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两宿本源 岁月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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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悄无声息淌过，距那日娘亲应允教她修行，已然过去了数月光景。
后山湖畔最是清幽。
白缎似的瀑布自崖边垂落，碎出满涧湿润的清风。繁茂古树枝叶交叠，遮去灼人的天光，在地上铺出斑驳错落的树影。
苏灵汐盘膝静坐于树荫深处。
脊背挺直，十指轻扣诀印置于膝前，长长的睫羽温顺垂落，牢牢敛住眼底神色。她屏息凝神，引导体内细碎气流缓缓游走经脉，动作熟稔又沉稳。
换作从前自行摸索的模样，气息定然滞涩乱窜，稍有不慎便会冲撞经脉，惹得周身酸痛难忍。
心底泛起一阵浅浅的庆幸。
好在那日娘亲及时拦下了她的野路子，手把手教她正统的调息法门。若非如此，她一味莽撞瞎练，日积月累下来，怕是早已将功法练岔，落得一身隐疾。
这数月得娘亲日日悉心提点，纠正她每一处偏差，她的修行进度竟是一日千里。从前盘踞周身的阴冷滞气尽数消散，体内灵气流转通透，浑身都透着轻快松弛。
思绪微微飘远。
今日娘亲布置的课业比往日繁重不少，待这一轮练气结束，她还需修习基础防身术，打磨身法招式。念头转瞬收回，不敢再多分神，再度沉下心神，再度专注引导气息周天流转。
一轮周天气息走完，苏灵汐轻轻舒展指尖，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蒙着一层清浅的水光，连日沉淀的心性，让那双从前总带着怯懦的眼，多了几分安稳沉静。
周身萦绕的微凉灵气缓缓散去，融进山间清风里。数月苦修从无间断，她早已褪去最初的生涩。不再是稍练片刻便气息紊乱、浑身酸胀的模样，如今静坐调息，只觉四肢百骸都松快通透。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心底只剩满心安稳。
灵汐撑着地面起身，轻轻舒展酸软的肩背。
瀑风拂面，吹散了静坐时的沉滞。想起今早娘亲叮嘱的课业，她弯了弯眉眼，半点不曾觉得繁琐。
她转身走到湖畔空阔的草地，立定站好。准备修习今日的防身术招式。
招式是苏清鸢特意为她挑选的，不张扬、不凌厉，主打隐匿自保，最适合眼下只想安稳避世的她们。
动作轻柔内敛，却步步藏着章法，一招一式，都在悄悄打磨她的身段与底气。
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碎金般洒在她舒展的肩头。
灵汐沉下心，一遍遍反复演练。
只是练到后半程，无意间运力过猛，丹田处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种气息。极冷、极薄，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她动作一顿，微微蹙眉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近来修行太过顺遂，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体质特殊。忘了她们母女避居小镇、隐姓埋名，从不是寻常人家。
只是那丝寒意来得太过飘忽，片刻后便消散无迹，周身依旧是温润平和的灵气。
许是自己多想了。
灵汐轻轻摇头，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
她重新摆正姿态，收敛所有杂念，继续认真演练招式。
可她不知，林间深处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缕极淡的仙气随风掠过，悄无声息，缠上了她方才散落的气息，随后尽数隐匿于青山流水之间。
平静的日子底下，早已暗潮潜生。
山中修行完毕，苏灵汐敛了周身气息，整理好衣襟，踏着斜阳往村落方向缓步归去。
途经后山湖畔，水波悠悠，瀑声潺潺。
原本静谧无人的水边，忽地传来一阵慌乱的扑水声。
她抬眸望去，心头骤然一紧。
是邻里家的小女童，平日里点头之交，不亲不疏，只是眼熟面善。此刻那小小的身子浮在湖心，四肢慌乱拍打着水面，力气渐渐耗尽，整个人正一点点往下沉，眼看着便要撑不住了。
人命关天，容不得半分迟疑。
灵汐快步冲到岸边，随手捞起一根粗壮长木，奋力朝着湖心递去。
可距离终究太远。
小女孩拼命伸手够着，指尖堪堪擦过木杆边缘，次次落空。
湖水寒凉，越耗越是凶险。
灵汐素来畏水，心底本能发怵，可望着那孩子岌岌可危的模样，终究咬了咬牙。她试探着踩进浅滩，一步、两步，缓慢又谨慎地往湖水深处挪动，只想再靠近几分。
谁料湖底青苔湿滑，脚下碎石骤然松动。
身子一轻，重心彻底落空。扑通一声，她整个人直直坠入冰凉湖水之中。
寒意瞬间包裹四肢，湖水呛入口鼻。灵汐强迫自己冷静，凭着数月修行养出的沉稳，勉强稳住紊乱的身形，奋力朝着小女孩游去。
可落水之人最是慌乱无度。
那女童见有人来救，如同抓住最后救命稻草，双手不顾一切死死缠住她的肩头手臂。孩童慌乱的力道毫无章法，胡乱撕扯间，反倒将苏灵汐狠狠按入水中。
大口湖水涌入喉咙，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
灵汐瞬间乱了节奏。
水下气息难控，她所学的打坐调息、行气法门，在这片深水之中半点用也无。
她心里隐约掠过一丝怪异。这处湖畔向来僻静，极少有人独自前来，这般年幼的孩童，怎会孤身一人落水在此？
可眼下危局当前，根本容不得她细思深究。
