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落地界》白宫永燕

20、第二十章 叶霖棠

　　叶霖棠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抱胸，右脚的脚尖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敲着，频率越来越快，眼神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笑盈盈的女人。
　　她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了又松，松了又鼓，脑子里已经把整间屋子的造价估算了一遍，然后把这个数字翻了两倍——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底线。
　　这次但凡没回本，她直接把这房子拆了拿去当废品卖，就当补贴损失。
　　她深吸一口气，憋住，又从鼻子里重重哼出来。
　　“哎哟，别生气嘛。”
　　对面的女人歪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无辜又欠揍：
　　“火气这么大很伤肝的。精灵虽然长寿，但肝坏了也很麻烦吧？”
　　叶霖棠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的白开水：“精灵没器官。”
　　对面的人愣住了，眨了眨那双绿色的眼睛，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没有吗？”
　　漆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困惑。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叶霖棠认真地回答她，甚至还附赠了一个诚恳的点头：“没有。精灵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一样，没有脏器这种东西。血是能量液，骨架是茗力结晶，内部是空的。我们是靠茗力波动维持活性，跟你们完全是两套系统。”
　　漆的嘴唇微微张开，几秒后又合上了。
　　她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难怪……黑市上从来没有精灵器官的贩卖记录。我以为是精灵不好抓，原来根本就是没东西可挖啊……”
　　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说得有点不合适，赶紧站起来，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顺手整了整自己的斗篷领口：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心里气得很，但钱我肯定会给的嘛。我什么时候赖过账？你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叶霖棠依然抱着胸，下巴微微抬着，摆出一副“你倒是给啊”的表情，脚尖敲地板的速度加快了些许。
　　漆绕过桌子朝她走过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拉下自己的兜帽，那头如瀑的黑发随着动作滑落下来，在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的整张脸彻底露了出来，那是一张第一眼就让人无法忘记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用最挑剔的笔锋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眉眼的弧度、嘴唇的线条、下颌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叠在一起，构成了某种近乎不真实的美丽。
　　但叶霖棠现在已经对此完全免疫。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叹气。
　　毕竟这张脸是她自己一笔一画塑造出来的，从最初的草稿到定稿，她熬了多少个夜，擦了改改了擦，铅笔屑堆了满桌，橡皮用到只剩一小截。
　　她太熟悉这张脸了，熟悉到能闭着眼把每一根眉毛的走向画出来。
　　现在这张脸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冲她笑，没有了一开始的好奇，现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当年那些被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的草稿线。
　　为了塑造一个反派绝世美人，叶霖棠耗费了自己的头发才终于得来。
　　“行了行了，别冲我放电了，赶紧打钱。”
　　叶霖棠保持着抱胸的姿势没动，嘴上毫不留情。
　　漆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回敬她一句，视线却忽然越过叶霖棠的肩头，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悬浮在半空的身影上。
　　她的目光停顿了一瞬，嘴角重新勾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饶有兴味的调侃。
　　“呦。”
　　她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那个只有巴掌大的、通体泛着微光的小东西：
　　“几天不见，你不仅升阶了，还有了个小牌灵啊，看来最近混得不错嘛，连牌灵都养得起了。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养起来更烧钱，你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
　　叶霖棠还没来得及接话，乌倾就先不乐意了。
　　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飘到漆面前，两只短小的胳膊抱在胸前，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但由于体型太小，那模样看起来更像是小孩在闹脾气。
　　它发出一连串细碎又急促的呜鸣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谁是“小”牌灵了？我一点都不小！
　　漆低头看着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想戳一下它的脑袋，被乌倾灵活地闪开了。
　　叶霖棠懒得管这场小闹剧，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收款器，银灰色的长方形小盒子，顶端亮着蓝光。
　　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标准得可以去拍广告，弯着眼睛露出八颗牙，恭恭敬敬地把收款器递到漆面前：
　　“那么，这位美女姐姐，能否结一下账呢？七百万星币，承蒙惠顾。”
　　漆显然对“美女姐姐”这个称呼很受用。
　　她半侧过身子，下巴微微昂起来，眼睛瞟向天花板，故意不去看叶霖棠递过来的收款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尾绕了一圈又一圈，拖着长音说：
　　“再说一遍我听听。刚才那句不够有诚意。”
　　叶霖棠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重复道：
　　“能否结下账呢？”
　　“不是这句！”
　　漆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促狭：
　　“我刚才分明听到你说了四个字的前缀，怎么到你嘴里就是六个字了？我记性很好的，别糊弄我。”
