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12 妈妈 “小瑾,妈 ...
-
男孩的笑僵住半秒,然后他别开视线,吹起了口哨。
调子断断续续的,没头没尾。他一边吹一边往自己病床走,拖鞋拖沓,掀开被子坐进去,眼睛不看我,晃着腿继续吹。
我站在门口没动。
拳头还攥着。
我转回头看向门口,确定那个身影不在。所以又是我眼花了。
男孩不吹口哨了,又开始嘟囔,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什么。
我松了松拳头,还是希望我哥真的能来,但是不可能了。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自来到这里之后,所有人都像是有意避开关于我哥的话题,似乎被施了什么不能提到方景殊的魔咒一般。偶尔医院有亲人陪伴的活动时,林宁微也拒绝我参与。
我似乎,离我哥很远了。
有时我会怀疑是不是他不爱我了,我有病,所以他讨厌我。
但他别想离开我,他答应我了就不能言而无信。
如果他真的说出那句“讨厌”,我会把他的两条腿卸了,再把眼睛挖出来,用镣铐锁死双手,每天等着我。
我发自内心地露出微笑。
天亮了,护士来查房时被我吓了一跳,问我站在门口干什么。
我抬眼望了望。
哦,我还站在这。
后来的每一天,苏令娴都会准时出现在病房,会带着各种东西,像每个家庭的母亲一样,称职地照顾孩子。
她每天来,带饭,带水果,带洗好的衣服。别的病人觉得我有福,说我妈伺候得跟月嫂似的。我不理他们。她来了我也不说话,她走了我也不抬头。
我在多年以后又感受到了母爱,但有些东西是回不去的。
以前,我总觉得她会回来,毕竟她那么爱我,怎么会抛弃我。
所以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想着只要她回来我就拿给她看,这样她就不会在我生命中缺席。
后来我才发现她回不来了,我只享受过十四年母爱,而之后,上天要将它收走。
但现在,她又回来了。
我比以前更不需要她,她却比以前更需要我。
“小瑾。”她像小时候那样喊我,“别想了,该休息了。”
我缓过神来,无神地看着她,然后躺下床,闭眼,睡觉。
有一天她没走。天已经很晚了,她坐在陪护椅上,以为我睡了。
我其实没睡。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小瑾,你十四岁那年,我不是想走。你爸那时候欠了外面很多钱,那些人找上门,你哥不在家,你在他屋里写作业。我骗他们说家里没人了。”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们找过我很多次。你爸说,只要我陪他一晚,他就能缓过来。不是人说的话。”
她叹了口气,很轻。
“有一晚他喝多了,拿你出气。你记不记得?他把你从床上拖下来打,你喊妈妈,我跑进去挡,他把我从卧室踢到客厅。”
“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我收拾东西。我想带你和你哥走。但你两条腿都青着,根本不能动。我不知道走了能去哪,不知道半路他醒了会不会追上来把我们都杀了。”
“我走到门口,又回来。走到门口,又回来。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我要先走。我先走,才能回来接你们。”
她说到这里,喉咙哑了。
“可我一走,就回不来了。我在外面租了间小屋,给人洗碗,一天十二个小时。我攒钱,搬了三个城市。你爸他知道我娘家在哪,我不敢回去。后来时间越拖越久,我连你在哪都不敢打听。”
她捂住嘴,哭得没声。
“小瑾,妈妈没想过要丢下你。妈妈只是……太没用了。”
我睁开眼。窗帘没拉,路灯从外面照进来,她的脸一半黄一半黑。
我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可我嘴像被水泥糊住了。
最后,我翻了个身,背对她,说:“别哭了。吵死了。”
后来空气都静止了。
只能听见她克制的呼吸声。
又一次的亲人陪伴活动中,医生告诉我,我可以参加了。我却没有参加的兴致。
亲人。
苏令娴是我的亲人。
我的母亲。
但我更想要我哥。
站在林宁微面前,我仍然像很久前一样,问:“我哥呢?”
她没回答我,只是说:“不想参加也没事。”
我没走,盯着她问:“别转移话题,我哥呢?”
林宁微和我对视着,她叹了口气说:“你哥说了,等你出院了他再来。”
“那我现在出院。”
她看着我,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指着上面的字说:“上面说你有进步,如果不想再重新开始,就好好配合。”
我咬着牙,嘴里艰难地蹦出一个字,“……好。”
我从工作室出来,转身撞见了一个女生,很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我们擦肩而过,刚准备上楼却被喊住:“郁怀瑾?”
