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野》刘铁柱的QQ空间

4、桥洞的日子 日子又过了

　　日子又过了小半个月，我每天在废品站搬完货，就拎着两个冷馒头回桥洞歇着，日子过得比流水线上还规律。
　　那天傍晚我刚整理完收来的纸壳，就听见桥洞口传来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安小鱼背着个蓝色书包，扒着桥洞的石墙往里探头，看见我就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他走进来，把怀里抱着的一个纸袋子递过来，一股卤肉香混着米饭的热气飘出来，我一闻就知道是路口那家湘赣蒸菜馆的味道。
　　“我爸今天进了好多新鲜橘子，给你带几个，还有这个，是我从店里打出来的饭，你快吃，还热着呢。”
　　我没接，只是看着他：“你不用天天来。”他不在意地把东西往我旁边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晃着腿说：“我下晚自修都走这儿，顺路嘛，而且这里比大马路凉快多了。”
　　说着他就剥了个橘子，递一瓣给我，甜丝丝的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流。我接过来含在嘴里，甜意漫开来，把这些天攒在心里的闷劲儿冲散了不少。
　　我们并排坐在路沿边上，只有微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沉默坐了十来分钟，安小鱼忽然开口：“哥，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刘榕。”我闷声答道。
　　“刘榕......榕是那个字呀。”
　　“榕树的榕，木字旁那个，我妈说生我那天早产，我妈就在我家榕树下生的我，所以就起了这个字。”我下意识察觉自己话说多了，“好了，你也知道了，快回家去吧。等会天黑了，你小子又叫我送你。”
　　这小子沉默了半晌，不知道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他突然站起身，“好的刘榕同志，我已接收到组织上的命令，立即向水果店出发。”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依然可以看到他向我挥手，说的第一声“刘哥”。
　　从那之后，安小鱼几乎天天都来，有时候带个面包，有时候带半个西瓜，话还是那么多，给我讲数学课上讲不懂的导数，讲学校门口卖的炸串涨价了，讲他爸水果店旁边新开了一家网吧，学生们总偷偷跑去打游戏。
　　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他也能高高兴兴说半天。有天晚上下着小雨，桥洞漏进来不少水，我正收拾被打湿的纸壳，就看见安小鱼顶着书包冲进来，半边肩膀都湿了，头发滴着水，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干塑料袋，打开来是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夹克，“我哥去年穿的，他长高了穿不下，我想着你晚上睡觉冷，给你拿来。”
　　我摸着那件带着洗衣粉清香的夹克，指尖有点发僵，半天说不出话。他挠挠头笑：“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谢谢你上次救我，我爸说受人恩惠得记着。”
　　后来天气慢慢凉了，我攒的钱也够租一个桥边的小杂物间了，搬东西那天，安小鱼特地请假过来帮我搬，忙前忙后擦桌子扫地，看着收拾好的小房间，叉着腰笑：“你看，这不比桥洞舒服多了？以后下雨也不用怕漏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攥了攥口袋里刚发的工钱，第一次觉得，来东莞这么久，终于有了一点点家的样子。没等我开口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招呼，抬头一看，是个穿制服的警察，问清楚我的名字之后，对着我说：“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之前你被工厂开除欠薪那件事，有人举报了那个工厂非法克扣工资，现在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工资能追回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安小鱼在旁边眼睛亮得不行，推了我一把：“刘哥你快去呀，这是好事啊！”跟着警察去做完笔录，没过几天，被克扣的三个月工钱真的打到了我新办的银行卡里，看着那串数字，我捏着卡半天没回过神。我拿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块肉，又买了一箱牛奶，提着去安小鱼爸爸的水果店。
　　他看见我来，特别高兴，抢着要给我装水果，我把肉递给他，安叔愣了愣，随即笑着收下，硬塞给我满满一袋子橘子。
　　从水果店出来，安小鱼跟着我往我住的杂物间走，路上他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刘哥，其实那个举报电话，是我打的。我那天听见你跟废品站陈叔说你被坑了工钱，我就想着，警察不管的话，我多打几次总能有人管。”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我摇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风卷着路边榕树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阳光晒得人浑身暖乎乎的。
　　我对着他笑了笑，这是我来东莞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没有，”我说，“谢谢你，小鱼。”
　　他一下子就笑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跟着我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对啦~刘哥，”安小鱼忽然猛地拍了下脑门，像是才想起要说这件事，眼睛亮晶晶地凑到我跟前，声音都带着点雀跃，“我爸说他现在把水果店旁边空着的铺子盘下来了，店里生意忙不过来，正缺个靠谱的帮工。你要是不介意干搬货看店的活，就过来跟我爸一块儿干，往后也不用再挤这个又潮又小的杂物仓库了，直接跟我回家住就行，我房间里还有个空床铺呢。”
　　安小鱼说这段话的时候，两只亮闪闪的眼睛一眨不眨眨巴着，就那样安安静静怔怔地看着我，指尖轻轻攥着自己校服的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安安静静等着我给答复。
　　“不好吧，”我下意识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摸着后脖子笑了笑，“你已经帮了我太多太多了，再麻烦你们家，我实在过意不去。”
　　“刘哥，你怎么回事啊，你什么时候跟个女孩子似的，做事这么扭扭捏捏的。”他闻言一下子撇了撇嘴，不满地哼了一声，二话不说往前迈一步，伸手就一把捏在我绷紧的肱二头肌上，轻轻晃了晃，“亏你长这么壮实一身好力气，这么好的活儿放在眼前你还推三阻四，这一身腱子肉，都跟着你遭老罪了，去我家铺子干活怎么就不行了。”
　　我被他晃得无奈，刚要再开口推辞，就被他攥着胳膊往水果店的方向拽，少年的手热得发烫，力气不大，拽人的劲儿却十足，拽得我不由自主跟着他走，落叶被我们的脚步踩得沙沙响，风里全是橘子的甜香。
　　“我爸都跟我念叨好几天了，就等着我问你呢，你就去吧，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他头也不回地喊，声音脆生生的，撞在路边的墙上又弹回来。
　　我看着他翘起来的发旋，晒得微微泛红的后颈，到了嘴边的推辞，忽然就咽了回去。我轻轻挣了下，没挣开，就由着他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挨挨挤挤地叠在柏油路上。
　　“好吧，”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那我就去试试。”
　　安小鱼一下子就停住脚，猛地转回头，眼睛亮得像落了一整个夏天的星星，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整张脸都亮得发光。
　　“太好了刘哥！我就知道你肯定答应！”
　　他蹦起来拍了下我的肩膀，力道不小，却一点都不疼，只有满当当的开心顺着肩膀传过来，一点点填进我空了大半年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