧的肩窝里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客厅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她在他的轮廓上停了一下,从发顶到衣摆,然后她说:“你来了。”

      “来了。”阿斯特拉走进来,关上门,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的位置和雷欧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但伊咕正好在那段距离的中间,像一枚被小心放置的砝码。炉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长了一截。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炉火深处。“路上雪比预想中大,走慢了一些。”

      “走过来的时候冷吗?”伊咕的声音从雷欧怀里传出来。

      “……还好。到了就不冷了。”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起身走向阿斯特拉。红色的和服衣摆在她移动时铺展开来,像一道正在缓慢流淌的河。她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他仰着头看她,她的轮廓在逆光中被镀成一道细长的、正在发光的轮廓。

      “你身上好冷。”

      他的手臂收拢了。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和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拢的力度比雷欧轻一些,更像一枚正在被小心安放的旧锚。他的呼吸在她的发顶上方停了一下才重新开始,像在确认什么。“……今天穿得很好看。”

      “你刚才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因为好看。”

      “那以后我每天都穿红色。”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压平的墨痕,正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扩散开。他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庙会在山脚下。红色的灯笼沿着参道两侧排开,在雪夜里像一串被点燃的珠子,烛光在薄雪中晕开成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雪的厚度让整个世界的边界都变模糊了——树枝、屋顶、灯笼的边缘都被雪覆上了一层白色,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

      空气中飘着烤玉米的焦香和甜酒的气味,还有铁板上烧章鱼烧时发出的滋滋声。伊咕走在中间,她的红色和服在雪夜里像一枚被放在深色衬布上的红宝石,金色的仙鹤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着细碎的光。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每一步都踩在灯笼投下的光斑上,每一步都像翩翩起舞。

      雷欧走在她左边,阿斯特拉走在她右边。两个身影像两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旧城墙,把她夹在中间,她的呼吸和他们的呼吸在同一个节奏里交替着,像三枚从同一个模具里出来的铃铛。

      她在一家卖烤团子的摊位前停下来。炭火上的团子正在慢慢鼓起,表面泛着焦黄色。雷欧在她旁边停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摊主递来的一串,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先吹了一下,然后才送到她手边。

      她低头咬了一口,她的齿尖在团子表面留下一个细小的弧形缺口。她嚼了两下,尝到甜酱油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味道。“……甜。”

      “甜就好。”

      阿斯特拉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看着她咬下那口团子的动作——她的下颌微微抬起又放下,一缕碎发从簪子边缘垂落,在火光中像一道被拉长的墨线。那道弧度在那串团子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它从唇边移开了。她转过来,把剩下的半串递给他:“你也尝一口。”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在咬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嘴唇碰到了她捏着竹签的指尖。那道触碰很短——短到像一片正在落定的羽毛,像一枚被放进信封后正在被缓慢合上的旧信纸。她没有收回手,他也没有后退。她看着他:“……好吃吗?”

      “……好吃。”

      那串团子在他们之间被分着吃完了。竹签上最后一点碎屑被风吹落。

      走着走着,雷欧在另一个摊位前停下来。他在一顶手工编织的绒线帽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伊咕的头顶——那枚簪子上的金色花苞正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你头上的簪子很衬这件和服。但帽子也好看。”

      “好丑。”

      “可以平时搭配穿。”他付了钱,帽子放进口袋里。他转身跟上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刚才站过的那片雪地上停了一下——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在灯笼的光下微微泛着光。

      阿斯特拉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枚极细的银质发簪,簪头是一枚小小的星形。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银色的表面在火光中微微反着光。他没有买,放下了。但他记住了它的位置。

      夜爬开始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参道的石阶被雪覆盖了一层,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细密的声响。伊咕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抬下一步。羽织的下摆在她身侧轻轻晃动,像一片正在缓慢飘动的暗红色云。雷欧跟在她身后,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的印记比她深一些,间距均匀。阿斯特拉走在最后,他把手插在衣袋里,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她的背影——那道红色的轮廓在雪夜里缓慢地向上移动着,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放回原处的旧印章。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伊咕停下来。她侧过身,朝身后的两个人伸出手。她没有说话,手在夜色里摊开着,掌心向上。雷欧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腹覆在她指背上,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压平的旧印章。然后她把手抽回来,目光转向阿斯特拉,她朝他伸出了手。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了她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比雷欧的凉一些,但比她预想中更稳。

      他们沿着参道继续向上。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顶。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像两道正在缓慢并行的旧路,正在被同一阵雪覆盖。

