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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系统归于沉寂 春寒还没有 ...

  •   春寒还没有完全褪去,料峭的冷风依旧在村镇之间来回盘旋。经历过那个满是伤痕的寒假之后,我心里始终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即便已经开学,回到课堂读书,可心底的隔阂没有半点消融。面对父亲,我依旧缄默不语,不肯唤他一声爸爸。家里的气氛总是沉沉的,吃饭的时候一桌人安安静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旧伤埋在心底,身体又突如其来迎来一劫。

      那天夜里,睡到后半夜,我喉咙骤然开始灼痛发痒。最开始只是普通嗓子不舒服,我翻了个身,以为忍一忍就能熬过去。可没过多久,喉炎骤然发作。喉咙飞快地肿胀收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我的气管。吸气变得格外费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刺耳声响。

      我想张口呼救,却吸不进来空气。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挣扎,可空气进不到肺里。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过来,眼前的视线一点点发黑,手脚渐渐发软,意识快速往下沉。

      “孩子!孩子你怎么了!”

      妈妈最先察觉到不对劲。她躺在我身旁,听见我怪异的喘息声,伸手一摸,才发现我已经呼吸困难,整个人快要喘不上气。她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把我从被窝里抱起来。

      奶奶也被动静惊醒,披起棉袄跌跌撞撞冲过来。看见我嘴唇发紫,眼皮半耷拉着,几乎已经断了气息,奶奶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撕裂地颤抖。

      “快!快救人!这是喉炎!喘不上气了!”

      屋子里瞬间乱作一团。煤油灯光摇晃不定,映着两张写满恐惧的脸。妈妈抱着我,手不停的哆嗦,一遍一遍拍我的后背,试图帮我顺开堵死的喉咙,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的脸上。她不停唤我的名字,一声声,带着崩溃的哭腔,害怕下一秒我就彻底没有动静。

      奶奶慌慌张张找厚衣服往我身上裹,深夜的户外冰寒刺骨,村子里没有车子,只能徒步往外面赶。父亲也被惊醒,往日里那张带着严厉的面孔此刻只剩下惶恐。寒假里所有的强硬、固执,在生死面前全部碎得一干二净。他不再是那个拿着皮带责罚我的人,此刻他只是害怕失去孩子的家人。

      夜色漆黑,四下一片寂静。妈妈紧紧抱着已经失去力气、近乎昏迷的我,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外面的道路奔走。奶奶跟在一旁,不停抹眼泪,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寒风割在脸上,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每一秒都像煎熬好几年。那就是记忆里那一回,险些就此永远告别这个世界。

      窒息带来的黑暗笼罩了我,外界的哭喊、风声,都变得越来越遥远,一点点听不真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之间,一丝微弱的空气,艰难地钻进喉咙。肿胀的喉头稍稍松开一道缝隙。

      我慢慢从无边的黑暗里浮上来。

      先是隐约听见哭泣的人声,再慢慢感知到身上裹着的厚棉衣,脸颊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泪水。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我费力地一点点掀开眼帘。

      模糊的光影撞进瞳孔。

      妈妈的眼睛红肿不堪,脸上全是泪痕,双手还死死环着我的身体,看见我缓缓睁开眼睛,她浑身一颤,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把我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怕我再消失。奶奶俯下身,苍老的手颤抖着抚过我的额头,老泪纵横,一遍一遍念叨着万幸。

      父亲站在不远处,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往日里的强势全部不见,眼眶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看着我苏醒过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面,全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刚刚那一刻,他差一点,就永远失去我。

      死过一回的感觉,是刻骨铭心的。

      方才在黑暗里,我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那些寒假的皮带抽打、磕破流血的伤口,连排泄都不能自主的屈辱,还有暑假爷爷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的委屈,一件件一桩桩,在濒死的意识里轮番闪过。可当我重新活过来,感受着家人真实的眼泪与恐慌,我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依旧清清楚楚记得所有受过的伤害,那些刻进年岁的愧辱不会凭空抹除,伤疤还留在记忆深处,不会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可就在生死一关走过一趟之后,我也看见了另外一面。

      我看见妈妈拼尽全力护着我的模样,看见奶奶满心的惊惧。也看见父亲眼底不加掩饰的后怕。他的爱笨拙、扭曲,用错了千万种方式,用打骂当做管教,把严苛当成期许,实实在在带给我数不清的伤痛,但在生死来临的瞬间,他同样会恐惧我的离去。

      一路颠簸回到家中,夜已经很深。我喉咙依旧肿痛,浑身虚弱无力,半靠在炕上。一家人围坐在我的身边,没有人说话,只有断断续续的抽噎。煤油灯的火光轻轻摇曳,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长久的沉默之后,父亲先开了口。他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以前……是我做得不对。不该那样打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得并不漂亮,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忏悔,却是他能给出最坦诚的退让。

      妈妈坐在炕边,轻轻握住我的手:“活着就好,别的,都可以慢慢过去。”

      奶奶在一旁叹着气:“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过往的伤害不会一瞬间烟消云散,心里的冰也不会刹那间彻底融化。但站在生死的边界走了一遭,我不愿再死死困在仇恨与隔阂里面。

      那些疼痛真实存在,我不会强迫自己彻底遗忘。可我愿意试着放下心底死死攥住的怨怼。

      我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家人。

      僵持了许久的坚冰,在此刻缓缓裂开。

      我开口,声音因为喉炎依旧嘶哑干涩,时隔整整一个寒冬,我重新叫出了那一声。

      “爸。”

      只一个字,轻轻落下来。

      父亲的肩膀猛地一颤,低下头,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湿意。

      积压了一整个假期的对峙、冷漠、不言语,到此画上句点。

      不是所有伤害都可以一笔勾销,只是劫后余生,我们选择互相和解。

      往后日子,不会再出现错一道题便不停责罚的寒冬,不会再有皮带,不会再有被拖拽磕碰流血的夜晚。系统归于沉寂,那些重生而来想要逃离命运的执念,也慢慢归于平静。

      我不再是带着满心恨意硬撑的小孩。我活了下来,和眼前的家人,达成了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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