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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众目睽睽下的难堪 教室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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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那场当众对峙过后,班里短暂平息了几天风波。
没有人再敢当着我的面大喊那些刺耳的绰号,也极少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白议论我的家事与过往。表面看上去,那些扑面而来的恶意仿佛骤然收敛,班级之中归于一种虚假的平静。可我心底比谁都清楚,这并不是善意降临的开端,仅仅只是周遭的人忌惮我那日彻底爆发出来的模样。他们不敢再明着挑衅,便把所有嘲讽、鄙夷、窥探,全部小心翼翼地藏进暗处,化作细碎的耳语,化作躲闪又玩味的眼神,在看不见的角落肆意蔓延。
而寄宿制的校园,把人与人的距离无限拉近。白天的伤害会延续到夜晚,教室里面的流言,会顺着回宿舍的路,钻进狭小密闭的寝室。白天是几十人的教室,夜里是六七个人挤在一起的小房间,没有家人庇护,没有可以躲开的退路,二十四小时,几乎都要和这群人困在同一片围墙之内。
私下的窃窃私语,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止过。
白天课间我伏在课桌上短暂休憩,脑袋抵着冰凉的桌面,昏昏沉沉想要借片刻空闲消解内心的疲惫,身后后排男生压低的交谈声,就会一缕一缕钻入耳膜。他们以为我已经睡着,说话的音量压得极低,絮絮叨叨谈论着关于我的种种,把那些经过歪曲加工的旧事,当成枯燥课业之外消遣的乐子。只要我稍微转动脖颈向后望去,那些声音便会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群人装作埋头看书、互相推搡的模样。
傍晚放学铃一响,走读生可以背上书包逃离校园,回到属于自己的家。可我们住宿生,只能拎着饭盆,跟着人流走向食堂,之后再一同返回宿舍楼。回寝室的短短几百米路途,也并不安生。三三两两结伴同行的同学,总有人会投来毫不掩饰的打量,几声嗤笑轻飘飘飘过来,待我回头探寻来源,只余下一群人快步走开、打闹说笑的背影。就连去往走廊拐角打水这样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也时常会撞见别的班级住宿生,三五成群靠在墙边,一边打量我,一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他们眼神里裹着玩味、嫌弃,还有看热闹的好奇,那一道道视线落在身上,像细密的沙砾,摩擦得人浑身都不舒服。
到后来,我已经懒得再去分辨每一句流言,懒得再去抓住某一个人,一遍一遍掰开事实去辩解。小学六年,我已经耗费了太多力气,去澄清莫须有的罪名,去和抱有偏见的人对峙。升入初中寄宿生活之后,我已经身心俱疲,不想再把自己卷入无休止的口舌纷争里面。
我慢慢收起自己全部外露的情绪,将内心紧紧封闭起来。上课的时候低头盯着课本认真听课,课间便安安静静趴在座位上,不四处游荡,不凑进人群凑热闹,极少主动和旁人交谈。我主动把自己活成了班级里面最安静、最透明的一个人。
我时时刻刻恪守本心,不惹事,不挑事,不会主动去招惹任何人,也不会刻意去阻碍谁。我心底只有一个朴素又卑微的愿望:安安稳稳熬完一节又一节课堂,捱过喧闹嘈杂的课间,熬过必须要站在人群之中的课间操与体育课自由活动,回到寝室,能拥有片刻不用被打量的安静。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安分守己,不与人产生纠葛,麻烦便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不曾多看谁一眼,不曾说出半句冒犯他人的言语,不曾和任何同学爆发矛盾冲突。我仅仅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属于自己的方寸角落,安静听课,安静写字,安静地在人群之中活着,仅此而已。
可长大之后我才慢慢懂得,人性之中的恶意,很多时候本就不需要合理的理由。有些伤害的降临,从来不是因为你犯下什么过错,仅仅只是因为你性格孤僻,习惯沉默,总是独来独往,身边没有成群结队的朋友为你撑腰,在旁人眼中看起来最好拿捏,这就足够成为别人肆意践踏你的借口。
偌大的操场,就此沦为我新一轮的噩梦开端。
每周一、三、五的大课间,全校上千名学生,都必须统一集合到宽阔的操场上,整齐列队完成课间操。辽阔的操场之上,到处都是涌动的人影,喧闹的人声层层叠叠,喧嚣漫向整片蓝天。其余所有的同学,都三三两两紧挨在一起,排队的时候互相推搡打闹,低声说笑闲聊,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唯独只有我,永远孤零零站在班级队伍的末尾,和周遭热闹的环境隔离开来,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隔膜。
我从不会主动插话,不会刻意去张望身边的人,只目视前方,牢牢守住自己脚下这一小块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盼望着可以悄无声息地熬过这十几分钟。我以为足够低调、足够退让,就能够躲开所有的刁难。
可灾祸依旧毫无预兆地寻到了我的头上。
最先盯上我的,是班里三个出了名爱惹事的男生,领头的人叫王烨。他们在整个初一年级都小有名气,全部都是住宿生,平日里拉帮结派,寝室之间互相串寝,行事嚣张跋扈,对学习毫不上心,整日游荡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捉弄欺负内向老实的同学对他们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就连不少任课老师,都对这几个人感到头疼,很难真正管束住他们。宿管老师也常常收到别的寝室投诉,可大多只是口头批评几句,起不到太大的约束作用。
