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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同桌 【安童】 ...

  •   【安童】
      2016年。
      深市的盛夏,暑气蛮横、黏腻,蝉鸣不止。
      翻书声和喧闹声中,少年安静地出现在后门,他背着黑色双肩包,在炎热的酷暑里依旧穿着长袖校服。
      老师朝他挥了挥手,他便抱着一大箱画材走了进来。
      他的长相过分出挑,眉眼深邃,轮廓分明,顶着一头奇特的棕色卷发,像个精致的瓷娃娃,阳光落在他身上,映得皮肤更加苍白。
      他不像身边南方少年的秀气轮廓,肩架舒展,身形高挑清瘦,带着一种单薄的疏离感。
      在细碎的讨论声中,少年穿过过道,走到苗安童身旁的唯一一张空桌旁,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你好。”

      那声线沙哑低沉,格外特别。
      苗安童应声抬起头,僵硬地对他扯出一丝拘谨的笑容,却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早已经羞得通红。
      没有人不好奇沈桦南。
      窗边总有同学偷偷围观,也有不少同学托苗安童打探消息,可她也对他的事一无所知。
      沈桦南大半时间都趴在桌上睡觉,垂落的卷发遮住眉眼,轻轻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清瘦修长。无论周围多吵闹,他的眼里始终一副漠然模样,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
      下午的体育课惯例测长跑,苗安童因为膝盖的旧伤,照例请了假。
      操场上人声喧闹,苗安童的视线下意识扫过人群,唯独没有见到沈桦南。她一如既往地独自在校园里闲逛着,不一会就在饭堂后门的大榕树下碰见了他。
      “…小心点!”她忍不住惊呼。
      那个少年正明目张胆举着手机对着老榕树拍照,耳机线垂在肩头,犯了校规却一脸淡然。
      她慌张地对他比划:“楼上是主任办公室!”
      少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淡淡扫过她的脸,比出噤声的手势。
      真是个怪人。
      九月末的南方依旧燥热,热风滚烫,他挺拔的鼻梁上凝着一层细碎的汗珠,却没有半点想要挽起袖口的意思。
      苗安童在一旁热得不停来回踱步,用手给自己扇风。
      拍完照片,他只示意她等着,便自顾自地离开了,回来时手里拎着两瓶水,将冰的那瓶递给她。
      两个人并肩坐在了树荫下的花坛边,头顶的榕树枝叶茂盛,树荫随着风轻轻摆动着,一点点挪到脚尖上。
      “怎么不去上体育课呀?”为了缓解过于尴尬的气氛,苗安童主动打破了沉默。
      沈桦南低着头,缓缓开口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呢,怎么不去?”
      她挽起裤腿,露出膝盖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小时候摔的,后来不能做剧烈运动了。”
      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那道印记。
      她担心聊天的气氛变得沉重了些,自嘲道:“没关系的,是好事!可以逃体育课…”
      沈桦南指尖玩弄瓶盖的动作突然停了。他没接话,只是眼睫垂得更低了些。
      “你喜欢画画吧,是想把榕树拍回去当素材吗?”
      “嗯。”他冷淡地垂着眼,喉咙里不情愿地挤出一声,起身自顾自离开了。
      她望着沈桦南的背影,只觉得这个性格忽冷忽热的男孩,像周身筑起一层高墙,让人难以靠近,还总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长袖,古怪得很。
      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一段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早在苗安童入学那天,他们曾见过一次。
      那天下着小雨,地面湿滑,她跑得着急摔了一跤,报道材料散落一地。
      潮湿的空气,拥挤喧闹的人群中,只有那个男孩停了下来。他撑着一把大黑伞,缓缓蹲下,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拾起地面的湿漉漉的材料递给她。
      他们对视上了,苗安童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急忙把视线移开。他注意到她的窘迫以后,也把头扭到了一边。
      她还没来得及道谢,他便低落地垂着头,淹没在熙攘的人群里。
      每当想起那天,她心上都像有支羽毛在挠,总是泛起一阵奇妙的悸动。
      滚烫的微风卷走思绪,回到喧闹的课间。
      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炸开一片哀嚎,原本的八百米体测临时改成了一千八百米。
      她悄悄侧过头,对着身边的人弯了弯眉眼:“你看,咱俩逃过一劫。”
      沈桦南过了一会才缓缓抬头。
      一滴猩红的液体,猝不及防砸落在洁白的课本上,晕开一片刺眼的红色。
      他的眼里满是慌乱,用手紧紧捂着鼻子,但鲜红的鼻血流得太急,迅速浸染了掌心,他枕过的纸面上血迹斑斑点点,像零落的梅花。
      她慌了神,飞快抽出抽纸塞给他,几乎要本能地喊出声音求助。可沈桦南只是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过纸巾压住鼻血,起身悄无声息地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苗安童僵在座位上,半天才从刚才的状况中反应过来。她低头看着满桌狼藉,怕他难堪,悄悄用纸巾替他擦去桌面的血迹,把被血浸湿的试卷和书本塞进桌肚里。
