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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里奔跑 一个月里, ...

  •   一个月里,苗安童身旁的座位总有大半时间是空着的,她渐渐习以为常。
      学校开始大力提倡学生组建自习小组,班主任把苗安童和沈桦南分在一组,同组的还有班上公认的文科尖子谢杨,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短发齐耳,做事总是认真严谨。隔壁理科班的邹康也听说了消息,兴冲冲硬要凑过来,说是学习上的问题要跟谢杨交流。
      补习的前一天晚上,苗安童偷偷给谢杨打了个电话。
      “杨杨,你帮我个忙行不行?”
      “什么忙?”
      “…我同桌前段时间缺了好多课,你明天多帮帮他好不好?”
      “你说那尊睡佛?”谢杨沉默了一会,才又开口:“请得动吗?”
      苗安童慢慢吐出几个字:“他会来的。”
      这句话她自己都说得没什么底气。
      地点约定在学校附近一家安静的餐馆。一想到沈桦南,苗安童的心情就不自觉变得不一样,她到得最早,把课本和文具整整齐齐码在桌面。
      过了一阵,谢杨也到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同时响起一把高昂聒噪的嗓音:"苗安童,你这么好学啊?到这么早!我俩是迟到了吗?"
      谢杨不耐烦地拨弄着额头的碎发,给身后的邹康让开了一个身位。
      谢杨在苗安童旁边坐下,邹康看了眼身旁宽敞的空间,问了一句:"沈桦南不来了?"
      “或许会来呢…”苗安童喃喃道。
      沈桦南是最后到的。
      他仍然穿着一身长袖,背着黑色双肩包,在门口扫了一眼,然后朝靠窗的卡座走过来。
      他在邹康身旁坐下,之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漫画放在桌上。
      "…你要温习这个?"谢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沈桦南浅浅应了一声,翻开漫画。
      空气安静了。
      谢杨推了推眼镜,转头望向苗安童,那表情很平静,但却仿佛在对苗安童说:你看吧。
      苗安童苦笑着,偷偷瞥向沈桦南。他的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些,唇上没了血色,眼皮沉沉垂着,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
      "沈桦南,带数学试卷没?"邹康问。
      "没带。"
      "那你带什么了?"
      "带了漫画。"
      他的指尖轻轻翻过去了一页。
      邹康好像早就料到这一切,看热闹似的笑起来,竖起大拇指。
      "行,那咱们先写呗,他看他的。"
      谢杨点头,摊开了卷子开始写起来。苗安童左右为难,用笔尖戳了戳谢杨的手背,哀求的眼神仿佛在说"快帮我劝劝"。
      谢杨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沈桦南,你上次段考总分多少?"
      "忘了。"
      漫画书又翻过去了一页。
      "你还打算上大学吗?"
      沈桦南翻页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邹康急忙苦笑着打圆场,和事佬般在两人中间摆手。
      “既然人都坐在这儿了,就把卷子拿出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停了一会,谢杨继续淡淡补充道:"不想学现在可以走,不要浪费安童的一番好心。"
      苗安童拼命摇着头,紧张地盯着他低垂的脑袋,怕他真走了。
      沈桦南攥着漫画书页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顿了一会,他慢慢合上漫画放到一边,从书包里翻出了一张空白试卷。
      见他妥协,谢杨才冷冷地说:“先做选择题,做完我检查。"
      苗安童还想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整个下午,整桌像是笼罩着一层低气压,餐馆里四处都是旁人说笑闲谈的声响,唯独他们很少交谈。
      沈桦南撑着无力的脑袋,皱眉一笔一画在卷子上写下字母,做完之后再轻轻推到谢杨面前。
      “这不是做的不错吗。”谢杨推了推眼镜。
      “嘿嘿…”苗安童对他笑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沈桦南愣了愣,躲开了她的眼睛。
      餐馆背景音乐换了首节奏轻快的曲子,谢杨喝了口水,神情松快了些,感慨道:“你俩名字都是三个字,叫起来好累啊。”
      她看了看苗安童,又看了看沈桦南。
      "以后干脆互相叫后两个字吧。"
      苗安童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她飞快地瞥了沈桦南一眼,他仍然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那…"苗安童的脸烧了起来,声音很小,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我以后喊你桦南,可以吗?"
      笔尖骤然停下。
      邹康没忍住在一旁笑了,对沈桦南催促道:"行不行啊?"
      他没有抬头,视线仍落在试卷上,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应答。
      "嗯。"
      苗安童的嘴角不受控地扬起一丝弧度,脸颊烧得滚烫。
      傍晚,原本晴朗的天沉下来,下起了绵密的小雨。
      担心雨势继续变大,谢杨率先收拾东西离开。邹康见雨势小了些,也紧随着匆匆离开了,临走时不知怎么的,对着沈桦南多叮嘱了一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桌上只剩下两人。
      苗安童望向窗外,试探问道:“饿了吗?”