　　叶霖棠的嘴角抽了抽，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数了三个字，然后重新睁开，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
　　“这位美若天仙、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美女姐姐，能否请您高抬贵手，屈尊结一下这笔小小的账目呢？
　　您的手指轻轻一刷，就能拯救一颗濒临崩溃的、穷困潦倒的精灵心灵，这何尝不是一种善举？”
　　漆终于满意了，点了点头，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然后从袖口抽出一张通体漆黑的卡片，慢条斯理地往收款器上一贴。
　　蓝光闪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滴”声，收款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7,000,000星币已到账。
　　叶霖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数错零，然后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她几乎是瞬移般地绕到漆的身后，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风，双手搭上漆的肩膀就开始捏，力道不轻不重，手法娴熟得像干了半辈子的老师傅。
　　她一边捏一边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美女姐姐，刚才是我态度有问题，是我太急躁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您看这个力道合适吗？要不要再加点力？肩颈这里是不是有点僵？我帮你揉开。”
　　漆被她这态度转变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撩了撩垂在肩上的头发，斜着眼瞥了叶霖棠一眼，冷哼一声：
　　“见钱眼开，哼！刚才还一副要拆我房子的架势，钱一到账就变成专业按摩师了，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现实了？”
　　叶霖棠充耳不闻，依然卖力地捏着，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而一旁的乌倾，那个巴掌大的小牌灵，整个呆愣在原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它看着叶霖棠那张上一秒还阴沉似水的脸在这一秒笑得跟朵花似的，大脑显然没跟上这个转换速度。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回过神来，呜鸣了一声，也飞过去凑到漆的另一侧肩膀旁边，伸出它那两条小短胳膊，有模有样地学着叶霖棠的动作，在漆的肩膀上按来按去。
　　虽然以它的体型根本按不出任何力道，但那架势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漆被这两个家伙一左一右夹击，又好气又好笑，摆了摆手把她们都赶开：
　　“行了行了，都给我坐下，说正事。”
　　叶霖棠和乌倾各自落了座。叶霖棠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脸上还挂着那副收了钱之后的餍足表情，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这笔钱该怎么花了
　　——先去吃顿好的，再换个装备，剩下的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对了，还得给自己添几瓶好酒……
　　“好了，我先和你说明一件事。”漆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敛去了大半，换上了一副难得严肃的神情。
　　叶霖棠从美梦中被拽回来，收敛了散漫的姿态，坐直了些：“洗耳恭听。”
　　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直视着叶霖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停站点的事，是我干的。”
　　叶霖棠眨了眨眼。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停站点——那个她被人陷害、被通缉的停站点。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流畅自然：
　　“什么！居然是您这样美丽动人、聪慧过人的美女做的？！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看样子您的颜值与智慧都是顶级的啊，连设局都设得这么精妙绝伦，我输得心服口服！”
　　漆看着叶霖棠这个浮夸得能去演舞台剧的反应，嘴角明显抽搐了两下。
　　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是那七百万把你砸傻了吗？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我在跟你说很严肃的事情。”
　　叶霖棠立刻接话，速度快得像排练过：“所以您愿意再砸七百万让我恢复正常吗？”
　　漆的额角跳了一下：“想得美，你给我正常点。”
　　“哦……”叶霖棠撇了撇嘴，把那副谄媚的嘴脸收了回去，老老实实坐好了。
　　她心里其实在飞速盘算着另一件事：停站点的事是漆干的，那她之前怀疑的杰财就是被冤枉的了。
　　不过叶霖棠转念一想，反正杰财本来也是个逃犯，怎么说也算是回到正轨了
　　被通缉这件事对他而言可能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多一条少一条的也不打紧。
　　这么想着，她心里那点愧疚感就散了。
　　漆重新恢复了严肃的样子，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绿眼睛牢牢盯着叶霖棠：“那是我给你准备的考验。”
　　“嗯……什么考验？”叶霖棠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还在想晚上吃什么。
　　“有资格加入我组织的考验。
　　“哦……加入你们的考……验……”叶霖棠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拔高了八度，“什么？！”
　　漆被她这一惊一乍弄得往后仰了仰，但很快恢复了从容，甚至嘴角还带上了点得意：
　　“怎么，加入我的组织让你这么兴奋？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叶霖棠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在胸前交叉比了个大大的叉，表情前所未有的坚决：
　　“美女姐姐，虽然你好看，聪明，出手又大方，但这件事，请容我严词拒绝。不行，绝对不行，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漆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叶霖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看过剧本，我知道你快死了你的组织也快完蛋了”吧？她总不能说“我在结局里亲手画下薇浅莫把你的头砍下来”吧？她总不能说“跟着你混迟早要完”吧？
　　她清楚地记得，在快大结局的那场大战里，薇浅莫一刀砍下了漆的头颅，血溅了满地，宣告了那场战争的胜利。
　　而漆的组织，在那一战之后，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没有一个人落得好下场。漆本人更是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要是加入了漆的阵营，叶霖棠就算有精灵那套“不老不死”的被动机制扛着，也架不住那种级别的最终决战啊。