      到达山顶的时候,雪已经变小了。山顶的小神社在雪夜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光线穿过雪幕,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伊咕走过去在赛钱箱前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捏在指尖,然后她松开手,硬币碰到底部时发出一声细小的、清脆的声响,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水时最后的余响。她拍手两次,合掌,低下头,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雪花落在她肩上,在红色的布料上短暂地停留,然后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沿着布的纹理缓慢地渗进去,留下深色的痕迹。她闭着眼,那道呼吸正在她合拢的掌间缓慢地循环着,她感觉到雪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但没有去拂。她站了很久才放下手。

      然后她转身,雷欧正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她。他刚才合掌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阿斯特拉最后走上前,他的动作比其他人都慢,手腕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松开,硬币落进箱底时发出一道比其他人更轻的声响。他拍手的时候手掌合拢后没有立刻分开——两片掌心交叠着,微微泛着被雪冻过的白。他闭着眼,睫毛上落了一层细小的雪粒,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封存的旧信。然后他睁开眼,退后一步,站在她身边。雪片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层正在缓慢织成的薄网。

      下山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伊咕走在阿斯特拉旁边,雪在她的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他:“你刚才在山上许了什么愿?”

      “……许了明年也在你们身边。”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你明年也会在我身边。”

      她没有用问句。他也没有回答。但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在了她身边更近一些的位置。

      回到诸星宅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伊咕在玄关弯下腰,把靴子脱掉,直起身,走进客厅。和服的衣摆在她身侧铺展开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金红色痕迹。

      雷欧在厨房里烧水,准备泡茶。客厅里只剩下伊咕和阿斯特拉两个人。炉火的光在木地板上跳动着,暗红色的光沿着墙根缓慢地攀爬。她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抬起头,目光从他膝盖的位置慢慢向上移动,经过他腰间的衣料,经过他胸口和服的褶皱,落在他脸上。

      “阿斯特拉。”

      “嗯。”

      “我可以亲亲吗?”

      “可以。”

      她的手掌落在他左腿大腿外侧的位置上——隔着和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道旧痕的走向,那道被枷锁磨过的旧痕,已经变浅了很多,但轮廓依然清晰,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磨平的旧印章。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痕迹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深了一拍。

      “你碰它的时候……我会感觉到。那道痕一直很敏感。”

      “那它还疼吗?”

      “不疼了。但它还记得被留下时的感觉。”

      “那它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是暖的。你碰它的时候,它会变暖。”

      她把嘴唇贴在那道痕迹上。隔着衣料,他的身体在她的嘴唇碰到那道痕迹的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拍,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起来。

      “你刚才说很敏感……那如果我用嘴碰,会让你更敏感吗?”

      “……会。”

      她没有问更多。她的嘴唇沿着那道痕迹的走向缓慢地移动着,从起点到终点,像在描一道她正在学习记忆的旧笔迹。他感觉到她唇瓣的温度正在隔着衣料渗进那道痕迹的纹理里,沿着旧痕的走向缓慢地蔓延开来。他的身体在她嘴唇移动的过程中一直绷着,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紧的弦。那道弦正在被她的唇尖缓慢地拨动,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振动。

      “……你会一直这样碰我。”

      “我会。只要你让我碰。”

      “我让你碰。你碰到哪里都可以。”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边缘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浸入水中的旧印章,边缘正在被水光模糊。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痕迹的边缘向上移动,停在他腰侧的衣料上,然后她站起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她俯下身,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很轻,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旧硬币,边缘已经被磨得平滑了,但它依然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阿斯特拉,你等我长大等了多久?”

      “……从你十四岁那年开始。”

      “那现在我已经十七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们的寿命很长的,这只是眨眼的功夫。”

      “那你不用再等了。”

      阿斯特拉抚摸着伊咕的发璇,轻轻摇了头。

      她侧身坐到他腿上。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颈,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呼吸落在他的唇上,温热而均匀。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拢,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他的嘴唇落在她下颌的弧线上,然后沿着她脖颈的弧线向下移动,停在她锁骨上方那道已经变浅的旧痕边缘——那是雷欧留下的齿印,边缘已经模糊了。

      他的嘴唇没有覆盖那道旧痕,只是落在它的旁边,像在它的边缘又放下一枚新的坐标。她感觉到他的唇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那道触感正在她的皮肤下缓慢地扩散开,像一层正在被小心铺开的薄纱。

      “……你在上面加了一道新的。”

      “嗯。。”