我愣愣地转过头,打量着面前的女生。再一次确定,不认识。
那个女生朝我走来,越来越近,随即她的表情也变了。惊讶,兴奋,还有……
“天哪!真的是你!”
我皱着眉看她,问:“你谁?”
那女生“欸”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说:“我变化有那么大吗?”
“我是邓娩啊!”
听完,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邓娩,就那个打探我哥的女生。
她来干嘛?看病?那叫我干嘛?
我刚想问有事吗,就听见她很小声地说:“……好歹我高中给你表过白……这就忘了……”
“什么?”我喉咙一紧,盯着她问:“你刚才说什么?”
“啊啊……没什么。”邓娩似乎被我吓到了,突然抖了一下。
“什么表白?你跟我表过白?”我完全没有印象。
“对啊……不过没关系……”她话没说完,我就打断她,声音有些颤抖:“你见过我哥吗?”
她没察觉到,还在说:“你们以前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吗?我后来还听说你哥……”
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嘴巴保持着张开说话的样子,却不再出声。
“听说什么?”我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撞到她。
她往后退了退,眼睛不敢看我:“没、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邓娩,我哥怎么了?”
她被我吓到,声音小下去:“我不知道……就是以前听人说过几句,你哥为了你……”
后面的话被林宁微打断,她喊我的名字:“郁怀瑾!你们干嘛呢!吃药去!”
“啊……?!”邓娩挣开我的手,猛地往后退,“你……生病了?”
她说话开始结巴:“那,那个,我乱说的……你,别在意。”
她说完就低头快步走开了,我望着她的背影,隐隐想到了什么。
我没什么表情地往外面走,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我要出去,我要找方景殊。
我越走越快,似乎是拖鞋在地砖上发出的难听的摩擦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人叫了我一声,我没停。
保安室在住院部一楼,门口坐着一个年轻保安,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他没心思地抬头问我:“有什么事?”
我指了指后面的窗户,说:“外面有人。”
他起身往窗外看。
我顺手抄起他桌上的保温杯,照着他后脑勺砸了下去。
闷响,很轻。他哼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
我扶住他,把他拖回椅子上,摆成打瞌睡的姿势。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门禁卡,在感应器上贴了一下。
“滴——”
门开了。
我没跑,只是慢慢走出去。
外面天黑着,风很冷。我才发现自己没穿鞋。
无所谓。
我要找方景殊。我要找我哥。
这个位置很偏僻,离家也很远,似乎是早料到我会逃跑,所以故意选了这么一个地方。
但我不怕,最不怕的就是吃苦了。
这里一个灯也没有,黑漆漆一片让我猜想是不是还在梦里。但我去掐自己的手臂,又确实感到了痛意。
路面是碎石子,脚底很快磨破,走一步一个血印子。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往后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没有人。
我继续走。
我身上只有一套病号服,口袋里什么也没有。方景殊的号码我背得下来,但这里没有电话。
路的尽头接上一条柏油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的时候我就往路边让一让。
司机不会停。我也没拦。
天慢慢透出一点灰白。我走到一个岔路口,路牌锈得看不清字。左边是往镇上去的,右边越走越荒。我选了右边。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脚底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发麻。
路边有个废弃的公交站台,玻璃碎了,站牌上贴着一层又一层的小广告。我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把脚抬起来看。脚底全是血和泥,嵌着碎石子。
我把石子一颗一颗抠出来。但不疼。
天亮了。有个骑三轮车的老头经过,车上拉着菜。他停下来看我,问我去哪。我说进城。他说上来吧,我拉你一段。
我上了他的三轮车,坐在菜筐后面。他也没多问,蹬着车往前走。风往我脸上扑,很凉。
到了镇上,他停下车,指了指前面的汽车站。我没说话,刚下车,他就蹬着车走了。
东城很大,这里我没来过,随便找了一家店的老板娘问:“你知道‘愈方莫’在哪吗?”
愈方莫,我哥开的那家夜店的名字。
老板娘眼神奇怪地上下打量着我,手一挥,“不知道!”
我大脑空白地盯着她,很久才恍惚过来。老板娘以为我要做什么,身体往后退了几步说:“还不走?想干嘛?”
我点点头,走了。
后来又问了几个人,才知道在三里屯南街。
有人见我脚流血,好心送了我一程。到达那家夜店门口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里面还是上次那样,前台是一个年轻女人,我走上前和她说:“我找你们老板,方景殊。”
她愣了几秒,“我们老板……不在。”
“他在哪?”
我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动。
“你是……郁怀瑾吧。”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老板弟弟。”
我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认得我。
我点了下头,但其实不只是弟弟。
她小声告诉我,老板一年前都没来过了。
我哥,一年没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