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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MAC队全灭,圆盘是生物 伊咕是诸星 ...

  •   1984年5月7号 周日 大雨

      又成一个人了。

      ——

      天还没亮透,雨就落下来了。伊咕被雨声惊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介于灰和暗蓝之间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浸湿了边缘的旧水墨画。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落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是闷的,落在庭院竹叶上的声音是细碎的,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是清脆的,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缓慢的、没有终点的曲子。她坐起来,窗玻璃上全是水痕,雨水正沿着玻璃表面缓慢地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正在用极细的笔在玻璃上反复画着平行的线。她看了很久,不安像雨水一样慢慢渗进她的呼吸里,从鼻腔到胸口,凉丝丝的,说不清是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碰了一下玻璃表面,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缩了一下手,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邻居家的屋顶,全都被雨幕模糊了轮廓,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她感到那种不安像雨水一样渗进她的呼吸里,从鼻腔到胸口,凉丝丝的,说不清是因为雨太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她站了一会儿,脚趾微微蜷了蜷,感受着那种凉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小腿。她走向洗漱间,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镜子里的少女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有些浮肿,头发在枕头上滚了一夜有些凌乱,额角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发丝。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的陶瓷面盆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用毛巾擦干脸,然后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目光从自己的眉眼移到了下颌的弧线上——和去年相比,那里已经变了不少。

      她换上那件白色连衣裙。是诸星团在昨天给他新买的裙子,裙摆刚到膝盖上方,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边,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像一圈被精心绣上去的细碎浪花。

      布料是棉质的,很轻,穿着很舒服,贴着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被柔光包裹的错觉。她把裙子拉平整,指尖沿着蕾丝边缘抚过一遍,然后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拢到脑后,编成花冠的形状,两缕长发从两侧垂落下来。她的手指穿过发丝,从发根到发尾,动作不快不慢。编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垂在脸颊两侧的那两缕长发上,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转回镜子,然后继续编完。她编得很仔细,每一个转角都收得均匀,像是在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固定住这个早晨。

      诸星团从走廊尽头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在调整左侧那缕花冠编发的松紧度。他手里拿着一把细齿梳,梳齿在晨光中反射出细密的银光。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骨突出的弧度,腕骨下方有一道很浅的旧痕,伊咕知道那是很久以前战斗留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过了。

      他走到她身后,在晨光中弯下腰,把她已经编了一半的头发拆开,重新梳顺。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比表面看起来更脆的东西,从发根到发尾,梳齿划过她头皮的触感像是某种极轻柔的确认——他正在通过这个动作确认她还在,确认今天是她的生日。他把头发拢成高马尾,再绕着发根编成丸子的形状,一圈一圈地绕,每一圈都收得均匀。

      "今天是你的生日。"他停了一瞬,手指在她发髻边缘停了一停,"十六了。"

      "十六岁有什么不一样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在晨光中带着一层薄薄的期待。

      "会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他编完最后一缕发尾,收进发髻底部,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色发卡,镶着细碎的水晶,皇冠形状的。他把它别在丸子头的左侧,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看了一会儿,又稍微转了一点角度,然后收回手。他的指尖在她发髻边缘停了一下才离开。

      "好看。"

      "真的好看?"

      "真的好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侧过头看了一会儿。下颌的线条在晨光中清晰而柔和,白色连衣裙的蕾丝领口贴着她的锁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有一小片晨光停在那里,像一滴没有被蒸发的水。发顶的皇冠发卡像一颗被小心放在那里的小小的星星,皇冠上的水晶在晨光的折射中散出极细的碎光。那两缕编成花冠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发尾微微内扣,弧度刚好落在锁骨上方,像是被计算过的一样。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再是小女孩了——眉眼之间有一种正在成形的东西,说不清是稳重还是别的什么正在生长的弧度。她看了很久,久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回到客厅坐下。窗外雨还在下。诸星团从厨房端了一杯热牛奶放在她面前,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她指尖。她捧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一部分晨起时的不安。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被提前晾过了一段时间,正好是她能入口的温度。

      "……爸爸,外面雨很大。"

      "嗯。"他也在餐桌对面坐下来,面前放着一杯茶,但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窗外的雨,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

      "今天的会能取消吗?"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发顶的皇冠发卡,又移回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开完会就回来。雨会停的。"

      "要是雨不停呢?"

