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圣诞节 放学回家的 ...
-
放学回家的路上,街边商铺装饰着星星灯与圣诞树,路边行人手里捧着热奶茶。热闹极了。
她到家已经接近八点,家里难得亮着灯,一向在医院两班倒的母亲居然回来了。她作为一名妇产科护士,大多数夜晚都在医院值班。
此刻,她一身疲惫坐在客厅,眉眼间藏不住连日加班堆出来的烦躁,看见这会才到家的苗安童,语气又急又累:“你爸说你这两个月每天都很晚才回家,到哪鬼混去了?”
父亲在沙发的一角懒懒靠着,一言不发。
她避开母亲的目光,随口敷衍道:“我们学校组织了学习小组,我跟同学一起复习功课呢…”
“天天跟好同学玩在一块,怎么不见你成绩有提升?”
苗安童早听惯了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心里憋着闷。
“妈妈,明天周六,又是圣诞节,外面可热闹了。要一起出去吃吗?”
一旁沉默的父亲终于缓缓开口:“外国人的节日有什么好过的?过春节怎么不见你这么积极。”
淡淡的一句话浇灭了她仅有的期待。
“学校的作业完成了吗?如果你今天晚上写完了,明天我会陪你去。”母亲补充道。
“为什么?”积攒多日的情绪涌了上来,她攥紧了衣角:“为什么连过节出去吃饭也要谈条件?”
“妈妈不是跟你谈条件。你留给学习的时间有多少?计划好周末要怎么安排了吗?”
“…那我在你的计划里吗?”她的声音颤抖着:“这个月你就回家了一次…今天回来也是你计划好的吗?”
母亲突然皱起眉头。
“童童,跟你说过多少次,放松的时候不要驼背。”
母亲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女儿鼓起勇气发出的质问。
一股无名火突然涌了上来,她转身摔门躲进了房间,门外还漂浮着母亲细碎的唠叨。
“这孩子越来越叛逆了…”
她蜷在床上边掉眼泪边给谢杨发消息,想约她周六出门。等来的回复,却让心冷了下去。
「抱歉,圣诞我要跟家人出去聚餐。」
她盯着屏幕,满心的期待,两头落空。
——————
圣诞那晚,街上挂满了可爱的装饰,满城热闹喧嚣。和父母的争执还堵在心口,她不愿困在家里,谎称自己约了朋友,独自出了门。
大街上,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热闹,只有她一个人孤单地漫无目的地走着,格格不入。
晚风有点冷,她揣着手摸进衣兜,指尖触到一张被揣得平整的纸条。她掏出来看了看,是之前老师让她去医院探病,抄给她的沈桦南的电话号码。
两个人的住处离得近,她漫无目的,不知不觉游荡到了沈桦南家的小区楼下,仰头看见他家的阳台上亮着温暖的灯。
犹豫再三以后,苗安童终于拨通了纸条上那串号码。
她还没来得及紧张,电话就被接通了。
“喂?”少年冷淡的嗓音从听筒那头传来,除了他的声音,她听见闹闹轰轰的谈话声,猜是他的家人回来了。
见电话那边迟迟没有回复,他接着又问了一声。
“喂,我是苗安童。”她紧张地攥着手机。
“你怎么有我的手机?”
“老师给的…”
“哦。”
短暂的停顿。
“你现在在哪呀?”她望着温暖明亮的窗户问道。
那头安静了几秒,淡淡回答:“在家。”
“嗯…”
尴尬的沉默在电话两头蔓延,他再次开口。
“…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打扰你啦。”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还是对他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听筒里飘来楼下烤玉米小摊熟悉的吆喝声。
沈桦南走到阳台,向下望去,一眼就看见路灯下那个来回踱步的人影。
“你在哪里?”他望着那个落寞的人影,轻声问道。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机,含糊地遮掩道:“我就是随便在街上走走。”
“饿不饿?”他的声音放得轻柔。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小声应付:“不会,我这会正准备买个烤玉米呢…”
他沉默了一会。
“外面这么冷,打算逛到什么时候?”
苗安童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慌乱无措之间,她下意识抬头,漫无目的地朝着楼上望去。
视线穿过傍晚的雾蓝色,她清晰看见了阳台边上的身影。
沈桦南伏在栏杆上,手机还贴在耳边,静静望着自己。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洁白柔软的白色毛衣,在冬夜的冷风里显得格外单薄,久病带来的苍白和瘦削非但没有消减半分少年气,反倒衬得他干净清冷。
“上来吃点东西吧。”他的语调依旧平淡,就像随口一提。
他整个人浸在身后漫出的暖黄灯光里,那一瞬间,苗安童几乎产生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羞涩顺着耳尖一路烧到脸颊,她放下手机,刚想应声,慌张的顾虑又立刻冒了出来。她想起电话那头嘈杂的人声,猜想他好不容易才跟家人团聚一次,自己这个时候出现净给他添麻烦。
“我只是刚好路过,不是故意过来打扰你的…”
“嗯。来吗?”他再一次轻声问道,“饭刚煮好。”
她抬着头对他扭捏地笑了,点了点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眼里亮晶晶的。
沈桦南很快便下楼接她。她跟着他走进这熟悉的楼里,今天每家每户传来里热闹的谈笑声,和往日的冷清截然不同。
开门的是个小男孩,眉眼像极了沈桦南,但是身材胖嘟嘟的,大概就是他口中的亲弟弟。小孩探头看见门口的苗安童,眼睛一亮,立刻转头一边跑一边朝着屋里大声喊:
“妈!哥把小女朋友带回来啦!”
