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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满身风雨,沦为笑柄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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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热风卷着蝉鸣,将小学时代的最后一页彻底掀过。我把那本卷了边角的毕业册塞进书包最底层,身后那所困住我六年的小学校园渐渐远去,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害,并没有随着毕业铃声一同消散。我本以为告别旧的教室、旧的同学,就可以把所有冷眼、冤枉、排挤全部留在过去,以为迈入中学的校门,就能拥有一段崭新的人生。直到踏入初中校园的那一天我才幡然醒悟,有些烙印不会轻易消失,过去的流言会像随风飘散的种子,跨越围墙,落在全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升入初中,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崭新的教学楼,宽大的操场,一排排整齐的教室,一张张从未见过的脸庞。报到那天阳光炽烈,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烫,我背着简单的双肩包,站在教学楼楼下,心里悄悄怀揣着一点微薄的期许。我期盼在这里,没有人知晓我小学的过往,没有人带着偏见看待我,我可以安安静静读书,不必再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提防突如其来的刁难,不必再一遍一遍为自己蒙受的冤屈奋力辩解。我暗暗告诫自己,收敛身上全部的锋芒,待人尽量温和,少与人起争执,安分守己,安安稳稳读完这三年。
分班名单张贴在公告栏上,我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走进了初一的新班级。教室里闹哄哄的,新生互相打量,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说笑。我找了靠窗边靠后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收拾课本,刻意不去主动招惹任何人。最初的两三天,一切尚且平静,同学之间尚且生疏,没有人留意到角落里的我,我一度以为,属于我的平静终于到来。
可世界远比我想象的现实残酷。小学和初中的生源大多来自同一片片区,很多小学的同学,顺着升学,和我分到了同一所中学。原本只禁锢在小学校园内部的流言蜚语,跟着这群人的脚步,一并流转到了初中。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一些细碎的窃窃私语,开始围绕在我的身边。
最开始只是零星的碎片。课间我走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会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只要我一回头,说话的人就立刻闭紧嘴巴,互相使个眼色,哄笑着散开。起初我不断安慰自己,是我太过敏感,是过往的创伤让我习惯性草木皆兵,我强迫自己不要在意,把头埋进书本,试图用书页隔绝外界的声响。
但恶意不会因为你的回避就自动销声匿迹。消息传播的速度远比我预想的要快。小学那些被歪曲、被篡改过的旧事,经过一遍遍口口相传,早就变了原本的模样。曾经我是被集体抱团欺凌的受害者,传到初中同学耳朵里,故事被彻底颠倒。有人说我性格古怪爱惹事,到处和老师顶嘴;有人说我总喜欢挑起矛盾,才会在小学处处与人不和;还有不少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小道传言,那些莫须有的标签,再一次贴回了我的身上。
没有任何人来向我求证真相,所有人都乐于接纳听来的故事。他们不需要了解前因后果,只需要一个可以拿来闲谈、拿来取笑的对象。
变化一点点显露出来。小组分组的时候,大家纷纷争抢组队,剩下孤零零站在原地的,往往只有我。我主动上前想要加入某个小组,原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几个人,会下意识地往后躲闪,眼神躲闪,互相推托,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婉拒我。“我们组人满了。”“我们已经分好了,不好意思。”客套的话语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排斥。每一次被拒绝,都像细小的冰锥,轻轻扎进心底。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仅仅因为别人口中的故事,我就被隔绝在群体之外。
食堂吃饭,是最难熬的时刻。偌大的食堂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喧闹的谈笑声。我端着餐盘,四处张望,想要找一处空位坐下。明明整张餐桌还空着大半的座位,只要我靠近,桌上坐着的同学就会默契地收拾餐盘,结伴起身离开。一张又一张桌子,我刚要落座,座位瞬间就空出来,留下满桌碗筷,和尴尬无措的我。我只能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来回徘徊,到处寻找一处不会有人慌忙躲开的位置。很多时候,我最后只能选角落最偏僻的单人位置,背对着人群,安安静静快速扒完碗里的饭菜。周围不远的地方,时不时飘过来几声窃笑,目光若有若无落在我的脊背之上。
我穿着普通的衣服,没有花哨的饰品,行事尽量低调,可哪怕我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正常走路、上课、看书,都可以成为别人调侃打趣的素材。下课走出教室,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群,看见我路过,就会小声指指点点。有人模仿我从前辩解时候的神态语气,互相打闹取笑;远远看见我过来,就悄悄给身边同伴递眼神,捂着嘴巴窃窃发笑。
