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落地界》白宫永燕

23、第二十三章 叶霖棠

　　叶霖棠把思绪从那段混乱的回忆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还悬在通讯器的屏幕上方。
　　她低头看着与贺珈斯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她刚才打了一半的话还晾在那儿没发出去。
　　她把那句话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简短的一句过去：
　　【所以，是有时间卡牌的消息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又冒出点自我否定的念头来。
　　时间卡牌都已经消失了快九百年了，她找了这么久，线索断了一截又一截，现在忽然说有消息，总觉得不太踏实。
　　而且贺珈斯和她现在的关系也很微妙，说是合作伙伴，但竞争关系摆在那儿，他凭什么要把消息分享给她？
　　万一是钓鱼呢？
　　万一是想把她引到什么坑里去呢？
　　叶霖棠正在那儿胡思乱想，通讯器震了一下，对面的消息来得比她预想中快得多。
　　【差不多吧，但准确来说是时停宝珠出现了问题。】
　　叶霖棠挑了挑眉，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发生了什么？】
　　【当时的委托人在使用时停宝珠出了意外，导致局部时间被暂停了。然后她的一个亲戚找上了我，希望能帮忙处理这个情况。】
　　叶霖棠看着那行字，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时停宝珠和时间卡牌不是同一个东西，前者更像是后者的一条支脉，时间卡牌是根源，时停宝珠是它的衍生产物之一。
　　但如果时停宝珠出了问题，那说明时间卡牌的稳定性也受到了影响，或者反过来，时间卡牌附近出现了某种扰动，才会让它的衍生产物也跟着出故障。
　　她正在盘算这个逻辑链条，贺兰徳的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不过我这边还没有完全摸清情况，等有了确切进展再说。】
　　叶霖棠回了个“嗯”字，然后半开玩笑地又补了一句：【难不成你想要我去帮你跑一趟？】
　　对面的回复来得利落干脆：【当然没有这个打算。毕竟你不是还要备考四阶吗？】
　　叶霖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备考四阶，她确实在准备这件事，但她还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贺兰徳。
　　她甚至连报名都还没去，只是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偶尔在网络上查查考试大纲的变化。
　　她确定自己没有跟贺兰徳透露过一个字。
　　【贺珈斯，你怎么知道的？】
　　她打完这行字按了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等回复。
　　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输入状态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归于一片沉默，新消息就那么卡在那儿，一直没有发过来。
　　叶霖棠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她皱起眉，拇指摩挲着通讯器的边缘，脑子里开始翻找各种可能性。
　　是贺珈斯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
　　还是他通过某种渠道截获了她的信息？
　　又或者，他掌握了她还不知道的能力？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追问一句，旁边的乌倾凑了过来，发出细碎的呜呜声，然后用它那个小小的、泛着微光的手指了指远处。
　　叶霖棠顺着乌倾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那座考试中心的穹顶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楼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不少人手里都捏着报名表，表情或紧张或期待。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距离四阶考试只有一个月了。
　　时间不等人。她还没报名。
　　叶霖棠把通讯器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把关于贺珈斯的那些疑虑暂时压进心底。
　　按贺珈斯的实力强度，就算时停宝珠那边真出了什么麻烦，也轮不到她来操心。
　　人家几百年的老牌猎手了，手底下的人脉和资源比她多得多，她就别在那儿瞎操心了。
　　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四阶考试的报名点比五阶的时候大得多。
　　叶霖棠推开那扇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几乎被里面的空间惊了一下。
　　整个大厅挑高至少有四五层楼，穹顶上嵌着巨大的水晶灯，光线洒下来把每一寸地面都照得清清楚楚。
　　大厅里划分成了十几个窗口，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有人低头翻着资料，有人对着镜子整理仪容，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考生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战术。
　　叶霖棠大致扫了一圈，找了个队伍排进去。
　　她前面是个看起来比她小几岁的男孩，头发乱糟糟的，正紧张地攥着手里的表格，指尖把纸角都捏皱了。
　　叶霖棠没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队伍往前挪。
　　等排到她的时候，窗口后面的负责人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接过叶霖棠递过来的材料，低着头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了叶霖棠一眼，目光在她那对精灵耳朵上停了半秒。
　　“精灵？”她问，语气平得像读说明书。
　　“嗯。”叶霖棠点了点头。
　　负责人没有多说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和一条银白色的细链子放在台面上，推了过来。
　　“四阶考试规则，精灵参考者需压制原实力的十分之一。这是压制手链，考试期间必须全程佩戴。一旦检测到违规释放能力，成绩作废，并且会被列入禁考名单。”
　　叶霖棠拿起那条手链。
　　链条很细，摸上去是冰凉的金属触感，表面刻着一圈圈极细的符文，在灯光下微微泛着蓝光。
　　她把它套在左手腕上，扣好搭扣的一瞬间，链条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贴服在皮肤上，像是一圈冰凉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茗力流动忽然变得滞涩起来，像是原本宽阔的河道忽然被收窄了，水流仍然在走，但速度和流量都被限制了。