      "雨总会停的。"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发顶的丸子头,掌心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她的发型,又像在传递某件比言语更重的东西。"你在家等着。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他拿起外套走向玄关。伊咕从窗台上下来,光脚踩在榻榻米上,跟到门口。她站在玄关看着他穿鞋、拉上外套拉链,动作和她记忆中每一次出门一样——从左边穿起,先系左鞋带再系右鞋带,拉链拉到顶再整理领口,顺序从来没有变过。他蹲下去穿鞋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脊骨的顶端微微凸起,被晨光照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枚发卡……你戴着很好看。"

      "等你回来,我还在戴着。"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雨里。门在他身后合上,伊咕的手贴在门板上,雨水打在门板外面的震动穿过木料传到她掌心,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消失了,只剩下雨声继续响着。她站在那里,手还贴在门板上,直到那阵震动的记忆从她的掌心里彻底散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贴着门板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整个上午她都在家里等着。她把客厅的矮桌擦了一遍,抹布在木纹上反复推过两遍,直到表面泛出湿润的光泽。她把花瓶里的水换了新的,百合花被她重新插了一次,调整了三次角度才满意——第一遍太高了,第二遍太挤了,第三遍她把最长的花茎剪短了一截,插入水中,看着它斜靠在瓶口边缘,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坐在窗台上看书,看完了两页又折回去重新看了一遍。书页上的字她认识,但意思没有完全进到脑子里——雨水在窗玻璃上流淌的轨迹比书上的句子更吸引她的目光。午饭她自己热了昨天剩下的汤,味噌的香气从锅沿升起,弥漫在安静的厨房里。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碗底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沉淀。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碗沿的水珠顺着弧度滑落,在沥水架上留下一道细小的水痕。她走到玄关看了看诸星团的拖鞋,它们并排放在鞋柜旁边,和早上出门时的位置一模一样,鞋尖朝外,左边那只稍微偏了一点。她没有动它们。

      下午天色变得更暗了。快到傍晚的时候,窗外的雨突然变大。伊咕从窗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几乎是横着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持续不断的闷响,像有人正在窗外用整条河不停地泼向窗户。雨水在玻璃上撞碎了,又重新汇聚,沿着玻璃表面往下淌,在窗框边缘汇成一道道细流。她贴在玻璃上看出去,远处的城市轮廓已经被雨幕模糊了,建筑只剩下灰黑色的剪影,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素描。

      天空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闪电——那个亮光的颜色不对,是偏灰的白色,像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被压缩之后发出的光,比闪电更钝,更闷,像一扇正在缓慢打开的门背后透出的光。那道光先是一个点,然后开始扩张,在灰暗的雨幕中变得清晰起来——圆盘状的,边缘有一圈正在缓慢旋转的暗色物质,像一只巨大的眼正在雨中缓慢地睁开,瞳孔正在从内部向外扩散。

      伊咕站在窗边,手指按在玻璃上,隔着冰凉的玻璃,她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圆盘,感觉到它正在向某个她熟悉的方向移动。雨水在玻璃外侧流淌,模糊了她指尖的位置。她跑到门廊下,仰头看着那个方向。雨水从她脸颊两侧流下来,沿着下颌滴落在领口上。那个圆盘正在移动的方向是MAC队宇宙基地的位置。她的手指攥着门框,指甲陷进木料里,在门框表面留下四道浅月痕。

      "——爸爸。"她的声音很小,被雨声吞没了,像一枚石子投入急流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推开门跑了出去。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裙摆。白色连衣裙的布料在几秒之内就变得沉重,贴在她身上,蕾丝领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着锁骨,裙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沾上了泥水。她跑了两步,在雨中完成了变身,红白色的身影在灰暗的雨幕中亮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穿过了整片正在崩塌的天幕。