沈桦南皱了皱眉,苗安童一愣,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出来。
他的母亲快步走来,眉眼和善,热情地将她往里带:“别听小孩子乱说,快进来…”
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早已经准备好了,他把她带到餐桌边上,让她坐在自己的位置,自己从房间里拖过来一把简易的塑料椅,安静地挨着她的身侧放下,坐在她身边。
“桦南难得带同学回家…”他的母亲面善,把热腾腾的茶水端到她面前,笑吟吟地叮嘱:“多吃点,别客气!这是桦南爸爸去云南收回来的老白茶,你尝尝。”
苗安童抿了一口茶水,茶香从舌尖蔓延开来。
“阿姨,茶很香!”
“你喝的惯就好。他爸爸常年在外跑茶山做生意,一年到头也回来不了几次。”
苗安童点了点头,再次偷偷望向那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男人,他只是对她和蔼地笑着点头,眉头挤出一道深刻的川字纹,眼里有种化不开的愁苦。
多亏有沈桦南弟弟那么一个极度活泼的孩子,满屋都是欢声笑语。苗安童也学着努力放松自己,尽量融入这份热闹。
沈桦南把一块杂粮饼夹到她的碗里,苗安童见那饼样子奇特,好奇地用筷子翻了翻。
“尝尝,这是我家乡的特产。”沈桦南把一碗浓稠的棕色酱料推到她面前:“蘸这个。”
苗安童好奇地夹起杂粮饼蘸了这新奇的酱料,一入口便尝到了此前从未尝过的浓郁的咸甜口味。
“这是什么酱呀…以前没见过。”
“芝麻酱。”
她刚想开口问问他的家乡,他便已经低下头去,忙着给弟弟剔鱼骨。把鱼肉都夹到孩子碗里以后,沉默着一言不发。
苗安童看着看着,心里慢慢察觉到一丝微妙的失落。
小孩子天真又骄纵。饭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总是下意识的落在活泼年幼的弟弟身上,包括她自己。
“桦升这次作文比赛又拿第一,真争气!”母亲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弟弟的碗里。
“奖励个新书包,让哥哥明天带你去挑。”沉默寡言的父亲也笑着开口了。
“耶耶耶!我要奥特曼的!”他推了推沈桦南的手臂,而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后天全家一起去海洋公园吧。”母亲笑道。
“哥哥也一起吗?”孩子的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母亲的语气像平常一样自然:“桦南那天要上学吧。”
苗安童瞬间怔住了。所谓的全家出游,从一开始就没算上沈桦南。
大家好像都有意地避开了关于他的话题。他安静听着,脸上没有委屈,只是轻轻点着头,温顺得近乎习惯。
吃完饭,他默默起身收拾碗筷,独自走进厨房。洗完自己的碗,又走出来,把苗安童的碗一并拿进去清洗。
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心疼一点点涌上来。
等他走出厨房,苗安童再也待不住了,轻声开口:“我们出去走走吧?”
离开暖意融融的屋子,冰凉的晚风一吹,她压抑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些。
沈桦南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发丝被晚风微微吹起,脸色依旧带着病后挥散不去的苍白,话依旧少得可怜。
两人都走得很慢,刻意迁就着彼此的节奏。苗安童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俊朗的侧脸,明明看上去还是冷冰冰的,可她却感觉那眼神柔软了许多。
“你家里人…看起来很热情,感情很好的样子。”苗安童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的:“你们不太一样,你比较特别。”话刚说出口,她又觉得拙劣。
他依旧沉默,没有讲话。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会比较内向一些…”
沉默了很久,沈桦南才开口:“他们为了我的病,常年在外面奔波,分居两地,工作很辛苦。”
她都明白。可她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一回忆起病房里那个病得蜷成一团的孤单身影,心里还是猛地泛起一阵酸楚。她看不得他就那样体谅了家人的无暇顾及,把所有的委屈独自消化。
好多关心的话涌到嘴边,面对一贯沉默的他时,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当她回过神,他已经把她送到了家楼下。
“外面冷,快上去吧。”
他静静地站在夜色里。
看着他落寞的侧脸,苗安童心底的酸涩越来越重,她一想到自己离开以后,他会那样沉默着孤零零回去,便心疼极了。
她突然踮起脚尖,伸出手臂,笨拙又轻柔地环住了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背。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他单薄的身体僵在了那里。她头发上淡淡的甜橙香气混着晚风的凉意漫过来,冲淡了压抑。随后,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猛烈跳动起来。
他害怕那奇怪的心跳会被她察觉,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了她太过温暖的拥抱。
他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下意识攥成拳头,耳朵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分不清胸口撞动着的心跳究竟代表什么,目光垂落在地面。
苗安童的双手落了空,慢慢收回胳膊,在他慌忙后退的那一刻,强烈的失落占据了大脑。她的脸颊烧得滚烫,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腔直白的关心,此刻显得莽撞多余。
两个人静静对峙许久。沈桦南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解释他并不讨厌那个拥抱,最后只能再次重复道:
“快上楼吧,外面冷。”
她窘迫得手指几乎要抠进掌心,慌忙点头。
一阵冷风吹过来,掀翻了她外套的帽子。沈桦南伸出僵硬克制的手,小心翼翼替她把帽子抚平压好,弥补着刚刚后退给她带来的难堪。
脸颊烧得更烫,她小声局促地道别,转身快步跑进单元楼。
而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才缓缓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