　　她拿起报名单，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面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苦闷。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始后悔——
　　早知道就不搞这些设定了！
　　当初写精灵族设定的时候，她为了体现对精灵族的“特殊照顾”。
　　加了“参加高阶考试需压制能力”这条规则，当时觉得自己设计得挺严谨挺有逻辑的，现在轮到自己来考了，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受。
　　虽然说因为精灵一族实力的确比其他族群的人要强上不少，使用压制这种方式也算得上是一种公平吧。
　　但这茗力卡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下不去的感觉，跟喘不上气一样憋屈。
　　自己造的孽终究还是要自己还。
　　叶霖棠把报名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出了大厅。
　　门外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把那点苦闷的表情收起来，迈开步子沿着台阶往下走。
　　乌倾从她肩头的兜帽里探出半个身子来，两只小小的手扒着兜帽边缘，歪着脑袋看她。
　　它发出几声轻柔的呜呜，尾调上扬，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然后它又呜呜了两声，这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安慰和鼓励——
　　呜呜——（主人，就算被压制了，我们也一定能打败那些人的！你的实力又不止靠那点茗力，还有战术呢，还有经验呢，还有我呢！）
　　叶霖棠听了这话，面上的苦闷终于散去了一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乌倾的脑袋：“也是，只要场上对手不玩阴的，不搞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我肯定能打得过。
　　再说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被压了十分之九，我剩的那一分也不是谁都能接住的。”
　　乌倾跟着附和，两只小胳膊举起来在空中挥了挥，做出一副加油打气的姿势。
　　叶霖棠看着它那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候，她身后传来一个细微的、有些犹豫的声音。
　　“那个……你好……”
　　叶霖棠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阳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过来，照在一个站在台阶下两三步远的少女身上。
　　那女孩有着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发尾微卷，在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的发长就到胸部差不多，两侧各挑了一缕编成细辫，其余的头发自然垂落，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她的面容清秀而文静，五官小巧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柔和的、不具攻击性的漂亮。
　　肤色是浅浅的暖白，衬得那双红色的眼眸格外醒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红玛瑙，清亮透澈。
　　她的身形小，但线条流畅，看起来就很有力量。
　　她还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袖上衣和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裤，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站在那儿有些局促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叶霖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认识这张脸。
　　这张脸她画了无数遍，从最初的铅笔草稿到最终的完稿上色，每个细节她都烂熟于心。
　　眉梢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形的轮廓，还有那双红色眼眸里特有的、带着一丝倔强的温柔——全都和她笔下一模一样。
　　薇浅莫。
　　漫画中的女主，她最钟爱的角色，没有之一。
　　叶霖棠一时间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眼神飘忽不定地左右看了看，又落回到面前的少女身上。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你……是在叫我吗？”
　　薇浅莫点了点头，那双红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她，声音轻柔而清晰：
　　“我叫薇浅莫……你应该认识我的一个朋友，她叫晴风余。”
　　叶霖棠听到这个名字，心里那阵激动稍微平复了一些，理智重新归位。
　　晴风余，上次在叶阁泊槐星的一些事，她点了点头，语气尽量保持着平稳：“晴风余我记得。所以……你有什么事吗？”
　　薇浅莫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台阶上，和叶霖棠平视着。
　　她的表情认真，带着那种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特有的端正态度：
　　“我和晴风余一起入学了，然后，通过四阶考试是我们入学的第一个任务。我们俩都要考过才行，不然就得延期入学了。”
　　叶霖棠“哦”了一声，那声拖着微微上扬的尾调，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脸上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凑近了半步，歪着头打量着薇浅莫：
　　“所以，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在考试的时候放你一马？让我故意输给你？”
　　薇浅莫的耳尖瞬间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看着叶霖棠凑近的脸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往上弯了那么一丝，但她很快就绷直了表情，把头微微别开了一点，然后又语气中有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来跟你说一声，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我没有那个想要你收着力的意思，就是……嗯……就只是打个招呼，想要认识你而已。”
　　叶霖棠看着她那副努力维持镇定、耳尖却越来越红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满脑子就剩下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
　　我的宝真可爱。真好看。好喜欢。好想rua她的头发。不行，忍住，我是陌生人，我不能吓到她。
　　她正努力控制住自己面部表情的时候，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了。