      她到的时候,圆盘已经开始合拢了。MAC队的宇宙基地正在被缓慢地吞没——先是边缘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被吹灭的蜡烛,然后是主体,金属外壳在圆盘边缘的暗色物质中逐渐模糊,最后整座基地消失在圆盘张开的暗色空间里,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硬币,在下沉的过程中慢慢失去了轮廓。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是慢慢地被吞下去,像一个被缓缓拉上拉链的口袋合上了最后一道缝,什么也没有剩下,连光都没有。

      伊咕停在空中。雨水打在她的肩甲上,顺着珍珠白色的表面流下来,在边缘处汇成细流,滴落在下方的雨幕里。她的双手垂在身侧,白手套的指尖微微蜷着,金色纹路在雨水中暗淡无光。她没有动——她只是悬浮在那里,像一枚被钉在天空中的钉子。几乎停止了呼吸。

      雷欧从另一个方向飞来。他的速度比平时更快,肩线在雨中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像一张正在被拉满的弓,雨水顺着他肩甲的边缘被甩开。经过她身边时他没有减速,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他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他飞向了圆盘正在降落的方向,雨水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伊咕跟了上去,她的飞行姿态比平时更直,没有多余的转弯,像一枚被笔直射出的箭。

      圆盘生物降落在城市边缘的工业区。雨水冲刷着它的甲壳表面,暗色的光泽在雨中不断变幻,像一块正在被水洗过的旧铁。它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边缘无数细小的触须正在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在雨中带起一层被撕裂的雨幕。它没有发出声音——整个圆盘生物在雨中沉默着,像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山。

      雷欧从空中俯冲而下,双脚踏在圆盘的甲壳上。他的重量让甲壳表面凹陷了一大块,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山体在暴雨中崩塌了一角,那声闷响在雨幕中传出去很远,在工业区的建筑之间回荡。他站定之后,第一拳砸在甲壳表面——他的肩膀在发力时向前推,肩胛骨的肌肉在雨中绷紧又释放,力道从腰背传导到手臂,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突然松开,肌肉的纹理在湿透的体表下清晰可见。裂纹从拳击点向四周扩散,像冰面被击穿时产生的纹路,细密的、蛛网状的白线在暗色甲壳上蔓延开,一直延伸到甲壳边缘才停止。

      第二拳,他的身体在雨中转动,带动整条手臂的力量砸在同一点上——胸肌在发力时微微绷起,在湿透的体表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像两扇被反复冲刷的石墙,每一次呼吸都让它们微微扩张又收缩。雨水顺着胸肌的沟壑分流而下,沿着腹肌的棱线继续往下淌,在腰际汇入湿透的腰带边缘,然后继续往下,沿着大腿肌肉的轮廓滑落。他的大腿在发力的姿态中绷紧,股四头肌隆起,肌肉束在皮肤下清晰可见,雨水在那些起伏的表面上形成细密的水流,像一条条正在寻找出口的河道。

      第三拳,他蹲下身,双腿的肌肉在发力时收紧,从大腿到膝盖的线条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分明。他双手扣住那道裂纹的两侧,用力撕扯。手臂的肌肉在发力时绷紧,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交替收缩,雨水顺着手臂外侧的肌肉棱线滑落,在肘弯处短暂地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滑。整块甲壳被掀开,撕裂的声响在雨中传了很远,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城墙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块砖。那一瞬间,圆盘生物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皮。

      伊咕落在圆盘的侧翼。白靴子踩在湿滑的甲壳表面,她的重心压得很低,身体前倾,白手套扣住一块凸起的甲壳边缘。她用力一扯,那片甲壳在她手中碎裂,碎屑飞溅。她一拳砸下去,那些暗色的组织在雨水冲刷下萎缩、崩裂,暗色的液体混着雨水溅起来。她继续扯,继续打,白手套上的金色纹路在雨水中明明灭灭,像一盏正在被反复拨动的灯——亮起来的时候雨水在纹路表面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暗下去的时候整只手套又恢复了珍珠白的底色。她的呼吸在雨中变成白雾,和雨水混在一起,每一次出拳都让她的肩膀微微震动。她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只记得每一次发力时手臂都在抖。

