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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再见青雾   细碎的 ...

  •   细碎的光点彻底散入风里,苏清鸢的气息半点不剩。
      苏灵汐瘫坐在满地血污中,指尖全是未干的血,哭得浑身发颤。
      人群里大半人只余下后怕,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言语里满是排斥,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她们母女身上。
      只有少数几个常年受苏清鸢接济医治的农户,心头堵着沉甸甸的惋惜,看着孤零零跪在地上的小姑娘,脚步迟疑地往前挪了两步。有人攥紧衣角,想上前递一块干净帕子,有人轻声叹气,想开口说几句安慰的话。
      可苏灵汐清清楚楚记得方才的画面。
      记得所有人缩在街边冷眼旁观,没人肯站出来替娘亲说一句公道话;记得流言四起时,人人下意识与她们划清界限;记得方才魔气爆发,所有人第一反应只有恐惧,没有半分心疼。
      心底那道厚厚的隔阂早已焊死,那些迟来的关心落在她眼里,只显得格外虚假。她微微垂眼,避开所有人伸过来的手,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周遭的动静、细碎的劝慰、无力的愧疚,全都入不了她的心。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张面孔,都刻着让她痛彻心扉的回忆,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苏灵汐攥紧掌心那块温热的墨色玄玉,默默起身,背上收拾好的行囊,一言不发转身离开青雾镇,任凭身后的人在原地低声唤她,也不曾回头。
      她一路走到昨夜和娘亲相依靠着大树、低声闲谈的后山僻静处。周边四下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再没有旁人的喧嚣与猜忌。
      她找出娘亲常穿的一件素色长衫,还有几册娘亲视若珍宝的草药古籍,堆在土坡之上,亲手一捧一捧填上泥土,立起一座简陋的衣冠冢。
      泥土微凉,落在指尖,她终于卸下所有紧绷,靠着土坟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无声落泪。
      她牢牢记住娘亲消散前留下的叮嘱,往后不能被恨意困住,不能一心记仇。可心底的伤痕真实存在,她做不到轻易原谅,也做不到坦然接纳旁人迟来的善意。
      往后漫长岁月,她会循着娘亲的期许修行向善,只是再也不会轻易向任何人敞开自己的心。
      眼泪不停往下砸,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从前的画面:
      往日小院里,母女俩并排蹲在院中晒草药,阳光晒得草药清香漫满院子,苏清鸢一边分拣枝叶,一边分一块甜甜的糕饼塞到她手里。
      傍晚无事,娘亲搂着她坐在木摇椅上,轻轻晃着,一页页翻草药古籍,低声讲山间草木的药性。
      又想起及笄那日,苏清鸢拿着木梳细细替她挽发,指尖温柔梳顺她散乱的发丝,轻声说着期许,盼她平安顺遂,一生不必颠沛受苦。
      还有在青雾镇安稳度日的那些日子,那些短暂温暖的光景。
      想起石小荞,往日两人结伴溪边玩水,无话不谈;想起隔壁总来找她们一同摘野果的少年孟庭,从前嬉笑打闹,无忧无虑。
      那些温柔细碎的美好,曾经填满了她从小到大所有的日子。可如今再回想,只觉得像一场一碰就碎的梦。身边护着她的人没了,曾经相伴说笑的玩伴,也淹没在人群里,不敢上前替她半句。
      从前有多安稳幸福,此刻心底就有多刺骨难熬。
      她手抖着扯开行囊,拿出那本草药古籍,书页边角常年被反复摩挲,磨得发软,封皮还留着娘亲常年触碰留下的温润痕迹。
      她把书摊开放在坟前,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工整的字迹,每一笔都是苏清鸢从前灯下抄写的。那些母女二人一同晒药、一同研读医书的片段,又一股脑撞进脑海,眼泪砸在泛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翻着翻着,从泛黄的书页夹层里,轻飘飘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
      纸张很旧,是娘亲平日里惯用的素色信笺,字迹温温柔柔,一笔一画都很轻,是她私下偷偷写下、却从未曾给她看过的心里话。
      苏灵汐颤抖着手捡起来,慢慢展开。
      上面字字句句,皆是苏清鸢藏了许多年的期许。
      ——愿我的汐汐,平安长大,一生明媚,心性坦荡。
      ——愿你常怀善意,心存大爱,不困恩怨,不恨世事。
      ——待你日后医术学成,本领精进,娘亲便将咱们的小医馆正式交于你。
      往后你悬壶济世,救人渡己,岁岁安稳。
      简简单单几行字,是娘亲藏在岁月里,最朴素、最温柔的期盼。她一辈子行医救人,不求名利,只盼自己的女儿将来也能心怀悲悯,守着医术,守着善心,安稳过完一生。
      可如今,字迹仍在,笔墨未凉。
      那个满心盼她长大、教她善良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苏灵汐捏着信纸,指尖用力到泛白,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上,慢慢晕开了温柔的墨迹。
      她终于明白,娘亲这一生都在渡人。就连留给她最后的心愿,也是让她向阳而生,心存温柔,不要被这凉薄世道磨坏本心。
      她就这么守在衣冠冢边上,一坐便是整整一日一夜。
      白日林间日光来来去去,傍晚山风卷着草木凉意,深夜只剩虫鸣陪着她。
      她没有走,只想守着这片埋着娘亲遗物的土坡,贪婪留住这世上仅存、和娘亲有关的气息。
      这里是昨夜她们一同躲避风波、靠着大树轻声说话的地方,是独属于她们二人、没有旁人猜忌与冷眼的角落。
      周遭每一缕风,每一片树叶,都像是还留着一点娘亲残存的暖意。她一遍遍摩挲手里的信纸、医书,还有那块墨色玄玉,把娘亲的字迹、从前相处的零碎回忆,在心底反复回想。
      一日一夜的光景,足够把所有委屈、思念、茫然全部消化一遍。
      娘亲遗纸上叮嘱她心怀大爱,切莫被仇恨困住。可镇上众人冰冷的模样刻在眼底,隔阂横在心头,她实在没办法坦然留在青雾镇。
      天光大亮,林间晨雾漫上来,裹着一层清冷潮气。
      苏灵汐把医书、信纸好好收进包袱,最后抬手轻轻抚了抚坟前的泥土,没再多说一句话。
      她背上行囊,转身往山林深处走。
      身后青雾镇的方向,连一丝回头的念头都没有。
      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离这里远一点就行。
      这片地方藏着她所有温暖过往,也碾碎了她全部的天真。镇上人的冷眼、迟来又无力的关心、娘亲消散在街巷的模样,全都堵在她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敢再停留,也不愿再停留。
      随便往哪处深山走,总好过留在满是伤痛回忆的村镇里。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三天两夜,双脚磨出层层水泡,浑身满是风尘。
      等她拨开道旁连片的古树,眼前的光景瞬间和青雾镇割裂开来。这里不再是窄窄的乡间街巷,街道宽阔平整,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随处可见身着制式官服的巡街差役来回走动。
      沿街楼宇层层叠叠建得高大规整,朱红门栏配着石质高台,街边设着官府驿站、告示牌坊,处处透着规整肃穆的官家气派,完全是都城近郊重镇的模样。
      来往人群鱼龙混杂,商贾、学子、官吏随处可见,喧嚣热闹,规矩森严,和从前安稳朴素的小村落判若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