经过教室那一次对峙,他们清楚我敢于反抗,便不再敢在封闭的教室内公然挑衅我。空旷、人多、环境嘈杂的大操场,就成了他们施展恶意的地方。在这里人群拥挤,人声鼎沸,老师的视线很难顾及到队伍的每一个角落,就算闹出一点动静,也很容易被喧闹掩盖过去。
第一次遭遇捉弄,是上个周三的大课间。
课间操刚刚全部结束,广播还没有响起解散的指令,全校的学生依旧保持整齐的队列原地待命。我垂着眼帘,安安静静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做出半分多余的举动。就在这个时刻,身后猛地伸过来一只手,狠狠攥住我的校服裤腰,猝不及防用力向下猛地一扯。
巨大的力道来得太过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外裤直接滑落大半,冰凉的风瞬间贴住裸露出来的腰腹皮肤。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距离较近的几名同学看见眼前的一幕,当即爆发出一阵哄笑,数道诧异、戏谑、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我的身上。我脸色一瞬间褪尽血色,手脚止不住地发抖,慌忙伸手死死攥住滑落的裤子向上提,脸颊烧得滚烫滚烫,只恨不得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可以让我立刻躲藏进去。
王烨和另外两个同伙就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窘迫慌乱的模样,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眼底满是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快感。我转头望向他们,胸腔里面翻涌着滔天怒火,眼底压着抑制不住的怒意。但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是挑着眉毛,一脸无所谓地回望着我,仿佛方才当众羞辱我的举动,仅仅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
那一次,我硬生生忍了下来。
操场上站着上千名学生,四面八方全是人,如果我当场爆发冲突,只会引来更多人的围观,只会把自己推入更加难堪的境地。我死死咬紧牙关,把心底翻涌的屈辱强行压下去,默默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将所有的愤怒全部埋藏心底,选择息事宁人。
我天真地以为,我的退让,可以让他们见好就收。我以为吃过这一次亏,他们便不会再来招惹我。
可现实狠狠击碎我的幻想。一味的隐忍,从来换不来施暴者的手下留情,只会助长恶意,让他们得寸进尺。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偶然的玩笑,而是他们蓄谋已久、反复上演的欺凌。
自那一日往后,几乎每一次来到操场列队,只要老师的视线没有落到我们这一片,只要周围人声嘈杂混乱,他们就会找准时机向我下手。
有的时候趁我分神不备,猛地伸手拉扯我的裤脚;有的时候三个人悄悄围拢到我的身后,互相配合着用力推搡,把我推得踉跄摇晃;有的时候故意重重撞向我的肩膀,看着我身形不稳向后退,便爆发出阵阵哄笑。每一回,我都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没有招惹任何人。可我的安分,在他们眼中,全部等同于懦弱,等同于可以随意拿捏的把柄。
比这三个人的捉弄更让我绝望的,是寄宿环境之下流言的飞速扩散。
班里有两个和我来自同一所小学的同学,同样是住校,一直和王烨这群人来往密切。夜里熄灯前,男生寝室互相串门,挤在一张床上闲聊,他们常常凑在一处,把我过往的伤疤、我遭遇过的难堪,全部当做趣味谈资,添油加醋讲给王烨,再由这群人扩散给年级里其他爱惹事的住宿生。一栋宿舍楼,一层又一层寝室,消息顺着走廊一间间传递,不少寝室晚上卧谈会,都会提起我的名字。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宿舍楼里,有这么一个古怪、好欺负的人。
白天的难堪,到夜晚依旧没有落幕。
结束了一天的晚自习,熄灯铃还没有响起,整个宿舍楼闹哄哄的。大家打水、洗漱、换衣服,走廊里来回跑动,呼喊声、打闹声此起彼伏。我拎着塑料水壶走到水房接热水,昏黄的白炽灯照亮满屋子蒸腾的水汽。水房人来人往,各个寝室的学生挤在这里洗漱。偶尔会撞见王烨他们一伙,和别的男生靠在墙边,目光直勾勾落在我的身上,低声起哄。只要我走近,他们便互相挤眉弄眼,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只能加快接水的速度,低着头尽快逃离这片空间,只想躲回属于我的寝室。可寝室,也算不上真正安全的避风港。
我们寝室一共六个人,其余五人,早就听过外面流传的种种故事。不会有人主动欺负我,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和我划清界限。
寝室的床位两两相连,剩下的空位明明很多,晾晒衣物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把毛巾、校服挨着我的衣物摆放。晚上洗漱完毕上床,大家会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分享零食,讨论班上的同学、电视剧、新出的游戏,唯独自动把我排除在外。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众人,听着他们说笑,我像一个透明的影子,躺在同一个狭小房间里面,却融不进半分热闹。
