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歌》刘小备

8、第五章：为什么她们都要结婚（1） “都打。你

　　张知不喜欢一件漂亮的新衣服给自己的约束感和牵制感，她喜欢那些能肆无忌惮地让她躺在泥地上的衣服。
　　所以村里发给张知家里的那些救济服张知也是很随意地就穿上。
　　有那么几年，张知所在的村子还会对外接受衣物的捐赠，一些半成新以上的衣服会定期寄过来，张知家领过两次，其中一次就恰好有一条张知能穿的格子裤。
　　裤子是棕色的底上面交错印着蓝色和黑色的格子，格子线一粗一细，不是死板的格子，裤子上有两个额外缝上去的口袋，但是格子线齐整底对上了，让两个口袋和整条裤子融为一体。
　　这条裤子的款式就连办公室的老师们看了都觉得新奇。
　　“张知这条裤子真好看，她妈妈还真会买。”
　　张知穿着那条格子裤在办公室里帮老师扫地的时候听见老师们在议论。
　　这时候有一个老师小声解释：“就你眼尖！这是，那个，村里的裤子。”
　　另外一个老师了然地哦了一声，又说：“穿着正合适呢！”
　　张知的扫把一下没停，只是她弯腰的时候正好能看见自己的裤子，她一边扫一边看，心想，确实好看，从没穿过这样的。
　　但是那条裤子张知后来也就再穿过一次就不穿了，张朝梅也从不问那条格子裤怎么不穿了，她心里有答案。
　　但是可能和张知的不一样。
　　张知是因为那条裤子布料硬挺，踢毽子费劲，平时一次能踢两百个，穿上那条裤子只能一百五十个。

　　别人的那些合身的或者不合身衣服张知最后一次穿是初中升高一那年。
　　暑假，张知去小姑家玩，小姑拿张知当个重要的成年的贵客接待，桌上酒菜摆满，吃喝到一半，小姑忽然说起当年自己是如何嫁到这个家里，讲自己年幼无知时落下泪来，然后看着张知说真好，你马上是高中生了，接着小姑就起身打开自己的衣柜，指着里面挂着一排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衣服说：“你看你喜欢哪个，送给你。”
　　张知挑了一件大红色的软乎乎的薄衬衣，就挑了这一件。
　　但她看着小姑这一柜子的衣服，想着人们口中说的小姑嫁过来纯纯享福的日子，再看看小姑的眼泪，一时想不明白这日子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农忙季有多忙有多累，每一个农村人都感同身受，但这个季节小姑是不用下地的，麦穗从不经手一根，她可以在家里张罗一桌麻将，和那些一样不用下地的女人们搓上一天。小姑嫁过来的第一年，姑父觉得她太小了，不单单是年纪小，身段也小，稍微掂点脚尖才能有一米五，人又瘦弱，恐怕扛起铁锨的下一秒就要被铁锨压倒。而姑父一米八的壮汉，这地里的活究竟是有多多才能需要小姑这样的人下地？
　　于是一年一年下来，这就像是被默认了的约定，小姑年年不用下地。
　　当然了，一年一年下来，小姑也并没有长高或者长壮半分。
　　张知的姑爷不管到哪里都是没话的，在家一天也说不上几句，不是在地里干活就是去工地干活，小姑没人讲话就到处找人讲话。
　　那天吃饭的时候小姑掀起衣袖，对张知说：“不准我跟别人讲话，这都是被打的。”
　　“谁打你？”张知不敢相信姑父看起来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会对姑姑动手。
　　“都打。你不敢想吧？他，他爸，他哥，三个人一起打我！”
　　“那怎么办呢？”张知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有人对我好，我心里感激不是正常吗？”
　　张知感觉自己要开始亲耳听到别人口中的那些闲言碎语了，她不知道怎么办，她低着头，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关键是这个婚姻最初的开始她就不能理解。
　　她不能理解的东西太多了，越长大越多。
　　小时候张知觉得这怎么能就结婚了呢？这真的可以吗？
　　结果没两年小姑生了个儿子，小孩子胖乎乎地可爱，小小的张知也能抱着。张知把小孩抱在怀里就这么看着，小姑还在一旁笑，说：“看看我们张知也很喜欢这个弟弟，小姑真没有白疼张知。”
　　所以小姑每次来家里，张知就会从小姑手里接过那个小孩，一直抱着，小姑就欢快地在家里走来走去，聊来聊去。
　　小姑有了小孩，还是像个小孩。
　　张朝梅看见小姑的样子是不太理解的。
　　但张朝梅羡慕吗？张知说不好，她只是会在张朝梅做饭的时候，下地干活的时候偶尔想起小姑的日子，她想着，活法有正确和错误之分吗？
　　张朝梅和小姑聊天，偶尔也会说：“不能和你比，你那都是享福的日子。”
　　但是小姑不在的时候，张朝梅会和张起讨论，她的主题主要有两个，一是小姑过得真自在，但是外面评价一般，张起还是应该提点提点。二是姑父真是个过日子的好人，虽说讲不出半句话，但是一心照顾家。
　　张起一般只听，不发表任何意见，实在听得多了，随便拿个锄头之类就出门去了。
　　后来又过两年，小姑又生了个女儿。
　　本来这个女儿的来历大家都在暗戳戳地猜忌，无奈这个女儿长得简直比哥哥还像姑父，陌生人走在大街上遇到也要感叹一声这父女俩可真像！
　　小姑还是照例这么过日子，整个农村的其他媳妇都又羡慕又咬牙切齿地看着。

　　张知从小身边的姑姑阿姨甚多，她们陆陆续续地一个个结婚这件事让张知陷入了两种思考，一是，人是一定要结婚的吗？为什么大家都要去结婚？二是，我不想结婚，我不结婚行不行？
　　五姨高中毕业后没有继续读书，竟然很快就步四姨的后尘去结婚了。
　　张知当时就想，原来念到高中也不行，也还是要结婚的啊！
　　五姨高中毕业后在一个裁缝师傅那里做学徒，做着做着做出了感情，裁缝师傅比五姨没大几岁，他跟五姨表白的那天，五姨到张知家里，坐在张知的床上，和张朝梅聊了几乎一夜。
　　也是那天之后张知才明白五姨对张朝梅竟然如此信任和依赖，以前张知一直觉得五姨和张朝梅是最不亲近的，因为五姨忙着上学，张朝梅忙着婚姻生活里的一切，她们连半句话都说不到一起去。
　　实际上全然不是如此，那么五姨为何会躺在路上拦住二姨的灵柩就有了大概的答案了。
　　张朝梅不声不响，但支持五姨做的一切，包括五姨和大舅对抗。
　　对抗到什么程度呢？在全家都没人敢对大舅说一个不字的时候，五姨就敢对大舅动手了，那时候大舅刚刚从部队专业回来，作为家里货真价实的老大，长子，享受着全家最高的待遇，被尊敬，被优待，这家里的钱和权，全紧着大舅一个人。
　　五姨才十来岁，看着大舅整天在家里对着一帮小小的弟弟妹妹们颐指气使，一拳头就挥过去。
　　张知后来想想，五姨的身后应该站着张朝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