女童死死攀着她的身体，沉重的力道拖拽着两人不断下沉。
体力飞速透支，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逐渐涣散。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知觉、沉入湖底的刹那——丹田深处，骤然爆发出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流。
一缕是娘亲教她修行的、温润澄澈的仙气，柔和绵长。
另一缕，是来自于她那陌生的父亲、微凉暗沉的灰白气息，霸道汹涌。
两股气流缠绕交织，骤然席卷全身，化作一层无形屏障，稳稳将她与怀中的小女孩双双裹住。
轻飘飘的，冲破沉沉湖水，稳稳托着两人浮出水面，缓缓落回干燥的河滩之上。
彼时那小女童早已濒临晕厥。
朦胧意识里，她清清楚楚看见两人凭空被气流托起的诡异景象，心底惊惧骤生，可来不及多想，脑袋一沉，彻底昏了过去。
片刻后。
河滩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湖水顺着发梢、衣摆不断滴落，冰凉刺骨。苏灵汐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连连咳出水来，脑子懵懵的，一片茫然。
她明明记得，方才两人明明都快要沉底殒命，怎么转瞬之间，就安稳落在了岸上？
身侧的小女孩也悠悠转醒，怯怯抬眼。
方才那超乎常理的一幕深深刻在心底。她看着浑身湿透的苏灵汐，心里藏着真切的感激，可更多的是止不住的惶恐与畏惧。
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事。
女童嘴唇嗫嚅，半句道谢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慌张往后退了几步，眼神躲闪，最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子狂奔而去。
只留苏灵汐一人独坐湖畔。
晚风吹透湿透的衣衫，凉意彻骨，她望着空荡荡的湖面，满心皆是费解与疑惑。
她坐在河滩缓了许久，直到胸口闷胀的不适感稍稍褪去，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方才水中两股气流冲撞的触感还清晰印在经脉里，怎么想都想不通缘由。
她没有多做停留，拢了拢滴水的衣袖，快步往村里走。
到家时苏清鸢正在后厨熬安神汤药，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眼就瞧见她浑身湿透、脸色发白的模样，手里的汤勺当即顿在半空。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掉水里了？”
灵汐垂着头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上的水渍，把方才湖边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方才路过湖边，看见邻家小姑娘落水，我想着去救她。木棍够不着，我只好下水，谁知道湖底石头一滑，我也栽了进去。那孩子慌得厉害，死死拽着我，把我按在水里，两个人都快要沉下去了。”
她顿了顿，眼底满是茫然，轻声道出心底最大的困惑。
“我明明都快要喘不上气，意识都发昏了，下一刻忽然有两股气裹着我们，直接把我俩送上岸。那小姑娘醒过来瞧见了，心里怕是怕得厉害，连句谢都没敢说，慌慌张张跑回了家。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我们是怎么凭空浮上来的。”苏清鸢听完这番话，手里的汤勺“当啷”撞在瓷碗边上，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方才强压下去的不安再度翻涌上来，心口沉甸甸地发堵。她原以为慢慢教汐汐打坐修心，能一点点压住体内潜藏的血脉，不至于轻易显露痕迹，谁料今日一场意外，竟直接将两股本源气息一同逼了出来，还被旁人看了个真切。
隐姓埋名安稳度日的这些年，她处处小心遮掩，就怕异样之处暴露，引来旁人窥探、仙门追查。如今那小姑娘亲眼撞见这般异象，难保不会回去和家人细说，流言一旦传开，后患无穷。
苏清鸢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走上前伸手抚了抚灵汐冰凉的脸颊，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忧心。
“以后再遇这种事，千万莫要贸然下水。你身子里藏着旁人没有的东西，一旦显露，便是天大的麻烦。”
灵汐抬眼看向她，眉头轻轻拧起：“娘，今日那两股气到底是什么？我只跟着你学过温润的调息法门，另外的那一缕气息，我从前打坐时只会觉得它藏在经脉里作祟，从未想过它能在危急关头护住我。”
苏清鸢避开她的目光，抬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湿发，不愿细说根源，只轻声安抚。
“那股气息不是平日作祟的那一缕，但它不会害你。此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只需记住，往后万事谨慎，在外切莫轻易展露任何异样。今日之事，往后不要再对旁人提起。我去给你拿干净衣衫换上，再炖一碗暖身姜汤，驱驱身上的寒气。”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两宿本源