有时候我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写作业,后排就会传来压低的哄笑声。我猛地转头望过去,所有人立刻装作若无其事,低头假装看书做题,没有人承认刚刚是在议论我。我抓不到确切的证据,没有明确的人站出来和我发生正面冲突,可这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排挤,比直白的争吵更加磨人。它是无形的一张网,把我困在中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愿意点破。
体育课更是难堪的重灾区。自由活动解散之后,别的同学成群结队打球、散步、聊天,只有我独自一个人,靠在操场栏杆边上。风吹过操场,远处的欢声笑语热闹喧嚣,而那份热闹,完完全全与我无关。偶尔体育课需要双人结对完成训练项目,站在原地落单的永远是我。体育老师不明内情,还会疑惑地发问,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和我一组。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我,那一刻,无数视线灼烧在身上,脸颊发烫,浑身僵硬,只觉得浑身手足无措,难堪得几乎想要找地缝钻进去。我只能攥紧手心,硬着头皮主动上前询问,能不能和谁搭档,得到的大多是委婉的推脱。
偶尔会有个别心底善良的同学,愿意短暂和我结伴。可只要和我走得稍微近一点,就会引来旁人的起哄调侃。“你怎么跟他玩到一块去了?”那些话像是无形的警告,几次下来,原本愿意靠近我的人,也慢慢选择拉开距离。我眼睁睁看着为数不多的微弱善意,被周遭的流言一点点吓退。我心里清楚,不能怪那些同学,在集体的氛围之下,敢于站出来与众不同,是一件需要莫大勇气的事情。
夜里回到宿舍,新的住宿环境,也没有给我喘息的余地。宿舍里面,同样流传着关于我的种种传闻。熄灯之后的卧谈会,黑暗之中,隔着床铺,会传来隐约谈论我的声音。他们自以为我已经睡着,肆无忌惮复述那些被篡改的小学往事,评判我的性格,揣测我的为人。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把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被子之下,我的手指紧紧攥住床单,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我明明熬过了小学六年的重重磨难,拼尽全力学会了捍卫自己,学会了据理力争,懂得用证据维护自身的尊严。我以为熬过那一切,苦难就到此为止。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击:伤害可以结束,但流言不会轻易消亡。过去的遭遇不会凭空消失,那些被扭曲加工的故事,追着我来到崭新的人生阶段。我已经逃离了旧的环境,却逃不脱别人口口相传的偏见。
很多个课间,我趴在课桌之上,笔尖停留在练习册,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耳边是周遭热闹的说笑声,那份热闹,像一层厚厚的隔膜,将我隔绝在外。孤独铺天盖地包裹过来。小学的时候,至少我清楚谁是伤害我的人,冲突是摆在明面上的,我可以直面,可以对峙,可以拿出道理去反驳。但是初中这一轮,大多都是暗处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笑而不语的躲闪。没有具体的某一个仇人,却是一整个环境的疏离。我甚至找不到一个确切可以对峙的对象。当我质问,得到的只会是一句轻飘飘的:“我们又没有说你,你别多想。”
无数次我在心底反问自己,究竟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曾经在伤害降临的时候,不愿意逆来顺受,不愿意默默吞下所有冤枉。为什么反抗不公这件事,到了别人的口中,就变成了我性格乖张、爱惹是非的证据?受害者明明是我,最后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的,依旧还是我。
大雨降临的那一个傍晚,更加深了这种感受。放学的时候骤然下起瓢泼大雨,乌云压满整片天空,雨点噼里啪啦砸向地面。我没有带雨伞,站在教学楼的屋檐底下,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共撑一把雨伞结伴离开。来来往往的人群从我身边走过,雨水溅起地上的泥水,打湿我的裤脚。我缩在屋檐角落,看着一把把雨伞陆续消失在校门口。有好几把雨伞从我面前经过,同行的同学看见站在雨里的我,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装作没有看见,说说笑笑径直走入雨幕。
冷风裹挟着雨丝吹到我的身上,浑身泛起寒意。身上没有伤口,没有激烈的争吵,可是心底的疲惫与委屈,几乎快要将我压垮。满身风雨,不止是外面落下的滂沱大雨,更是缠绕在我身上,挣脱不开的人言风雨。
我望着雨幕,回想起小学毕业那天,我心里满怀的憧憬。我以为告别伤痕累累的旧岁月,前路就该是一片坦途。可现实却是,我换了教室,换了课本,换了一批全新的面孔,却依旧逃不过沦为旁人笑柄的命运。
我抬手抹了一把被雨水打湿的脸颊,分不清脸上是溅上来的雨水,还是悄悄溢出来的泪水。过往拼尽全力挣来的底气,在这无处不在的流言排挤面前,一次次摇摇欲坠。我已经学会了对抗明确的伤害,可该要如何对抗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弥散在空气之中的流言蜚语?
雨水还在不停倾泻,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校园渐渐变得空旷,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校。我依旧孤零零站在廊下,满身风雨,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些若有若无的窃笑。新的篇章已经开启,可旧日的阴影,紧紧跟随着我的脚步,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