      雷欧撕开了更大的缺口。他从缺口处探入圆盘内部,在那堆正在蠕动的暗色组织中翻找着。那些组织在他触碰的时候会微微收缩,像某种正在拒绝被触碰的生命。他的动作从最初的快速翻找变得越来越慢,像一个人正在确认自己正在看到的东西——不是没有找到,而是找到的每一件都在验证同一个他不想证实的答案。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布料,翻出一件MAC队的制服外套,袖口处的徽章在雨水中被冲刷得发亮,徽章表面刻着的编号在雨水中清晰可见。他的手指在那枚徽章上停了一会儿,沿着编号的边缘缓慢地移动了一整圈,然后握紧了。雨水从指缝间流下来,在徽章的表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伊咕也停了下来。她蹲在甲壳边缘,白手套探入那些暗色组织中。她的指尖碰到了坚硬的东西——一枚队徽,背面刻着编号。她把那枚徽章取出来,雨水冲刷着它的表面,把上面残存的暗色碎屑冲掉,露出底下银色的光泽。

      "……铃木的。"她的声音很轻,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像一片正在碎裂的薄冰,没有回音。

      她又探入深处。第二枚,平山的,背面编号被雨水冲刷着,细小的划痕在编号边缘清晰可见。第三枚,大村的。第四枚,纯子的。她把它们一枚一枚地取出来,放在甲壳边缘,排成一排。她的手在取每一枚徽章的时候都会停顿一下——在触碰到它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会先停住,然后再慢慢把它夹起来。雨水冲刷着那些银色表面的徽章,把它们冲洗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光泽。她蹲在那里,雨水从她的耳角往下流,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圆盘生物甲壳上,在甲壳表面汇成一小片移动的水渍。

      她翻到了第四枚。镶在一截烧焦的领口边缘,布料已经碳化了,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烧过的纸页边缘。她把它翻过来,雨水冲刷过那串编号,她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很久——那些编号她认得,她见过无数次。别在那件深灰色外套的领口上,每天早上出门前,她都能看见那枚徽章,在她父亲的衣领上,被晨光照着,被门口的风轻轻吹动。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把那枚徽章握进了掌心里。她握得那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徽章的边缘在她掌心里压出浅浅的印痕。

      "……爸爸的。"她的声音比雨声更轻。

      她没有哭。

      她蹲在那里,雨水从她的发顶往下流,顺着她的鼻梁和下颌滴落在甲壳上。她握着那枚徽章,雨水从她的指缝间流下去。她跪在那排徽章面前,那道裂痕从她的手掌沿着手臂蔓延,蔓延到她整个人。雨水沿着她的下颌滴落,落在甲壳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雷欧从更深处翻出了一件残破的外套——MAC队长的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已经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一角还残留着银色的边缘。他的手指在那件外套上停住了,雨水冲刷着他的手背,顺着他手背的骨节往下淌。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雨水在他脚边积成了一小片水洼。然后他站起来,从圆盘上跳下来,落在伊咕身边。他低头看着那排排成一列的徽章,从第一枚移到最后一枚,目光在那枚镶在烧焦领口上的徽章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从自己掌心里拿出另一枚徽章——他找到的那枚,纯子的——放在那排徽章的旁边,排在最末端。十枚徽章排成两列,在雨水中被冲刷得发亮,像一排正在被水洗过的旧记忆。

      雨在那个时候变得更大。雨珠成片地落下来,像是从更厚的云层里倾泻而下。几米之外的身影都被雨幕模糊了。雷欧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沿着脖颈、胸口,一直往下流。他的整个身体在雨中像一座被暴雨冲刷了太久的旧雕像,每一块肌肉都在雨中保持着最后的形状。胸肌在湿透的体表下起伏,腹肌的棱线清晰可见,雨水在那些沟壑中形成细密的水流,沿着身体的轮廓往下流淌。他站在那里,他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他的眼眶边缘被雨水浸得泛红。雨水顺着他手臂的线条滑落,在攥紧的拳头上汇成水流,又沿着指缝滴落。