      “我想回去。”他声音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苗安童顿了顿,看着他低垂的眼睛,支支吾吾开口。
      "能陪我再待一会儿吗?我爸妈下班晚,想在这吃完晚饭再走…”
      她越说声音越小。
      沈桦南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烦了。
      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掌心轻轻抵在额头上,涣散的眼神阴郁地盯着桌子,指尖无意识用力抵着桌沿,透着难以压制的不适。气氛沉闷到令她有些隐约的不安。
      他们点了两碗面,沈桦南只是随意扒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安静得近乎沉默,像是在随时等她放行。
      “不合口味吗?”苗安童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饿。”他冷淡地盯着手机屏幕。
      “你太瘦了。”她轻声嘟囔。“多吃点吧?”
      他没说话,抬眼看向她时,眼神柔软了些。
      等两人走出餐馆,天色彻底黑了,小雨早已变成瓢泼大雨,两人都没有带伞。
      沈桦南望着雨幕,眉头紧皱。
      “其实下雨天也挺美的,我喜欢雨天。”她仰起脸对他扯出一丝笑容。
      “等会只会下得更大。”他冷静提醒,扫去了她心头的欢快。
      雨势果然越下越大,两人只能继续局促地躲在街边屋檐下,一时进退不得。
      “我家就在前面左拐的小区,等雨小一点,我回去给你带把伞。”沈桦南思索片刻道。
      冰凉潮湿的风刮过他单薄的脖子,他把外套拉紧了些,虚弱地靠着墙壁。苗安童低下头,看见他的指尖正在发抖。
      “很冷吗?”她轻声问道。
      “没有。”
      明明就是很冷,还不承认。他总那样冷冰冰的,好像永远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把她和别的,都当成空气。
      “这样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呀。”她说。
      苗安童攥住他冰凉的手腕,把他拽进了雨里。
      “一起去吧,就这几步路——”
      她的声音被雨吞掉了一半。
      她没敢回头看他,只是紧紧拉着他,一直往前大步走着,渐渐奔跑起来。
      沈桦南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任由这场猛烈的大雨冲走清醒的意识,逐渐把他包裹。
      他的身体被低烧和贫血的不适占据,缺氧感瞬间冲上头顶。可与此同时,长久被困在病痛里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肆意的时刻。
      那场失控的奔跑,让他沉甸甸的心情莫名卸下了一小块,生出一丝陌生的快感。
      苗安童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手掌始终是彻骨的冰凉,即便身处闷热的夏天,即便裹着长袖卫衣,也感受不到半点温度。跑出去没多远,她便察觉到身旁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他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软软贴在毫无血色的青白色的脸上,呼吸杂乱急促。身体沉沉地向她压过来。苗安童下意识用手贴住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和他冰凉的掌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你怎么发烧了…”苗安童的声音微微颤抖。
      沈桦南再也撑不住虚弱的身体,胸膛剧烈起伏,疼痛蔓延全身,迫使他慢慢蹲了下去。
      他咬着牙,强撑着摸出兜里的家门钥匙,塞进苗安童手里。
      她这时才意识到,他生病了,一整天都在强撑,此时肆意的淋雨,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折磨。
      苗安童半扶半架着他,顺着钥匙上的门牌找到家门。触碰到他时才惊觉,他瘦得吓人,空荡荡的外套下面,手臂和肋骨硌着掌心。
      推开他家门,屋子里空空荡荡,冷清极了,三个房间都上了锁,苗安童只能先扶他躺在沙发上。
      她伸手想擦去他脸上的雨水,拉扯之间,袖口滑到小臂,眼前的一幕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少年清瘦苍白的手臂上,层层叠叠交错着新旧淤青和针孔,疤痕格外刺眼,还有一道针管未拔,在雨水的浸泡下已经渗血,微微泛红。
      沈桦南是被浑身的钝痛惊醒的。高热裹挟着阵阵眩晕席卷而来,周身骨头像是被反复拉扯,酸胀得快要裂开,意识昏沉。
      他费力眯起眼,模糊的视线里,浑身湿漉漉的少女手足无措地坐在一旁,目光始终担忧地落在他身上。
      一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苗安童面前。他没力气再解释,思绪转瞬被席卷而来的疼痛压了下去,意识渐渐模糊,又昏睡了过去。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今晚11点回来,自己吃饭。”
      那大概是他家人留下的。
      简短的字迹给了苗安童唯一的希望,她一直守到晚上十点五十五分,才轻轻带上家门,悄悄离开。
      那一整晚,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空旷冷清的屋子,苍白虚弱的他,斑驳的疤痕和淤青,一遍遍在苗安童脑海里回放。
      她摸出手机,凭着模糊的记忆在网上笨拙地搜索着,才第一次知道,他手臂上那个渗血的针管,叫做静脉留置针。
      网上说,长期住院,反复输液治疗的患者,手臂上才会留下这样密集的伤口。
      巨大的愧疚和后怕压得她喘不过气。苗安童只能祈祷他的家人能按时回去照料他,可强烈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她躺在漆黑的被窝里,一动不动,静静等待着。
      天一亮,她就要立刻去到他家,确认他是否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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