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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刻痕 那天把药膏 ...

  •   那天把药膏交到安童手上之后,他没有再去学校,一直在家修养。
      每个清晨,天还没有亮透,他就会去医院输液。虽然身上裹着厚重的毛衣和外套,可寒气依旧顺着衣料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四肢总是冰凉。
      往返医院的路只能打车,一路颠簸搅得胃里翻江倒海。
      有一次他吐在车上,给司机添了麻烦。后来他的兜里总揣着橘子。上车时先跟司机打声招呼,用橘子的香气压住翻涌的恶心,实在熬不住了,就侧过头吐在提前准备好的塑料袋里。
      输液大厅里,护士们趁着短暂的交班空档,压低了声音闲聊,目光时不时朝沈桦南那边的板床瞟过去。
      “又是那个孩子,每次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看着真遭罪,昨天我去拔针的时候针管回血了,他都不知道。”
      “他没有家人吗?”
      冰冷的药水顺着血管蔓延游走,他的小臂很快就凉得发麻,本来就虚弱的身体颤抖着,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大厅里,老人断断续续咳嗽,孩童尖利哭嚎,家属高声闲谈,广播反复叫号,密集的声响灌满整个空间。
      低烧持续灼烧着身体,神经也被嘈杂的声响搅得发胀,纷乱的声响一遍遍钻向脑海。他侧过身,身体紧紧蜷成一团,用外套捂住耳朵,强忍着胃里的恶心。
      世界终于安静了些,模模糊糊。他就那样蜷缩着,又冷又疼,一动不动躺了很久。
      那样混乱、窘迫的时刻,他早就习惯了。拖着那副摇摇欲坠的身体,回到冷清的家里,这里好像一个已经被世界遗忘了的角落。
      桌面上散落着前一天吃剩的药盒,水杯里小半杯白水早已凉透。他匆匆抿下一小口,拖着沉重的身子挪回床上,无力地沉进被褥之间。
      他的脑子里还记挂着她的事,像是抓住跟世界唯一的联系一般,举起手机艰难地敲出简短的几个字,提醒她记得按时涂药。
      她的回复,像细碎的闪光,在黑暗中亮起。
      「收到!今天好点了吗?你要照顾好自己哦。」
      「好点了。」
      「那就好,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
      偌大的城市里,好像有了一个落脚点。他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打出来。闭上眼之前,手机滑落在胸口,残留着微弱的温热。
      药物副作用来得猛烈,他睡得昏昏沉沉,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咚咚——咚咚咚——”
      连续不断的敲门声突然响起,硬生生将他从睡梦里面拽了出来。
      “咚咚咚———”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大脑依旧昏沉,但浑身的不适已经缓解了不少。光是听见那调皮的敲门声,就已经猜到门外的人是谁了。
      “哥哥!”
      门刚拉开,一道矮小的身影便大叫着要往屋里钻,被他伸出胳膊轻轻拦住。
      十岁上下的小男孩背着鼓鼓囊囊的旧书包,皮肤晒得黝黑,看见开门的他时,眼里亮晶晶的。
      “阿升,妈知不知道你过来了?”他的嗓音沙哑。
      “说过啦说过啦。”
      小孩从他的手臂下钻了过去,谎话糊弄得潦草,多半又是背着工作繁忙的母亲偷偷跑出来的。
      “哥,快来看!”沈桦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在脏兮兮的书包里翻找着什么。
      “妈还没给你买新书包?”
      “对啊,她这阵子太忙了,周末都很少在家。”
      圣诞节次日,本该是沈桦南陪弟弟去买新书包。弟弟一大早就满心欢喜地等着,可母亲临时接到工作上的安排,急匆匆地带着沈桦升离开了。
      沈桦升从乱糟糟的书包夹层里哗啦掏出两样小东西,“啪”地往茶几上一摆。
      “看!班上现在全都玩这个。”
      一只彩色玩具陀螺,还有厚厚一沓战斗卡片,边角被摸得起了毛边。
      肉嘟嘟的小手一拨,陀螺在茶几面上嗡嗡转起来,飞快旋转着。
      “帅吧!一下课了大家都在走道里赛陀螺,谁的陀螺撞飞对手的,就算赢。还有这些卡片,我从同学那里赢了好多张。”
      沈桦升把小卡片陈列在桌上,不小会就占满了半张茶几。
      “赢这么多,没跟同学打架吧。”
      “哪能啊。”孩子下巴一抬,得意洋洋:“技术好才赢的,大家都心服口服!”