      狮子不会哭泣。狮子座的王子不会在人前流泪。所以上天替他下了这场雨。整座城市都在替他哭泣,替他流那些他流不出的眼泪。雨水打在他胸前的肌肉上,沿着肌肉的轮廓分流而下,像一条条正在寻找出口的河流。他站在那里,像一头受伤的狮子,在雨中无声地站着,眼眶边缘被雨水浸得泛红。

      伊咕站起来。她走向那片正在缓慢失去光亮的圆盘残骸。她抬起手,一拳砸在甲壳上。碎屑飞溅。又一拳,她的手在雨中微微颤抖。她继续打,拳头落在甲壳上,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那些闷响越来越响,越来越慢,像一架正在被雨浸透的钟,每一击都越来越大。

      雷欧走过来,从后面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那片碎裂的甲壳上拉下来,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的力度刚好能让她停下来,但没有弄疼她,他的声音低而稳:"够了。"

      伊咕停住了。她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来。她转过身,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我好不容易才,才得到的…”爱,为什么都要夺走。

      雨水从两个人相贴的轮廓往下流,沿着他胸前的肌肉和她的肩甲之间的缝隙流淌。她哭了,额头抵着他胸口的胸甲,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睑间淌出来,又被雨水冲散,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从她眼睛里流出来的,哪些是天上落下来的。她的肩膀在他的臂弯里轻轻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她在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轻轻颤抖。

      雷欧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线条往下淌。狮子不会哭泣,但此刻有两个人正用各自的方式流着同一场雨,在他们的身体之间,那场雨已经不再是雨了。

      两个人从奥特形态变回了人间体。跌跌撞撞相互搀扶,雨水直接打在凤源的脸上、身上。深色T恤完全湿透了,紧贴在他的皮肤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膀和胸口的轮廓——肩头的肌肉在湿透的布料下隆起又收拢,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他的胸肌在湿透的布料下显出饱满的线条,像两扇被雨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墙,每一次呼吸都让它们微微扩张又收缩,雨水顺着胸肌的弧度往下淌,流过腹肌的棱线,在腰际汇入湿透的裤腰,沿着裤腰的边缘继续往下淌,在大腿外侧的肌肉轮廓上形成细密的水流。他的手臂垂在身侧,雨水顺着手臂外侧的肌肉棱线滑落,在肘弯处短暂地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沿着前臂的线条流到指尖。他的头发贴在前额上,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颧骨的弧度滑到下颌,又沿着脖颈往下淌,在锁骨的凹陷处汇成一小片薄薄的水光。

      他站在那里,侧脸有一道新的擦伤,在雨水中泛着微红——那道伤不深,但在湿透的皮肤上格外明显。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的眉眼在水幕中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冲洗的旧画,每一根线条都在变淡,但轮廓依然清晰,依然有力。雨水从胸肌的沟壑流过,沿着腹肌继续向下,他整个人像一件被大雨反复冲洗的旧兵器,表面的光泽被雨水擦亮了又磨暗了,露出底下更深层的质地。他的胸口的起伏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让T恤的布料更紧地贴着他的皮肤。