熄灯之后,黑暗笼罩整间宿舍,宿管巡楼的脚步声慢慢走远,卧谈会便悄无声息开始。
压低的说话声,从旁边几张床铺飘过来。他们自以为我已经闭上眼睛睡着,毫无顾忌地复述那些被篡改的传闻,猜测我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复述操场上发生的闹剧,点评我的狼狈。每一个字,清清楚楚落进我的耳朵。我睁着眼,盯着上铺斑驳的木板,被子攥得皱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口沉甸甸往下坠,一种无边无际的无力感包裹住我。
走读生受了委屈,放学还可以回家,可以关上房门躲开所有目光。但住宿不一样,我无处可逃。教室、操场、食堂、宿舍楼,这一方围墙圈起的天地,就是我的全部世界。无论我往哪里躲,总能撞见熟悉的面孔,总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体育课自由活动,别的住宿生成群结队,有的去器材室借篮球排球,有的坐在看台台阶上分享零食闲聊。只有我一个人,独自靠在操场外围的铁栏杆边。风卷着野草的气息吹过来,远处一阵阵的欢声笑语,全部与我无关。偶尔体育老师清点人数,需要双人结对完成训练,站在原地落单的永远是我。老师疑惑地看向全班,询问为什么没有人和我一组,几十道目光瞬间齐刷刷钉在我的身上。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众目睽睽。没有人大声哄笑,可安静本身,就已经是莫大的难堪。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我手足无措,指尖微微发抖,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试探着问能不能加入别人的小组,换来的大多都是委婉的推脱。
偶尔会有心软的同学愿意短暂同我结伴。但只要和我走近一点,回到寝室就会遭到其他人的调侃:“你怎么总跟他待在一起?”那些话语像无形的警告。几番下来,为数不多愿意靠近我的人,也慢慢和我拉开距离。我不怪他们,寄宿的集体里面,想要做与众不同、站在少数人那边的人,需要太大的勇气。
晚饭时间的食堂,同样难熬。几百名住宿生挤在食堂大厅,喧嚣嘈杂。我端着餐盘,想找一处空位坐下。明明一桌还空着大半位置,我刚刚靠近,桌上的人就默契端起餐盘集体离开。一张又一张桌子,反复上演同样的画面。我只能端着餐盘,在食堂里面来回踱步,最后坐到大厅最角落,背光的位置,背对着人群飞快吃饭。身后断断续续传来窃窃私语,我不敢回头,只能死死埋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最折磨人的,是每周的周日傍晚。走读生过完周末回到学校,返校的人流涌入校门,新一轮的流言又会重新被带回校园。有学生周末回家,把学校听来的故事讲给自己的小学玩伴,等到周日返校,更多原本不认识我的人,也提前听闻了关于我的种种版本。
我试过把自己缩到最小。尽量不说话,不争执,走路贴着墙根,吃饭选最晚或者最早的时段,错峰避开人群;打水也等到大部分寝室都洗漱完毕,走廊安静了,再拎着水壶出门。我想尽一切办法降低存在感,只求不要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
可即便我已经退让到这种地步,难堪依旧会猝不及防降临。
有一回晚自习下课,大批住宿生出教室往宿舍楼走,长长的楼道挤得水泄不通。我被裹挟在人流中间,缓慢向前挪动。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量狠狠撞向我的后背,我踉跄着往前扑,手里抱着的厚厚的习题册、笔记本哗啦啦全部散落在坚硬的地板上。纸张四处飞散开。
周围瞬间围过来一圈人。王烨几个人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挂着戏谑的笑。路过的同学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书本,再看看狼狈弯腰的我,不少人在小声偷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谁动的手,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无数双眼睛落在我的身上,楼道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我蹲下身,指尖冰凉,一本一本捡拾散落满地的书页。纸张沾了地上的灰尘,边角被来往同学的鞋底踩出褶皱。周围的议论声钻进耳朵,我埋着头,不敢抬眼看向任何人。众目睽睽之下,我狼狈地蹲在人来人往的楼道中间,像一场供人消遣的闹剧。
那一刻我无比羡慕走读的孩子。至少他们受了委屈,还有家可以回。而我被困在这里,白天是课堂上的打量,操场上面的捉弄,食堂里的回避,到了夜晚,封闭的寝室里,黑暗中还有挥之不去的窃窃私语。二十四小时,我逃不开这一双双眼睛。
伤害不一定都是拳打脚踢。这种被围观、被当作谈资,无处躲藏的难堪,一点点啃噬人的底气。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时时刻刻承受旁人投来的审视。我学会了忍耐,学会了闭口不言,可心底积压的委屈,却在一分一分堆积,像不断蓄水的堤坝,不知道在哪一天,就会彻底决堤。
晚风穿过宿舍楼的窗户吹进来,夜里躺在床上,我常常会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我反复问自己,难道仅仅因为过去受过伤害,就要在寄宿的初中,一遍一遍重复体会这样的难堪吗?偌大的校园,难道就没有一处,可以让我安安静静,不用活在众人目光之下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