　　几个路过的考生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叶霖棠那对精灵耳朵和薇浅莫那头金色长发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开始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嘶……维鹤一族什么时候跟精灵族关系这么好了？我记错了吗？这两族不是一直不怎么来往的吗？”
　　“那个精灵是谁啊？居然敢跟维鹤的人站在一起说话？”
　　“切…”
　　叶霖棠的耳尖捕捉到那些细碎的议论声，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处境。
　　她是个精灵，薇浅莫是维鹤，在宇宙的大部分地区，两族之间就算谈不上敌对，也至少是互相避嫌的距离。
　　她们俩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确实有些扎眼。
　　她微微侧了侧身，把声音压低了，只够薇浅莫听见：“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这里毕竟是报名点附近，人来人往的，对你我来说都不太便利。”
　　薇浅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投过来的视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
　　她也放低了声音：“我知道有个地方适合我们交谈。你跟我来。”
　　说完她就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脚步轻快而笃定。
　　叶霖棠跟在她身后，穿过广场，拐过两条街，走过一座小石桥，然后——叶霖棠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仰起头，看着面前的建筑，缓缓抬起手，指着那座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占地至少有几百平米的三层别墅，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是……”
　　薇浅莫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她，表情坦然：
　　“爸妈知道我要参加四阶考试，所以就买了个比较近的房子给我住，这样我考试期间就不用住宿舍了，方便一些。有些简陋，你别介意。”
　　叶霖棠的嘴角又抽了一下。简陋。她说这栋带花园、带喷泉、带车库、外墙贴了大理石的别墅“有些简陋”。
　　叶霖棠看着她那张真诚的脸，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她当年给薇浅莫写的家世背景，是维鹤一族里排得上号的大贵族家庭，什么“富可敌国”“权势滔天”之类的词她都往里头堆过。
　　现在活生生的薇浅莫站在她面前，站在一栋“临时买的方便考试的小房子”前面，那种设定终于落到实处的冲击感让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且你放心吧。”薇浅莫像是怕她不自在，又补了一句：
　　“我的仆从们不会对你有任何意见的。我跟他们都打过招呼了，来我家的客人不论是什么种族，都要以礼相待。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叶霖棠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了一句：
　　“……好，谢谢。”
　　她跟着薇浅莫走进去，门一推开，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
　　玄关处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风景画，画面里是一片金色的麦田和远处的青山。
　　往里走几步是一个挑高的客厅，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午后的阳光大片大片地洒进来，落在浅色的沙发和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整个空间明亮而温暖。
　　一个穿着整齐制服的管家站在客厅入口处，看起来像人类五十岁上下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薇浅莫进来，先是欠了欠身，然后目光落在后面的叶霖棠身上，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几乎不可察觉。
　　管家的表情在一瞬间的意外之后迅速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语气平稳地开口：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大夫人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说是关于您四阶考试的安排还有几件事要跟您确认。”
　　薇浅莫点了点头，转身对叶霖棠说：“那个，我需要去跟我妈妈解释一下电话的事，你随便坐，不要拘束，我打完电话就来找你。客厅里有茶和点心，你可以自己拿，不用客气。”
　　叶霖棠点头应了一声，薇浅莫就跟着管家往走廊深处走过去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后，叶霖棠才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客厅那张看起来就极其柔软的浅灰色大沙发上坐下来。
　　她的后背陷进沙发靠垫里的时候，整个人都轻了二两。
　　这沙发的面料柔软得不像话，坐垫的回弹和支撑恰到好处，靠背的角度也极其贴合人体曲线。
　　叶霖棠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云托着，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
　　她甚至不想动了，就想这么瘫在这儿瘫到天荒地老。
　　乌倾从她肩头跳下来，小小的身子落在沙发垫子上，弹了两下。
　　它先是在垫子上踩了踩，然后整个趴了下去，手脚摊开，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呜呜声。
　　呜呜——（主人，这里好舒服啊！比我们飞船上的床还要软！我们要不要多待一会儿？）
　　叶霖棠看着乌倾那副瘫成一张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嗯，确实舒服。”
　　叶霖棠也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受邀到我自己画的心肝宝贝家里做客。
　　这感觉说不上来，有点奇妙。
　　她靠在沙发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客厅的装饰。
　　墙角的架子上摆着几本书，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小尺寸的油画，茶几上放着一只细长的白瓷花瓶，瓶里插着一支淡紫色的花。
　　整个空间布置得简约而雅致，透着一种不经意的、从小养成的审美品位。
　　她想起方才薇浅莫站在阳光下喊住她的样子，金色的发尾被风轻轻撩起来，红色的眼眸认真地望着她。
　　叶霖棠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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