      伊咕站在他旁边。白色连衣裙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泥浆和灰烬把布料染成暗沉的灰褐色,裙摆的蕾丝被撕破了一截,边缘的布料在雨中垂着,沾满了泥,贴在膝盖上。花冠编发已经散了,湿透的黑发贴着她的脸颊和脖颈,几缕发丝粘在颧骨上,另几缕沿着脖颈往下淌水。她的脸在雨水冲刷下更显苍白,下颌的弧线更加清晰,但嘴唇微微发白,微微颤抖。她站在那里,像一枚从高处坠落的花瓣,被雨水冲进了泥里。她的眼眶边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他们步行穿过废墟。凤源走在前面,伊咕跟在他身后。雨水淹没了一切声音——他们踩过积水的声音、远处传来的人声、偶尔的警报声,全都被雨声盖住了,只剩下雨水落在地面上的密集的、持续不断的声响。他们经过塌陷的楼房,钢筋从碎混凝土中伸出来,像一具被拆散的骨架。经过被掀翻的汽车,车底朝上,四轮还在缓慢地转动。经过断裂的路灯,灯杆在雨水里微微摇晃着。凤源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一样了,他的肩膀比平时低了一些,像一座山正在缓慢地把自己的重量压进地面里,每一步都踩得更实。雨水从他湿透的T恤上滴落,沿着他的手指滴入积水中。

      走到一座临时救助站时,凤源停了下来。救助站的帐篷在雨中微微晃动着,边缘的防水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工作人员正在往墙上贴一张名单,用透明胶带固定四个角,胶带在湿气中有些卷边,他又用手掌压了压。名单上的名字列成一竖排,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匆忙,有些名字的边缘被雨水溅湿了,墨迹微微晕开。凤源站在那里,目光从顶端开始往下移,一排一排地扫过去。他的视线在中间那一排的某一个位置上停了下来——像一枚被投入水面的石子,终于沉到了河床的底部。他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滴在胸前湿透的T恤上,沿着胸肌的轮廓滑落。

      伊咕站在他身后。她看见了他的目光停在的那个位置,看清楚了那个名字,看清楚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张开又收拢。她走近一步,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她的额头抵在他后背正中央的位置,湿透的白色棉布料贴着他同样湿透的T恤,她能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的轮廓透过两层湿透的布料传过来——炙热的、绷紧的、微微颤动的。

      雨水顺着两个人相贴的轮廓往下流,沿着她的手臂和他的后背之间的缝隙流淌。她的手臂收紧了,手指在他腹前交叉,扣住自己的手腕。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湿透的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更快一些,也更沉一些。

      雨水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沿着胸口,伤口,一直往下流。他站在那里,像一头受伤的狮子,在雨中无声地站着。他的身体在雨中微微绷紧,他依然站着,像一座被暴雨冲刷了太久的旧城墙,边缘在模糊,但核心的轮廓还在。

      "……走吧。回去。"伊咕说。

      她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走到他侧面,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是热的,像一块外部已经凝固但是内里还是滚烫岩浆的石灰岩。她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回握了她。他们牵着手,那双手在雨中被浇透了,湿淋淋的,像两块被水浸透的纸张,紧贴在一起。

      他们走过了积水淹没的街道。风把雨吹斜了,落在他们身上,伊咕在他身侧微微侧了一下身,他没有松手,往她身侧挡了挡。他挡过来的幅度不大,但她的肩膀正好被他隔在了雨幕后面。走在淋湿的街道上,雨水在他们脚边汇成了更大的水流,像一道正在缓慢涨起的海。

      路过一盏还亮着的路灯时,伊咕停了下来。她站在路灯的光下面,雨水被灯光照成暖黄色的细线,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镶成一道淡淡的金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连衣裙变成了灰褐色,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浆和灰烬,裙摆的蕾丝破了一截,边缘的布料在雨中软塌塌地垂着,沾满了泥。花冠编发散了,湿透的黑发贴着她的脸颊。她抬起头看着凤源:"我今天早上站在镜子前面,那件白色连衣裙是新的。头发是爸爸编的。他说我十六岁了,说我长大了。他让我等他回来。"她的声音在雨中很轻,像一根正在缓慢断裂的线,一点一点地松开,"他从来没有失约过。"

      凤源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落在她肩头。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右眼角下方的泪痣在雨水冲刷下依然安静地待在那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两秒才收回去。"……走,回去给你过生日。"

      诸星宅的门在雨里立着。他推开门,侧过身让她先进去。她站在门廊下,雨水从她身上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渍,沿着地板的纹理缓慢地扩散开来。一进门是百合花馥郁的香气,客厅的灯还亮着,是下午她自己开的,暖黄色的光穿过门廊照在她身上。