      “这么厉害。”沈桦南垂眸看着兴奋的弟弟,浅浅笑了。
      陀螺转速慢慢降下来,晃了几圈,歪歪斜斜停在桌面。
      “妈一看见总要念叨。”他的眼角悄悄瞟向一旁的沈桦南,“妈说我贪玩,再看见她就没收了。哥,你可以先帮我保存一阵子吗?等考完试了我就把它接回来。”
      “行。”
      “那可别弄丢了,好多都是我好不容易才赢来的,都绝版了。”
      “记着呢。”
      沈桦南淡淡应下,伸手接过那叠厚厚的卡片,小心把陀螺也一并拿过来,放到沙发一旁。
      沈桦升看着心爱的玩具有了安身的地方,才放下心来。他的目光落在哥哥苍白的脸上,又眼神闪烁地移开了,他知道上学日如果哥哥没去上学,肯定是身体不舒服。可少年别扭的个性,叫他不肯直白开口,只能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
      “收拾一下,我们出去。”
      沈桦南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
      “去哪?”沈桦升猛地抬眼。
      “去买书包。”沈桦南微笑着看向他,语气温柔,“再晚一点外头就关门了。”
      沈桦升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哥哥单薄的身体,眼里有些犹豫。他还记得哥哥每次生病时虚弱的样子,嘴硬地嘟囔道:“万一你出门难受,回去了妈又要骂我…”
      沈桦南浅浅笑了一下,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顶。
      “我没事。这么远跑来一趟,总不能叫你空手回去。”
      他转身走向玄关,穿上外套。
      沈桦升望着哥哥的背影,隐隐担心他身体扛不住,又盼着惦记了一整个冬天的新书包,快步跟了上去。
      两兄弟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午后街道噪杂的人声,远处商贩的吆喝一点点飘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找找停停,跑过一家又一家文具店,每找过一处没有奥特曼书包,便中途停下来歇歇脚。
      街边的豆花小摊,卖冰淇淋的冷饮小摊,沈桦南都带馋嘴的沈桦升吃了个遍,借着这些时间休息一会,又继续往下一家店走。
      他们再次踏进一家大文具店,货架上密密麻麻挂满各式各样的书包。沈桦升又认真扫过一遍货架,还是没有奥特曼的款式。他看见哥哥的额角挂着汗水,嘴唇褪了颜色,知道他难受也不会吭声。
      “哥,我喜欢这个款式!你觉得什么颜色比较好?”
      沈桦南站在一旁,关节间还在隐隐作痛,疲惫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包,落在高处那只军绿色的款式上。
      “深绿色那只挺好。”
      沈桦升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就那个好啦!”
      “…不再挑挑吗?”
      “不选了,我就要这个。”桦升指着高高悬挂着的军绿色书包,笑眼眯成一条线。
      沈桦南抬手,替他把书包从挂钩上取了下来。小孩立刻紧紧把书包抱在胸前,小手反复摩挲崭新的面料,藏不住眼里的欢喜。
      “耶,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嗯...”
      “谢谢哥!”
      “不客气。”他微笑着摸了摸沈桦升的头,硬实的短发齐刷刷竖起来,有点扎手。
      结完账走出店铺,街上人来人往。沈桦南怕弟弟乱跑走散,一直攥着他的手腕。沈桦升硬要把崭新的空书包背在肩上,一路上兴奋地跑跑跳跳。
      那天沈桦南的疲惫不堪,沈桦升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曾经有一个地方,无论想做什么都不会被责骂,每次犯了错,就躲进去,那是邻市哥哥的家。
      沈桦南倒在床上昏睡,沈桦升站在床沿,拳头里藏着一小块包装完好的巧克力,是学校老师奖励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吃。
      他默不作声,把巧克力轻轻塞进了哥哥的枕头底下。
      小学年纪的孩子,一时痴迷陀螺,很快又迷上别的新奇玩意儿。那些不敢放在母亲眼皮底下的玩具,总是一趟趟送到沈桦南这里,攒了一箩筐。只是大多送过来之后,再也不记得拿回去。
      沈桦南的抽屉,成了沈桦升童年时光的刻痕。稚嫩的记忆,连同那些磨损的卡片、褪色的玩具,一同沉向时间的深海,越埋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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