      雷欧从走廊那头走回来,他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三杯茶。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进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坐姿是松开的,肩背靠着椅背。他看着他们,目光在阿斯特拉的手臂环着伊咕的腰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茶泡好了。”

      伊咕从阿斯特拉怀里侧过头,看着雷欧。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你也过来。”

      雷欧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她没有从阿斯特拉怀里出来,但她侧过身,把另一只手伸向雷欧。他握住了,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腹覆在她手背上。“……这样坐着——比刚才更暖了。”

      零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伊咕坐在阿斯特拉的腿上,她的手握着雷欧的手。她侧过头看着窗外——夜色很深,雪已经停了。她转回目光,看着面前两个人。“新年快乐。今年我也会好好过。会陪伴在你们旁边,知道你们不需要我。”

      ——

      狮子兄弟视角:

      雷欧最早注意到伊咕的头发长长了,是在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对着他,正在翻一本旧书。壁炉的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她垂在肩上的发尾照成一种暖褐色的弧度。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胛骨以下,在室内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磨亮的光泽。他看着那道弧线,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头发什么时候长这么长了?”

      “一直在长,你看得不够仔细。”

      伊咕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发尾——很轻,像在确认一道正在缓慢生长的旧路标。她的头发滑过他指尖的时候,比上次触碰时长了一截。“……确实在长。”

      “我说了,你不够仔细。”

      “我现在在仔细了。”他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放回自己膝盖上。

      阿斯特拉是傍晚到的。他推开玄关的门时,雪正落在他肩上,细碎的,像一层正在缓慢结晶的旧霜。他站在门廊下,他的目光穿过走廊,落在客厅那道红色的轮廓上——伊咕坐在暖炉边,红色的和服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热的深光。她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道笑容很小,但他看见了。他站在门廊下,肩头的雪正在缓慢地融化,渗进衣料的纹理里。他比她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收紧了一分,但整个人的轮廓仍是锋利的,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旧刀,被收进了深蓝色的和服外套里。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像一头正在缓慢适应新环境的雄狮。

      雷欧坐在炉边的椅子上,看着阿斯特拉的目光在伊咕身上停留的时间。他的目光从阿斯特拉的眼睛移到伊咕的侧脸,然后移开了。他什么也没说。

      庙会在山脚下。伊咕走在中间,雷欧走在她左边,阿斯特拉走在她右边。雷欧始终走在靠外侧的位置,靠近参道边缘,把她和人群之间隔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走路的时候手垂在身侧,像一堵正在缓慢移动的旧城墙。他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她的侧脸在灯笼的光线下轮廓清晰,下颌的弧度从耳根向下延伸,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旧线。她在看摊位上的金鱼,目光停留在水面上那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波纹上。她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水波从她指尖向外扩散,一圈一圈的,像一枚正在被投下的旧石子。他站在那里,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伊咕在卖发簪的摊前停住脚步,拿起一枚银质簪子看了看,又放下了。阿斯特拉站在她身后,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枚簪子的星形簪头上多停了一拍。他没有买。但他记住了它的位置和价格。雷欧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阿斯特拉的目光落在伊咕碰过的那枚簪子上。他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阿斯特拉看向那枚簪子的目光。

      夜爬上山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雷欧走在伊咕身后,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的印记比她深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踝处露出的那截皮肤上——在红色的衣摆和靴子边缘之间,有一小段皮肤露在外面,在雪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淡淡紫色。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从后面递到她面前。“系在脚踝上。”

      “系在脚踝上?”

      “围巾不是只能系在脖子上。”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然后她弯下腰,把围巾绕过脚踝,系了一个松散的结。深灰色的布料在她脚踝处垂下一小截,在雪地里晃动着。“这样就不会冷了。”

      他看着她系好围巾的动作。那道围巾在她脚踝处垂下来,看起来像一枚正在缓慢生长的枷锁。

      山顶的神社前,雪正在变小。伊咕站在赛钱箱前,合掌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雷欧站在她身后,他看见她合掌时指尖微微泛白,睫毛上落了一层细小的雪粒。他没有走近她,只是站在那道她转身就能看见的距离里。

      阿斯特拉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他看向伊咕的侧影的目光里,像在等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事终于缓慢地靠近了。他合掌的时候,他的手指并拢得比平时更紧。

      下山的时候,伊咕走在阿斯特拉旁边。雷欧走在后面,隔着几级石阶,他看着伊咕的侧脸在雪光中微微亮着。她正在和阿斯特拉说话,声音不高,但他能听见她偶尔发出的笑声。那道笑声很轻,像一枚正在被投入深水的石子,在沉下去之前在水面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他听着那道笑声,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拍。