      上午那本书还翻在窗台上,书页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那束百合花还摆在桌子中央,花瓶里的水还是清澈的,花朵是那么娇嫩,花茎在水面下的部分清晰可见。她站在客厅中央,白色连衣裙还在滴水。她的侧影在灯光下像一枚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瓷片,轮廓还在,但边缘已经模糊了。

      凤源站在她面前,雨水从他身上滴落。他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胸肌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可见,侧脸那几道擦伤在灯光下泛着微红。他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湿透的发顶移到她沾满泥浆的裙摆,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停在她下颌的弧线上,停在她右眼角下方那颗泪痣上,像是要把这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都确认一遍。

      "你今天早上很漂亮。"

      "现在呢?"

      "现在也漂亮。只是不太一样。"

      他走进里屋换了一件干T恤。白色棉质的,布料贴着胸肌的轮廓,肩线平整,领口边缘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他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落在肩头,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坐在沙发上,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不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窗外的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满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空隙。

      伊咕侧过身,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肩膀的肌肉在布料下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的手掌落在她后心正中央的位置,隔着衬衫的布料,他的温度透过来,透过透过那层薄薄的棉质布料渗进她的皮肤,在脊椎的位置形成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你搬来住吧。"她说,"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太安静了让我有些害怕。窗外的雨声太大。我睡不着。"

      他的手从她后心移到她发间,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发尾,从发根到发尾,像在梳顺一件需要很多时间才能重新恢复的东西。"好。明天就搬过来。"

      "今晚就要留下来。"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抚过她的发尾。"……好。今晚就留下来。"

      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轻轻拉了一下。她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又侧身坐到了他的腿上。她的膝盖并拢,身体微微侧着靠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侧脸贴着他胸口的位置。他的心跳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布料传过来,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贴着她的耳朵响着。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沿着脊椎的弧线缓慢地抚过,从他的手掌贴着她脊椎的顶端开始,沿着每一节脊椎的轮廓缓慢地往下移动,指尖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凹陷,他的指腹沿着那道凹陷的走向滑过,像在描一条他正在记住的路径,然后他的手继续往下,落在她的后腰上,停在那里,手掌的温度隔着衬衫渗进去。

      "你心跳很快。"她说。

      "嗯。"他低头看着她。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发根到发尾,动作很慢,像在抚平一段被折叠了很久的时间。水珠从他发梢滴落,落在她额头上,沿着她的眉骨往下滑了一小段。她闭着眼,睫毛在他胸口的位置微微颤了一下。她又往他怀里靠了靠,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头皮。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慢慢变稳了,和她的呼吸渐渐靠拢。

      "以后你陪我。"伊咕说。

      "嗯。我陪你。"他的手指还在抚过她的头发,从发根到发尾,一遍一遍的,没有停。

      那枚皇冠发卡还握在她掌心里,被她捂热了。她松开手,把它轻轻放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发卡,用指腹碰了一下它的边缘,然后把它收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靠着他心脏的位置。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落在屋檐上,落在庭院里,落在窗玻璃上,像一首没有终点的曲子。她靠在他胸口,闭着眼,听着那阵雨声,他的心跳和她听着的那阵雨声并在一起。

      夜还很长。雨还在下。但凤源怀里的温度是温暖干燥的,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指,他口袋里的发卡还在有着伊咕的余温,还有着他胸口体温传过去的余温。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他低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璇上,嘴唇碰了一下她带着清香的柔发——很轻,比雨水落在竹叶上还要轻。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让她枕得更稳一些。他抚过她披散的头发,一下一下的,从发顶到发尾。

      窗外雨还在下。夜还很长。但他口袋里的皇冠发卡正在慢慢变凉,她手指还握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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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没有小可爱?都出来陪我玩,没有评论要死了,奥特曼这么冷门吗? 多收藏我就多更新,因为伊咕要上幼崽计划,你也不想要伊咕落后于人吧是?(邪恶的日式上司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