      临近放学,沈桦南才回来。他依旧垂着头,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可她分明看见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眼神涣散,疲惫不堪。
      “你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神色依旧冷淡,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没事,体育课被球砸了。”
      “那还疼吗?看你流了好多血…”
      “不疼了。”
      沈桦南猛然发现自己的桌面已经被整理过了,侧过头错愕地望向她,眼里涌出一丝感激。
      他苍白的唇微动着,无声地对她说了句“谢谢”。
      那天之后的一周,沈桦南都没来上学。
      他不在的这些天里,细碎的流言在班级里悄悄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上一届的学生,因为总是请假,所以留级了。也有人提起,见过沈桦南流鼻血流得很凶,止都止不住。后来越传越玄,说他得重病活不了多久了。
      当大家八卦问起苗安童时,她总信誓旦旦开口:“你们不要乱猜,他流鼻血是因为被篮球砸到鼻子。”
      可是这样的说辞,连她自己都半信半疑。
      某天苗安童去老师办公室送资料时,分明瞥见沈桦南的请假条上写着:住院复查。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当成一个秘密替他保守,谁也没说。
      她隐约感觉,这个总是空了一半时间的同桌,身上藏着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直到一周后某个平凡的早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叩响了她的桌面。
      “咚咚——”
      苗安童正埋在习题册里,一抬头就看见少年苍白的脸,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细碎的发丝上,柔和地笼罩着他的轮廓。
      他回来了。
      “早。”沈桦南语气平淡,轻轻把一盒牛奶递给她。
      苗安童懵在那里,素来冷淡的人竟会主动向她问好,让她有些不习惯。
      “好久不见。”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盒牛奶,是热过的,温度还未散去,可不小心碰到他指尖时,却感受到一丝彻骨的冰凉。
      “…这是给我的吗?”
      “嗯,上次谢谢你。”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整天,沈桦南都在漫不经心地低头画画。苗安童轻轻用笔尖戳了戳他的手背,递过去一张小纸条,他慢吞吞地把纸条展开。
      「前几天怎么没来上课呀?」
      「发烧了。」他的字就像速写一般流畅随性。
      她突然低下头去,努力地在纸上描画着,过了许久,才再次把纸条递到他手边。
      沈桦南再次展开纸条时,看见她涂鸦的可爱药丸和加油小人,下意识轻轻笑了一下。
      苗安童怔怔地看着他,一颗心都跟着颤了颤,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笑起来那么好看的男生。他的眉眼弯起来时化解了冰冷,嘴角温柔的弧度干净得像冬日里洁白的阳光,明亮却不炙热。
      他的脸糅合着奇妙的矛盾感,尚未褪去少年独有的青涩稚嫩,骨骼线条却已经慢慢走向利落成熟,让他看着比同班同学年长沉稳一些。
      沈桦南笑起来的模样,让苗安童感觉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她望着他,突然开口。
      他顿了顿,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似的。
      “…苗安童。”
      “太好了,你记得我的名字。”随后,她鼓起勇气,紧紧盯着他的双眼问道:“我们可以当好朋友吗?”
      “为什么?”他轻飘飘吐出三个字。
      “因为…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他淡淡开口,嘴角的笑容消失殆尽。
      苗安童被他审视的眼神盯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他才又吐出三个字:
      “随便你。”
      苗安童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把一撮椰子糖放在他的桌角。
      而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拒绝。
      那天之后,沈桦南又变回了一幅冷冰冰的样子。
      可苗安童却只因为一句疏远的“随便你”,便获得了继续前进的许可,他冷漠的双眼,她一点也不害怕。
      十七岁时的勇敢,坦荡又热烈。喜欢一个人,便大大方方想要靠近,急切的想和他成为朋友。
      那个女孩,只是满心期待温柔能长久留存,还不知道长大以后,人不仅会失去坦率表达心意的勇气,还会在每个失眠的深夜翻来覆去地想,如果从未遇见他,自己会不会过一个更快乐的人生。
      但赤诚的孩子只是一头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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