　　再说，无论加入哪个阵营，都意味着她要站队，要选边，要脱离她现在这条不偏不倚的、游走于所有势力之间的主线。
　　她的剧本里没这一出，她不想给自己加戏。
　　漆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成了冰冷。
　　她那双绿色的眼睛第一次在叶霖棠面前露出了没有任何伪装的样子，里面没有笑意，没有调侃，没有那层慵懒的外壳，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审视。
　　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想成为我的敌人？”
　　叶霖棠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速度快得几乎要甩出残影：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跟您虽然刚认识不久，但我们之间的感情还是很深厚的！我刚才还给您捏肩来着，您忘了吗？我们之间有七百万的交情，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那也太不尊重钱了。”
　　漆依然盯着她，昏暗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漆的半张脸上落下深重的阴影。她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叶霖棠，绿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气场压下来，还真有一种大反派独有的压迫感，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房间。
　　叶霖棠后背上冷汗开始往外冒，一层一层地渗出来，把贴身的里衣洇湿了一小片。
　　她脑子飞速地转着，想着怎么把这话题岔开。
　　漆喜欢美丽风景照，她知道的，漆的房间里挂着好几幅她自己拍的照片，每幅都构图精妙色彩绝佳，这人在摄影方面有近乎偏执的爱好。
　　“话说……”
　　叶霖棠硬生生把话题拐了个弯，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
　　“漆小姐来这颗星球这么久了，没尝试着拍几张照片吗？我听说这颗星球北部有片荧光森林，晚上会发光的，特别适合拍照。您要是去了肯定能拍出大作来。”
　　漆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叶霖棠几乎以为她下一秒就要从袖子里抽出刀来了。
　　但漆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层冷硬的表情像冰一样慢慢消融了。
　　她垂下眼帘，把视线从叶霖棠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桌面上，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刚才积攒的所有的压迫感都随着这口气一起吐了出来。
　　叶霖棠的脑子里在这短短几秒钟内已经闪过无数种可能了：
　　漆是在为将要杀自己而感到惋惜吗？还是因为没能拍到照片感到落寞？又或者，她在犹豫要不要放弃让自己加入？
　　“你走吧。”漆说。声音很轻，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几个字说出来。
　　叶霖棠愣了一下，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有些僵，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漆一个人坐在那张椅子上，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不知在看什么。
　　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刚才那股凛冽的气势散了个干净，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孩子。
　　叶霖棠的心脏忽然疼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扎进了胸口里，不深，但钝钝地发酸。
　　她一直知道漆是反派，她从写这个人物的第一天就知道她最后会死在薇浅莫的刀下。
　　她在纸面上安排过她的死亡，描写过她的头颅落地的画面，她甚至还为那个场景写过一段很有张力的台词。
　　但她此刻看着这样一个真实的、会笑会叹气会露出疲惫神情的人坐在那里，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有点发疼。
　　可能是因为漆也算是自己的孩子吧。
　　看到这副样子，很难让叶霖棠不心疼啊。
　　更何况，这个人算是她熬了无数个夜、喝了好几壶咖啡、擦掉过几十张废稿才塑造出来的人物。
　　每个细节都有她的心血，每条故事线她都反复推敲过。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漆的结局。
　　她不应该心软的，她应该直接推门出去，把这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人一起甩在身后，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
　　“如果可以的话…”
　　叶霖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柔和许多。
　　“漆小姐以后有空可以一起聚聚吗？不聊组织，不聊考验，不聊那些东西。就……喝喝茶，看看风景，随便聊点什么日常。我认识很多适合拍照的地方，可以带你去。”
　　漆缓缓抬起头来，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些叶霖棠看不懂的东西在闪动。
　　她看着叶霖棠，愣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却很真切。
　　“当然……”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叶霖棠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冲漆做了个迄今为止对漆最友好的笑容——
　　不谄媚，不浮夸，也没有任何算计在里面，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带着善意的笑。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走廊里的灯光比屋里亮一些，照得叶霖棠有些晃眼，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疯了疯了疯了。”她小声嘀咕着，然后迈开步子朝走廊尽头走去。
　　屋里，漆一个人坐在原处，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她嘴角那抹笑意慢慢褪了下去，换上了另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她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个收款器还亮着的屏幕，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串到账的数字。
　　“喝茶……看风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然后轻轻哼笑了一声，那笑里混着一点无奈，一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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