      回到诸星宅之后,伊咕换下了和服,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坐在客厅的暖炉边。她的头发已经重新拢过了,垂在肩上,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雷欧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他在看她,但不是在看她的轮廓——他在看那道正在缓慢变化的弧线,从去年到今年,从她的眼角到她嘴角的弧度。

      阿斯特拉推开门从走廊里走出来,他已经换了一件深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他手里握着一枚银质的发簪,簪头是一颗细小的星形。他走到伊咕面前,把簪子放在她手心里。“刚才在庙会上看到的。你碰过它。”

      伊咕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簪。然后她抬起头亮晶晶看着他。“……你一直记得。”

      “记得。”阿斯特拉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她握着簪子的手指上,“你碰过的东西,我都会记得。”

      伊咕把簪子握在掌心里,指腹沿着那枚星形的边缘缓慢地划过,像在描一道她正在学习记忆的旧笔迹。雷欧看着那枚簪子,又看着伊咕的侧脸。她低头看簪子的样子,她握着的姿势,像在看一件已经找到归处的东西。

      雷欧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木盒。他走到伊咕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对深红色的发夹,边缘镶着细小的金色珍珠。“……我本来想等到新年再给你的。”

      “你等了多久?”

      “从秋天开始就在找了。”

      伊咕看着那对发夹,她的目光在金色珍珠的表面上停了一下。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枚。“……你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我一直在等一个你已经准备好收下的时候。”

      她接过那只木盒,她把两枚发夹放在那枚银簪旁边,它们在那片浅色的布料上并排躺着,一枚银白色,一枚深红色,像正在缓慢并拢的两道旧路标。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在自己膝盖旁边。“我会在春天的祭典上戴它们。”

      阿斯特拉看着那对发夹,又看了一眼雷欧。他的目光在雷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选得很好看,哥哥。”声音依旧很温柔,没有任何变化。

      “阿斯特拉,你也选得很好。”他的明媚的笑容,目光落在阿斯特拉脸上,“你选的那枚簪子——伊咕喜欢。”

      伊咕坐在他们之间。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木盒和那枚银簪,然后她伸出手,把两只盒子都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口袋里。她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之间缓慢地移动了一圈。“你们两个都很好哦,我都很喜欢。”

      “伊咕更喜欢哪个哥哥呢?”雷欧的声音先响起来。

      “我都很喜欢。”

      她把两件礼物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枚银簪的边缘,又碰到了那对发夹的弧度,像是在用触觉记住它们的位置。它们将会被她收藏起来,和她身体里那些正在缓慢沉淀的旧痕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那天夜里,伊咕走到阿斯特拉面前,侧身坐到他腿上,环着他的脖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落在他的唇上。阿斯特拉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拢,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你在等什么?”

      “等你吻我。”

      他的嘴唇落在她下颌的弧线上,然后沿着她脖颈的弧线向下移动,停在她锁骨上方那道已经变浅的旧痕边缘——雷欧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没有覆盖它,只是落在旁边,像在它的边缘又放下一枚新的坐标。

      雷欧站在走廊暗处,靠在门框边,看着那正在发生的画面。他看见阿斯特拉环着她的腰,看见她的颈在灯光下微微仰起,像一棵正在被缓慢浇灌的树。

      他想起去年她被咬的那个夜晚——她在雨里发抖,浑身是伤,而现在她靠在那里,正在被另一道触感缓慢地接纳着。他靠在门框上,那道目光落在她仰起的颈侧,他看着她被另一个人触碰到那些边缘——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口缓慢地跳动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重新放回原处的旧钟摆。

      伊咕的嘴唇落在阿斯特拉颈侧,很轻,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旧印章。然后她侧过头,目光越过阿斯特拉的肩头,落在走廊暗处的轮廓上。“……你也过来。”

      雷欧从暗处走出来。他没有靠近她的那一侧——他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没有碰到她。他只是坐在那里。她把手伸向他。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两道呼吸在她身侧交替着,一道深一些,像山脊上的风;一道浅一些,像冬夜里的余烬。

      真是两个狡猾的坏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作者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成兄弟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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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没有小可爱?都出来陪我玩,没有评论要死了,奥特曼这么冷门吗? 多收藏我就多更新,因为伊咕要上幼崽计划,你也不想要伊咕落后于人吧是?(邪恶的日式上司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